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我要把你
辜云翊的状态很差。
是那种绝对装不出来的差。
他面色潮红, 鬓发被汗水湿透,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手紧紧抓着他,仿佛将毕生仅剩的力量都用在了留住她上。
“帮我。”
新芽:“……”
天下无敌的谪妄君也会有如此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如此得柔弱不能自理偏偏又非她不可的模样。
新芽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酸楚又是潮湿。
说不清是恶趣味还是什么别的, 她拧着眉头在床边坐下, 难得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他。
她想起刚刚他带她去归墟。
上次在归墟分别的时候, 他坠入无底深渊, 她却掉头就走。
他什么都没说,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新芽缓缓抬手挣开了他的束缚。
他看似抓得很紧,其实稍稍一挣就开了。
大约是觉得她这样做是想离开,是拒绝的意思,辜云翊的手悬在半空, 最后无力地摔在了床榻上。
……这真是好大一张床。
不光他这么高大的身姿能睡下,再加一个新芽也不在话下。
两人抱在一起翻滚也足够大了。
明明之前这里的床很小, 还是竹编的, 是怎么变这么大的?
树屋的面积从外面看着没什么变化,里面瞧着明显大了许多,这应该是使用了某种空间延展的法术。
辜云翊是剑修, 按理说这些法术他并不擅长才对。
但就算是他不擅长的, 只要看一下也就学会了。
这世上似乎没有对他来说算是“困难”的事。
新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见他闭眼偏头,苍白的脸嫣红的唇,病态而沙哑地告诉她:“若你想走,我会回去见他们。”
新芽微微一顿。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你若出现在哪里,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为了找到辜云翊,为了可以掣制他, 她会成为目标。
所以——
“不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分开。”
他闭着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会告诉他们你我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我给你的名牌会庇护你,所有修为比我低的人都伤害不了你。”
而现在天底下修为比他高的人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这好像就是她所求的结果。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天各一方。
新芽沉默着不说话,辜云翊便觉得这是不是还不够。
他沉默片刻,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她。
四目相对,她一时形容不出他那个神情。
她一直知道他好看,天下无双的好看,阅尽千帆依然抵挡不住地好看。
这样的好看,心怀坦荡者瞧着是如玉如仙。
心生恶意者瞧着便如魔似鬼。
诚然,新芽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好人。
但她又说不清从刚才开始她到底对此刻的他怀有什么心态。
是报复吗?
不清楚。
但有种跃跃欲试在。
一种既然他都这个样子了,她是不是可以将这个人关起来,囚在她的手中,让他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人都见不了。
妖王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魔尊,女主还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修士,若他们不是纯粹的废物,就足够解决一切麻烦了。
如今的修界不一定还需要辜云翊这个救世主。
那他为何不能成为她的禁·脔呢。
每天只能听从她的吩咐,每日只等着她的垂青。
不管她去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不过问不能嫉妒,只能乖乖等着她守着她。
她不正是过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吗?
那三年她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为什么不能也过一过这样的日子?
唯有真的体会过她的感受,才能算是彻底地两不相干。
不是吗?
思及此处,新芽浑身一凛,猛地清醒过来。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好像妖邪附体了一样,突然这么极端。
她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可那个念头如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她胸腔之内到处都是。它们在她心底扎根,汲取她的养分,像是她寄生别人那样寄生着她的理智。
新芽缓缓垂眸,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睛酸涩疼痛。
睁眼的瞬间,她眼底有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抬起,身子稍稍往下俯,手掌缓缓落在辜云翊苍白如纸的面颊上。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充斥着如仙似妖的美感,她紧紧凝视着他的脸颊和身上的每一处,感叹天道鬼斧神工的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勒他的下颌线。
辜云翊半明半昧的眸子忽然定神,身上的颤抖微微止息,周身蓬勃的灵力也跟着消散无踪。
就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他在她掌心下微微启唇,说出一个现实。
“我暂时无法动用灵力了。”
新芽眼皮一跳。
“镇天印的力量与我相悖,在体内不断与我抗衡,如此持续下去我无法疗伤,所以——”
他低低地说:“我封印了全部的修为,此刻与凡人无异。”
“你想走的话,我拦不住你。”
既然镇天印反抗他的力量,无法与他融合,那就暂时封锁他自己的力量,以凡人之躯来平复镇天印。
这个过程不确定会多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此期间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翻涌着往上,新芽用另一手按了按心口,感受着心底难以言喻的快速跳动。
强烈的心跳带起剧烈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站了起来,走到树屋的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的人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没有阻拦。
之前说一个月就放她走,其实也没有真的逼迫她非那样不可。
说来说去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不管标榜得多么强硬,最后都是洒洒水。
新芽的手搭在门边,像是要关门离开。
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看见辜云翊躺在床榻上专注地看着她。
他眼睛直直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不肯错开她的任何反应。
一种脆弱凄冷的孤独和看透一切欲语还休汇聚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脱力地躺在那里,若今日她走了,没有人来管他,说不定他等不到恢复如常,就会被仇人寻上门来。
他当然有仇人。
现在第二代妖王也被他杀了,除了逃窜在外的妖族魔族,修界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
他太强了,太无懈可击了,只要他在,就永远没有别人上位的可能。
以前他们需要他,所以听从他崇敬他,不敢违背不敢多想。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如今修界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解决,远的不说,就说兰坠夜,九霄兰氏那种大世家本来骨子里就不怎么服他,若知道他的情况,以兰坠夜对他的态度,肯定会动手的。
新芽走出门,将门从外面关上,始终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轻盈地跳下繁茂的大树,走在茂盛的草丛之中,这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生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美丽。
看着看着心情好像就好了一些,新芽上次来这里是要和辜云翊去和离,根本无心欣赏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这些都是普通的花,既无灵识,也无开灵识的可能。
花瓣在她手里显得极为娇嫩,稍稍一碰就万劫不复。
现在树屋里的辜云翊就是这个状态。
新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晚上了。
日暮西斜,皎月升空,月光笼罩着静谧的树林,辜云翊甚至来不及在周围布下结界。
新芽张开手指结印,用自己的灵力在周围升起屏障。
屏障一点点闭合,在完成结界之后,任何东西接近这里她都会知道。
她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再多的就没有了。
屏障闭合,结界完成,那一瞬间,树屋里的辜云翊也有感应。
虽然灵力被封印了,但灵识还在,还有通感。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到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
很快,雨水哗啦啦落下,他分不清那是真的下雨了,还是因为他的情绪实在太差,天气又一次受到了影响。
雨下得那么突然,下得那么大,可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干燥,寻常地睁着,甚至看不出任何潮湿和泛红来。
空无一人的树屋里,痛苦不知要表演给谁看。
他又真的会感觉到痛苦吗?
镇天印的反噬痛入骨髓,那种被神圣之力所侵蚀的感觉,如同他是什么再世的邪魔,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妖物一般,丝丝入骨地想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受。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他的师父对他有所保留,他的同门对他又敬又畏,他的“仰慕者”爱的是他的名头而不是他这个人。
他没有朋友,他是宗门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所有人都需要他很能打,但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打?
他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他不再有用,他将一无所有。
那样的感受与镇天印对他的排斥微妙得重合了。
辜云翊缓缓闭上眼睛,高大的身子缓缓蜷缩成一团。
缚丝缓缓出现在他身边,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蛛网一样将他完全捆缚包裹。
他将自己勒得很紧,几乎窒息,好像这样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新芽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名头而靠近他的人。
她甚至因为他的名号而拒绝过他。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又怕她知道真相后恨他。
他不敢碰她,因为碰了就更放不开手,就更怕失去。
他答应和离不是没有感情了,反而是因为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了不敢再骗下去的程度。
雨下得越来越大,辜云翊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扯着那密集的丝线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朝外看。
雨很大,从天到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远处的山峰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如今凡人之躯,无法穿透雨雾看她还在不在,又或是已经走了多远。
他只能伸出一只手,接住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水滴落在掌心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
他的手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瓷器。
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玄青变成深黑,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手腕的弧度。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一点都不像一个剑君该有的样子。
雨声很大,但他的呼吸声更轻,轻到听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幕发呆,头发被风带起来的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雨打蔫的草。
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衣领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露出喉结和锁骨的轮廓。
他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那个角度,雨水正好从他身后落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从另外一扇窗那里爬进来,生气地骂道:“好好的天突然就下雨了,真是神经病。”
辜云翊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芽身上并无多少雨水。
今时不同往日,舒女士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现在也能避开雨水!
但很遗憾,她不太擅长这个,所以支撑不了多久,还需要学习。
在淋湿自己之前她爬回了树屋,瞪着窗前看雨的那个身影。
他被无数的丝线拉扯,好像个提线木偶,表情略显呆滞,就更像是木偶了。
就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全开拉扯线的人来操控。
以前握着线的是天衡剑宗。
那现在呢?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新芽缓缓走过去,每走一步就将缚丝的线强行收束一部分。
最后她来到他面前,手里的线已经多到打结。
新芽缓缓弯腰,靠近窗前的谪妄君,将一手的丝线随意一丢。
她抬手扳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真可怜啊,辜云翊。”
辜云翊错愕地睁大眼睛,好像现在才确定她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产生了心魔。
新芽缓缓低头,在他唇上重重啃咬,将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
你看,现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反抗不了,只能被动承受。
他什么都做不了。
新芽用了点灵力,将他轻而易举地拖到床上,单膝跪在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我要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都恢复不了,让你做我的炉鼎。我想用你的时候就来找你,不用了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你,也不让你去往任何地方。”
“你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活着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我——”
“怎么样,怕不怕?”
“现在还要我帮忙你吗——”
她意味深长的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搂住了腰。
她一愣,跌在他胸口,听见他一声闷哼,嘴角沁出血来。
他的呼吸都带着香甜馥郁的血腥味:“好。”
他说:“我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