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 她把他当前
辜云翊从未对玄衡真人如此不敬过。
哪怕他们因为身份地位相差越来越悬殊, 少了少时那些儒慕与尊敬,有些时候李玄衡甚至还要听从这个弟子的吩咐,但面子上一直都过得去。
这是生平第一次,辜云翊如此大不敬地与他说话。
什么叫“别来烦我”?
他是师父!
尊师重道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也不懂了吗?
是因为镇天印吗?
因为拿到了镇天印, 所以他起了欺师灭祖的心思?
李玄衡很快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
辜云翊若真想欺师灭祖, 没有镇天印也能做到。
他早就可以那么干, 不会等到今天。
他只是在不高兴, 并且直白地表达出了他的不悦。
那么他为何而不高兴?
李玄衡心神一定,敏锐地扫了一眼温若笙。
他不喜欢她,不愿意与她过多接触。
更不喜欢师门擅自干涉的撮合。
饶是李玄衡一时也有些迷茫了。
这很不合理。
在他看来,辜云翊的上一段婚姻也是因为报恩而促成的。
若不是为了报恩,他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婚嫁。
与那女妖阴差阳错的三年婚姻里, 他这个做师尊的可没少在其中调和。他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磕磕绊绊,从未见到过什么相亲相爱。
大多时候都是那女妖亲近他依赖他, 他一直很冷淡。
李玄衡一直以为辜云翊的下一段亲事会顺理成章。
既然他可以娶“温若笙”一次, 那真正的温若笙回来之后,就可以娶她第二次。
云翊不好控制,但若笙很好控制, 他们能结合的话, 云翊和天衡剑宗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这也是李玄衡最初没拒绝那假冒的女妖和辜云翊成亲的原因。
如今想来,或许他的观感有所偏差。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审视辜云翊,审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
在外人看来这是个幼年丧父丧母,与妖邪不共戴天的剑修天才。
他出身高贵,家世清白,几百年如一日地降妖伏魔,最是可靠。
但在李玄衡看来可不单单是这样。
他对辜云翊始终有些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就像此刻, 尽管他完全可以在外人面前勃然大怒,斥责他的态度不端正,摆出师父的架势来。
可最后他还是为了安抚辜云翊放弃了自己的面子:“你这几日找不见人,为师还不曾问罪于你呢。”他转了话题,口口声声说问罪,却根本没深入谈论,“是你提出要直入妖族腹地杀了妖王,探寻归墟提前现世的真正原因。镇天印在你身上,做这件事你必须打头阵,你失踪数日,将大家晾在此处,如今可算是回来,也该做正事了。”
他绝口不问辜云翊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为何失踪,只说该办正事了。
这就是结束话题主动给台阶下的意思。
没人不迎合他,没人希望真的看天衡与谪妄君产生什么内部矛盾。
这天底下最保险可靠的就是谪妄君。
可这天底下最不可靠最危险的也是他。
想象一下,妖邪再是春风吹又生,他们都还有辜云翊在前挡着。
他能杀了前任妖王,就可以杀了这一任。
可若是辜云翊成了妖邪呢?
修界好不容易迎来几百年的平静,他们真是不敢想象曾经东躲西藏的惨态。
“无妨,不过几日罢了,我们等得起。”
修士们纷纷表态,笑着说起攻入妖域的事情。
新芽来找辜云翊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进入妖域的地图。
若非她突然出现,辜云翊现在恐怕都到妖域了。
新芽藏在辜云翊体内,这会儿更是后悔来找他。
看眼下的样子,她要是不来,枕流光也没什么好活了。
辜云翊早打算好了弄死他,她苟一阵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失策。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变成菟丝花的样子,缠绕在他胸腔那颗通透的剑心之上。
剑心如往常那样倒映着她的样子,她上次有些慌张,来去匆匆,这次颇有些闲心观察它。
这就是剑心。
通明的剑心。
它会映照一切面对它的人,让人看见自己害怕和挚爱的一切。
现在她面对它就能看见她自己,那换做别人呢?
新芽很想找点什么活物来做个实验,可这里是辜云翊的血肉之内,容不得她随心所欲。
她听见辜云翊在下了李玄衡面子之后又应和了他的话,同意先行出发探查妖域。
这算是和师父达成和解,将刚刚的针锋相对扫开了。
他让玄衡真人别来烦他的时候,何止玄衡真人吓了一跳,新芽都吓了一跳。
崩人设了哥。
他最是克己复礼尊师重道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师父说那样的话?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看来人设果然只是人设,没有人真的可以活得清心寡欲好像个神像。
天下第一的谪妄君好像也不可以。
新芽耐心地藏在他的胸腔之内,感受着他的心跳,那种两人频率一致的心跳很让人迷醉,她听着听着就有点晕乎乎。
“要出来吗。”
回过神来就听见宿主在询问,新芽赶紧从他心口离开。
脱离了谪妄君的胸腔,新芽重新脚踏实地,第一时间观察了一下周围。
他们处在飞舟之中。
应该是在赶路。
辜云翊答应了要去探查妖域,自然要立刻出发。
毕竟那群人已经等了他半天。
新芽跑到窗户前朝外看,发现飞舟很大,却看不见其他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别人都休息了,谁知辜云翊告诉她:“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自由行动。”
新芽愣了愣,错愕望过去:“这么大的飞舟,就我们两个人?”
“御剑虽然便捷,但有诸多不便。前往妖域的路途遥远,乘坐飞舟更轻松一些。”
谪妄君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图享受和轻松的人,所以——
人被抱起来的时候,新芽浑身一凛。
“你干什么……”
她刚问出口就被吻住了唇,人被重重压在屋舍的墙壁上,冰冷的温度从脊背传来,身前之人怀抱更是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帮你炼化元阳。”
她听见呼吸交错间辜云翊的解释,也想起他承诺空闲的时候会帮她做这件事。
可她没想到炼化元阳的方法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发生关系。
新芽脑子都快炸开了。
这实在太超标了。
有些人睡了一次就不想睡第二次,可有些人睡起来是会上瘾的。
她怕自己中毒,越陷越深,十分抗拒继续和他有什么进展。
但体内不断浮动的元阳和积压的灵力又诱导着她接受他。
不行啊。
真的不行啊。
就是菟丝妖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他们才刚结束上一次没多久——新芽无法自持地仰望着身前的剑君,这么高大的身姿,影子完全将她笼罩,这压在身上得有多沉啊。。。。
完了,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痒心猿意马,新芽呜咽一声,有些苦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底线。
苦恼归苦恼,玉山终是向她倾倒,其势不可阻挡,她只能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辜云翊,强扭的瓜不甜。”
辜云翊对此没有任何评判。
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对他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甜?
新芽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是李玄衡的光影。
辜云翊带着她单独行动,自然要定时定点地与师门分享位置。
他上次失踪让人心有余悸,这次不能再不闻不问了。
新芽很清楚李玄衡是看不见她的,可她还是有点心虚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辜云翊注意到她醒了,很快切断与李玄衡的联络。
新芽瞄了一眼那散去的光影,玄衡真人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之姿。
可他望着辜云翊的眼神,除了师徒之情外,总让人觉得还有些别的。
是忌惮吗?
新芽闷声不吭,李玄衡也对辜云翊仓促切断联络的事情不置一词。
他安静地坐在阵法之中,等待联络彻底结束许久才站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必须得这样。
他需要辜云翊——宗门的招牌、天下的英雄、最强的武器。
他不能让他失控,也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
可他总感觉辜云翊好像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新芽察觉到谪妄君有些失神。
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主动问了一句。
辜云翊转眸望向她:“你关心我?”
“……那倒也不是。”新芽坐起身来摩挲了一下手臂,“就是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我想破坏一下你沉思的那个氛围,免得你牵连到我。”
辜云翊看着她安静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柔和,眼里有沉甸甸的欣悦,可又有些若有若无烟雾缭绕的伤心。
“休息得如何?”
他起身走来,顺口问了一句,让新芽实在无力吐槽。
休息?
她哪里休息得了。
他简直恨不得她一睁眼就和她做,她真的受不了了。
“你别靠太近。”她警惕地后退,生怕他再来。
“你适可而止一点吧!我也没那么急着炼化!”她勉强开口,语气里都是排斥,但排斥的结果就是炼化速度变慢,她要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变长,所以辜云翊的神色并不怎么抗拒。
他很顺从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新芽任由他看,身上毛毛的,但丹田之中确实感觉良好。
那些古怪的灵力被吸收了一部分,她瞬间找回了第一次双修醒来那种疯狂升级的感觉。
她进阶了。
以前能算是金丹,现在说金丹圆满都不为过。
搞不好彻底炼化完了辜云翊的元阳,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是一道坎,很多修士一辈子也无法达到元婴,元婴之后就算是妖王来了她也不怕了。
她甚至还可以去妖域找找对方的麻烦。
枕流光对外的修为也在元婴,两人交手不一定谁胜谁负,她唯独缺少一些战斗经验。
刚想到这里,眼前便出现了剑君的神剑缚丝。
新芽心一梗,警惕地望向辜云翊,还以为他是要借此逼迫她再来一次。
她都说不好他是对那种事有瘾,还是想尽快帮她炼化元阳然后让她走。
按照前情来算……他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前者?
“你进阶了。”他也看出了她的状态提升,很直白地指出,“不可盲目乐观。”
“嗯?”新芽缓缓睁眼。
“你如今的修为大部分来自双修,运用起来并不怎么得心应手。”辜云翊客观地说,“你还要学着如何将其化为战力。”
这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总是这么了解她。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什么,她要怎么哄才能好,作为夫君的他总是很有经验。
新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眼睑,淡淡说道:“知道了,我回宗之后会找师父修行的。”
“为何非要等到回宗。”辜云翊告诉她,“我教你。”
新芽一滞,惊讶地望向他。
辜云翊反握剑柄,将剑塞进她的手中。
握住缚丝的那一瞬间,新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
蓬勃的剑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她好像再一次被辜云翊填满了。
她充盈而飘忽地望向他,被他牵着往外走。
“先用我的剑,过后再帮你炼制更适合的法器。”
他以前给她的匕首,在捅了他两刀之后被丢掉了,用不了了。
他说先拿他的本命剑修习,等以后再给她炼制更适合的。
他真的和之前所说的一样,完全没把她当做已经和离的妻子。
她把他当前任,他把她当现任。
新芽心头一跳,想起意乱情迷时他那句“我不敢”。
他究竟在不敢什么。
宁可放她和离也不敢的究竟是什么。
冰冷却宽广的怀抱自后而来,新芽的手臂被他握住,他手把手教她各种对敌的经验。
谪妄君身经百战,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
有他教导,如何朝法器注入灵力,如何将修为运用到战斗中,这些都变得通俗易懂轻轻松松。
公平地说一句,在战斗方面,辜云翊敢说第一,就真的没有第二。
这是师父教不了她的。
新芽很快就开始专心学习,一门心思在功法上,不带任何旁的心思。
她很努力。
辜云翊看着她的努力,不禁想到她还在天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很努力修剑,但因为本身是妖体,始终不得其法。
天底下谁见过妖修做剑修的?没有那种可能。
但她现在不是纯粹的妖了,她的妖丹被剥离了邪气,只剩下纯正的灵气,只等结出干干净净的元婴。
辜云翊在新芽握着缚丝挥剑的时候,突然问她:“你还要修剑吗?”
新芽一僵。
“你现在没有妖孽邪气,已经可以修剑了。”他一字一顿道,“你若还想修剑,我可以教你。”
“……”
修剑。
做一个天下无双的剑修。
像辜云翊那样,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起南征北战降妖除魔。
这是新芽以前的梦想。
一个遥不可及难以触及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近在咫尺。
新芽缓缓收手,将剑递回给他。
她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果然这个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适合躺平修炼,就先不打扰君上了。”
她说完话就走,缚丝被随意一丢,辜云翊顺势接住。
她以前对它不是这样的。
缚丝发出剑鸣,好像有点受伤。
辜云翊看着本命剑,也有点落寞。
深秋带起寒意,风阵阵吹起他的衣袂,吹得他衣袍铮铮,翩跹凌乱。
新芽告诉自己不要看。
这位大英雄坏得很,找到机会就试图转变她的修炼思路。
怎么,还要她回去修剑,放弃双修这一道?
想得美。
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头的,不会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等她炼化完元阳,在他这里蹭完了私教课,她马上就走,去找下一个目标。
别以为装出落寞萧索的样子来就能动摇她。
新芽握着拳头踢开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里。
飞舟挂在天上匀速前行,辜云翊被她丢在外面,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听见她隔着窗门的呼唤:“辜云翊,完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以来我们的舒女士都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