第57章 057 “在我这里
天亮了。
新芽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浓浓的异物感。
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
一整夜了都还在。
她阖了阖眼,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猛地撑起身子,却并未能如愿起身。
起不来。
手脚都被紧紧抱着,别说起身,她动都动不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变了, 破败的废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剑境, 蔚蓝的天际布满了银色的丝线, 丝线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淡淡的光透过丝网落下,斑驳地投射在她的身上。
新芽垂眸看了看自己,她还是昨晚的那个样子。
她的衣服哪去了——得穿好才行。
还要把他赶出去才可以。
新芽不敢仔细去看身边的人,没勇气确认他的脸孔寻找他的视线。
这纯粹是鸵鸟心理,就好像不看就不用接受昨天发生了什么。
事实证明逃避很可耻, 也没什么用。她不去看身边的人,但身边的人目光无处不在地锁定她。她才刚醒来没多久, 就再次陷入停不下来的颠簸中。
“你——”
她想说什么, 但很快被堵了回来。
“只是昨晚那样还不够。”
清冷的音调藏着彻夜情事的沙哑。
充满了蛊惑色彩的言语让新芽无法不妥协。
“无论是彻底脱离妖王的控制,还是于你的修行,都还不够。”
……她没忘记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既然还不够, 那当然要尽善尽美。
她的修炼也是。
与她所想的一样, 谪妄君的元阳可真是太补了。
人人讴歌的大英雄采补起来就是不一样,简直一个顶七个。
这个时候新芽忽然想到兰坠夜,若还有机会见面,真该劝他老老实实坐好万年老二的地位。
经过她的严选评判,辜云翊与他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是天堑一样的存在。
而且现在真的很方便。
他们甚至都没分开,所以再开始就非常的方便。
新芽颠三倒四一遍又一遍地想:居然一整夜都没分开。
一整晚都在一起。
太可怕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辜云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反差也太大了。
所以当初那个送到眼前都无动于衷的人到底是谁?
他是被夺舍了吗??
他真的是他吗?
新芽怀疑一切,甚至怀疑他被夺舍冒充了,也不太愿意相信他昨晚清晰地爱语, 以及此刻几乎放纵的亲密。
浓烈的质疑上升到顶峰,她眼冒白光的同时逼近辜云翊:“你到底是谁,你不是辜云翊,你是什么人——”
她质疑他的身份,等同于质疑他所有的表达。
她眼睛看不见,画面很模糊,无法判断辜云翊是什么表情,但她听见他幽长低徊地轻笑出声。
笑意带着些难言的情绪,她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靠得更近了。
他像个极其高明的木匠,榫卯被他运用得熟稔而迅速,卯眼与榫头精密结合,稳固坚定,没有一丝缝隙,任何人都别想动摇他的作品。
没有人可以推倒他的作品。
没有人。
新芽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他的剑境。
天底下能开剑境的修士极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辜云翊的剑境更是无人可敌。
没人见过他的剑境究竟什么样子,见过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新芽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见过的。
除此之外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妖王。
辜云翊并不是假借驱除妖王意念的由头与她发生什么。
他真的有在好好解决这件事。
新芽睁眼之前能看到梦境里有一双金色的竖瞳。
他少见得充血,眼底满是压抑和暴虐的情绪。
他被反噬了。
恐怕现状很不好。
新芽心有余悸地坐起来。
这次她身上的衣物已经穿着整齐,辜云翊也不在身边了。
走了吗?
走了好,走了她也马上就能走。
新芽想要下床,可双腿接触到地面时根本没有力气站稳。
她整个人一抖,直直朝地面摔去。
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将她拉住,新芽被人抱在怀里,她垂着头,没去看他的脸。
“可以了,我能站稳了。”
腿软只是一瞬间,不能丢人!
她是菟丝妖,是她采补他,怎么搞到最后他好端端的,反而是她腿软!
不行,绝对不行。
她死要面子地支撑着,用力推开他,很努力才站稳。
新芽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眼去看辜云翊。
她本打算道别,再见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在看见他的脸时有些说不出来。
太帅了。
帅得天怒人怨,帅得祸国殃民,而且是那种不带任何欲念色彩的帅,清心寡欲神圣不容侵犯的帅。
越是如此不容亵渎,越是让人想起他表里不一的另一面。
老天奶。
三年失败的惨痛经历一度让新芽觉得辜云翊是个柏拉图。
所以哪怕原书结局是他和女主仗剑天涯,俩人也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现在她可不敢这么想了。
柏拉图?
别搞笑了。
给谪妄君笑得都对不准了。
心口都被捅刀子捅成那个样子了都不耽误他做得天昏地暗,那种痛她看着都能感受到,可他一点都受此牵绊。
他不但不疗伤,还享受这样的痛爱交织,仿佛爱于他便是痛,越爱越痛,越痛越爱。
不行。
她得走。
这是个藏着秘密的疯子。
很显然她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就连成亲那三年他到底搞什么鬼她也不懂。
难不成他真是那种喜欢待在火葬场的狗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非要分开了才来找虐?
虽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新芽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秘密像火药的引线,带给她极度危险的惊悚感,再近一步就要被引爆了。
快跑。
新芽转身就要走,但辜云翊怎么可能就让她这么走了?
他横出手臂,摊开手掌在她面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动了。
“……你把它捡回来了。”
是陈述句。
她怔怔望着那对被她扔进了忘川的对牌,那上面刻着她和他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挂上去,也由他亲手摘下来的。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他也一直在看着她。
比起她的闪躲,他一直都很坦然,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
他站在暗处凝视她,离光照的地方很远。她站在光里,与他明暗相隔,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比他看起来更像个人修。
“人修不是不能下忘川吗?”新芽忍不住开口,“他们都说人下了忘川会失去全部记忆,会被忘川内的尸体魂魄拉下去永不超生。”
辜云翊并未否认。
他阖了阖眼,握紧对牌道:“那也要找回来。”
“……”新芽眼皮狠狠跳了跳,“我不明白你。”
她真的不明白。
“你到底为什么?”
她困惑的眉眼如前几夜一样——是的,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新芽可能还没意识到,距离他们刚开始那晚上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辜云翊承受着她的探究与怀疑,表情一直都是平静的。
他嘴角平稳,眉头舒展,呼吸频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掩在广袖里的手指在动。
空着的手藏在衣袖里慢慢捻着,捻着衣料边缘,捻到衣料褶皱、指腹泛白,充斥着克制与压抑。
他控制得了表情,控制得了声音和呼吸,但控制不了这几根手指。
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想碰触她,想碰她碰触过的东西,将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藏起来放在心口。
但他没有那么做。
不能惊动她。
“你真想知道吗。”他没什么求知欲地问了一句,很快便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若你真想知道,就再问我一次。”
“再问我一遍,我就全都告诉你。”
他深邃的目光锁定她,内心不想惊动她,又渴望着她怕他。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害怕,是那种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里一瞬间的迟疑和不确定。
那一瞬间很短,短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但他发现了。
他看到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蜷缩了一下,如同一直饥饿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攥得指节发白,攥得他心脏支离破碎。
他想要她现在这种迟疑和害怕。
不是惧怕他的身份或者力量,而是她终于察觉到了他真实的一面。
不是众人看见的那一幕,是真实的他。
她的闪躲和逃避,都是因为她触及到了他渴盼却又不敢让她发现的那一面。
他喜欢这个瞬间。
于是新芽又听见了谪妄君的笑声,他这次笑得低沉而饱含快意,望着她的眼睛带着某种黏腻潮湿的感觉,新芽浑身一凛,将此理解为嘲笑。
他大约在嘲笑她的胆怯。
她确实不敢再问一次。
就是怂了怎么了。
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真的问了,得到的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才要那样。
她又不是白痴。
新芽逼迫自己也笑了一下,表现得随意淡然道:“算了,我还有事,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也该走了。”
她客客气气道:“多谢谪妄君出手相助,虽然缘由自你而起,但也要感谢你这两日的操劳。”
她果然不记得时间过去多久了。
辜云翊绝口不提她的道别,只纠正道:“是五日。”
新芽一愣,错愕地望向他。
辜云翊语调柔和地说:“是五日,不是两日。我们在一起五日。”
“……”
阳光照在辜云翊脸上,那张脸完美如旧,完美得像一层面具。
新芽不知道那面具下面是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底下恐怕是裂缝。
裂缝藏着岩浆一样翻涌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哈、哈哈。”她干笑了一下,再次试图离开,“那也先这样吧,五天两天没什么区别,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她终究还是走不成。
脚步没离开多远就被辜云翊挡住了。
他这次直白面对了她的执意离开:“你不能走。”
新芽表情快要撑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衣袖,勉强维持着状态,努力憋出一句:“不能走?为什么?大家都来去自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走。”
就好像她完全搞不明白他一样。
辜云翊手里握着两人的对牌,新芽视线无一个定处,便落在那对牌之上。
忘川将牌子腐蚀,其实都快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迹了,真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在水里找出它的。
忘川那么深那么大,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找的?
一定是他们和离没多久就去了,否则牌子肯定早就化为灰烬了。
他当时不是直接带她走了吗?
不是回去帮她抽离仙骨了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是怎样抗住忘川的侵蚀——
“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辜云翊低声说道,“我的元阳和旁人不同,你应该有所体会。”
当夜被忽略的事情回到理智里面,新芽终于放下了抬起的步子。
确实有些不对。
丹田里满满当当,但给她的感觉和阿叶、鹤归君完全不一样。
她迟疑地看着他,辜云翊垂下眼,认真地将对牌分开,将写着他名字那个交给她。
“带着这个,我就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他看起来非常清醒,特别有水准地安排道,“下次再找我的时候就不需要这样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只要你想见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
新芽闻言,盯着牌子,无动于衷。
辜云翊沉默片刻继续道:“妖王敢来侵扰你,又有归墟提前现世的事在前,修界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任其作为。近日仙盟会主动出击,夺取妖邪占据的最后一片腹地。”
“我与你在此耽搁数日,他们一直在催促。你先跟着我,与我同去,空闲时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你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件事,我怕它届时非但不能滋养你,反而还会成为你的负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平淡却温馨的眼神凝视她:“你现在已不是纯粹的妖修,仙骨与妖丹彻底融合,以后不受妖王控制,也不必受修士轻视了。”
新芽脑子乱糟糟的。
她心乱得很,大量信息充斥着脑海,令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我其实不懂这个原理,为什么和你双修就能融合仙骨与妖丹?我以为那很麻烦很痛苦才行。”
辜云翊很喜欢她不耐烦的样子。
他看着她,脑海中不时回响起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情景。
他记得她所有的事。
她喝水的杯子要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睡觉要朝右侧躺,说梦话的时候会含糊不清地叫夫君。
她不喜欢吃苦瓜,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
她烤糊过三次肉,第一次他吃了,第二次他也吃了,第三次她没让他吃,自己硬吞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他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但他记住了她捶胸口时皱起来的眉毛,发红的眼角,还有那被噎出来的细小的吞咽声。
他记得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一切,还会不会那样对他笑。
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不耐烦,但还愿意耐着性子听他说话,愿意朝他宣泄她的情绪。
“确实很麻烦,也很痛苦。”辜云翊一字一顿道,“所以要在你最快活的时候做,这样你就意识不到痛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会害怕,不会难受。”
新芽闻言,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辜云翊缓缓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化作原形钻进我的心里、寄生在我身上,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知道你想走,等炼化了我的元阳,身体熟悉和接纳了新的金丹,那个时候再走也不迟吧。”
他甚至还在话音尾端加了一个“吧”,好像真的在和她商量一样。
新芽盯着他半晌,冷不丁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走,别说得好像你那个时候就会让我走一样。”
辜云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呼出的气息冰冷极了。
“你说得对。”
刚刚还满面冷酷的人忽然满脸笑意,他近乎亲昵地牵住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掌心按在心口。
“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过放你走。”
他字字清晰道:“和离的时候也没打算真的放你走,只是舍不得罢了。”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新芽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
“舍不得再看你难受。若短暂地离开我可以让你喘口气,我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在我这里,你始终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辜云翊靠得更近了一点,伸手掰开她的掌心,让她被迫握住刻有他名字的对牌。
“你心里又真的能接受永远见不到我吗?”
“……”新芽猛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