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要吃了我
辜云翊封印了全部修为, 现在是纯粹的凡人之体。
凡人就会生病,会饿会累,会无能为力。
习惯了无敌状态的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接受自己此刻这个状态的。
若将这样的事情放在新芽身上, 她可能宁可时时刻刻遭受反噬, 也不愿意做个废人。
辜云翊是那样的性格, 她不觉得他就能好好接受这一切。
但她确实没看出他对此的烦恼和抵触。
他好像还很高兴。
哪怕起了高热, 浑身无力躺着动不了,他还枕着她的肩头带着气音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可以让你感觉到暖了。”
“……”
新芽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长眸半阖,看不出眼神,但能看见嘴角清晰的笑意。
那轻轻弯着唇此刻莹润非常,带着病态的嫣红。
整张苍白的脸也因为高热而泛起绯色, 带着一些类似喝醉了的微醺。
新芽缓缓眨眼,忍不住道:“说话就说话, 笑什么?”
一直笑一直笑, 一直在那里勾引人,他难不成真要在她面前做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你是病了,比起让我感觉到温暖, 我更担心你将病气过给我。”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故意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说完了时不时看他嘴角,看他什么时候将嘴角压下去,什么时候失去笑容。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或许也是有些执念。
或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劣根性。
当这样的执念被消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无趣厌倦。
但是没有。
他始终嘴角噙笑,眼睛也缓缓睁大一些,静静看了她一会,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你有灵气护体, 又不曾受什么伤,不会被过了病气。”
新芽愣了愣,慢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她撑着他起来,将高大的谪妄君带回了树屋。
树屋的床很大,鬼知道他准备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新芽将他放在床榻上,随后取了芥子里的丹药,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塞。
一边塞她一边想着很多事,好像只有思绪繁忙起来才不会想那些她不该想的。
“你服了丹药好好休息,热度退了就赶紧疗伤,没事了我就得走了。”她念念有词:“我还要去给我大师兄发个传音,确保他现在安全没事,也给他报个平安。”
水清音不要再找她才好,她这里结束了之后会自己回去的。
如今外面风波不断,合欢宗的处境并不比妖王活着的时候好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枕流光的事。
新芽快速解释:“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都是被蛊惑的,妖王还没死透。”
听到她前面那些话,辜云翊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到枕流光还没死透,他瞬间睁开了眼。
新芽见他欲起身一探究竟,立刻把他按回去。
“你放心,他只是留了一线生机在我灵府藏着,试图蛊惑我杀了你罢了。我已经发现了他,并且把他控制住了,等将他从我的灵府剥离出去,我就会杀了他。”
新芽稳定说道:“我不是从前的我了,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你的伤就是。”
辜云翊看上去一点都不想好好养伤。
他用一种明显的带有哀冷和压抑的眼神望着她,字字竭力道:“你怎么可以——”
是在控诉吗?
不,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渴求。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他竭力吐出这样几个字,“即便是受他蛊惑又如何。”
“这天地下难道还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炉鼎吗?”
……
不是,这有什么好争的吗?
低声些好不好,难道做她的炉鼎很光彩吗??
新芽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垂下的指尖颤动几下,很想摸摸他的脸。
好可怜啊。
谪妄君那么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刻,真是好可怜啊。
新芽微微抿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滚烫的手缓缓抓住。
“你又叫他师兄了。”
他拧着眉,尽管脆弱得好像一推就碎,眉眼抬起的瞬间仍然给人非常危险的感觉。
新芽想起他说过杀了水清音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的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她弯起嘴角道,“上次就想说了,你不让我叫别人师兄,你难道没有叫别人师妹吗?”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和温若笙出双入对的画面,新芽倏地站起来道:“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却不能点灯吗?”
“辜云翊,你适可而止吧。”
“再这样下去就没意思了,也别装得那么可怜,你根本一点都不可怜。”
他确实看起来好可怜啊。
可新芽一点都不会可怜他。
谁来可怜可怜无故穿书如履薄冰的她啊?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后面的人抓住。
他炙热的指腹捏着她腕间的脉搏,沙哑地说:“是我的错。”
新芽眉目一动。
“惩罚我。”他一字一顿道:“割舌剜心都可以。”
新芽甩开他的手,回头说道:“我要你的舌头和心有什么用?”
本来是一句冷漠的嫌恶,却好像正中他的下怀。
谪妄君缓缓撑起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一具尸骨在调动躯体。
他漆黑的双瞳专注地望着她,告诉她:“有用。”
血色的唇缓缓开合,吐出充满诱惑力的字句:“我的血肉可以让你成为天下至尊。”
“做不了炉鼎也可以。”他像是有了什么新奇地发现,如同一道美味佳肴那样看待自己,毫不在意地用剑割破掌心,鲜血瞬间流出来,馥郁的香气立刻夺走新芽的神思。
“被你吃下去,成为你的一部分,这听上去也不错。”
……疯子。
新芽瞬间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跑掉了,将树屋远远抛在身后。
她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人已经来到了结界边缘。
翻出传音符,她简单画了几笔给水清音,很快就得到了对面的回复。
【一切安好,勿念】
只有文字没有声音,内容也非常简短。
新芽本意就是确定大师兄的安危,得了肯定的回复,哪怕简短一些也是很好的。
她稍稍安心,抬脚打算走出结界,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想到树屋里那个疯子现在是凡人状态。
不行。
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他应该会照之前所说的那么做。
他会回到天衡剑宗去,昭告天下他们之间没关系了。而后天衡剑宗可能还会发现他与镇天印之间无法融合,继而担心她也知晓这个秘密,私下里对她出手。
辜云翊说了刻有他名字的对牌会保护她,谁都伤害不了她,她如今也有自信可以对付玄衡真人之外的所有人。
哪怕打不过也绝对可以逃脱。
所以其实也没事。
那她到底在“不行”什么?
新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树屋里。
辜云翊这次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么可怜了。
他衣衫整齐,正襟危坐在床榻边。
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手中握剑,姿态肃然,无懈可击。
若非周身仍然一点灵力都没有,面色还有些病态的嫣红,她都要以为他恢复如初了。
新芽静静望着他,谪妄君微微扶正发冠,理了理垂在肩侧的乌发,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
“回来了?”
他抬眼望过来,看不出对她的去而复返持有怎样的看法,一切都平静如她对他的固有印象。
“改变主意了吗?”辜云翊朝她抬起手,“要吃了我吗?”
“……”错了,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固有印象里。
新芽眯了眯眼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辜云翊平静回道:“是吗?如此,那很好。”
他和缓地说:“既然你不喜欢我之前那副样子,那我便不会再是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微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觉得好一些么。”
新芽呼吸都停了停。
她皱起眉,特别困惑地问他:“我觉得好不好很重要吗?难道不是你的身体到底好不好才重要?”
她往前走了几步,真的很难从他脸上神色里看出任何的伤痛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差那么大?
她真的无法从他现在的模样里看出他的伤势情况。
或许他真的好了呢?
她想都不想按住他的肩膀,他好好地支撑着,没有任何跌倒的意思。
新芽更迷惑了,干脆送了灵力进他体内,一眼便看见那千疮百孔的肉身。
很好,他的伤势不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差了。
新芽迅速退出来,强忍着郁结的情绪称赞了一句:“君上真是好演技。”
演技好到她怀疑自己,好到她分辨不清真相。
辜云翊微微垂眼,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合上时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嗯。”他应了一声说,“我很擅长这些。”
新芽奇异地望着他。
他不会真把这个当成称赞了吧?
还骄傲上了?
可细细听下来,他也不是骄傲。
只是很认真陈述一个事实。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是本能。”他慢慢说道,“这可以让我变得和大家一样。即便仍有不同,也不会显得那么违和。”
“……”什么……意思?
新芽愣了一下。
是希望自己足够平易近人,能跨越人与人的边界吗?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易近人过。
那他所谓的不违和、变得和大家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莫名的脊背发冷,她有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了树屋。
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这里虽然安静适合疗伤,可这里荒无人烟,别人要对他做什么也非常便利隐秘。
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找个人照顾,如今修界混乱,那就去凡界。
新芽带着辜云翊一路赶往凡界,打定主意把他安置好了就走,绝对不再多留。
她想着给他找个住处,再找个人照顾他,余下的他自己应该能处理好。
他现在不太能赶路,她只要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就行了。
新芽面不改色地带他御剑,御的还是他的剑,他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熟稔地操纵使用他的本命剑,就好像本人在被她使用一样。
天色尚早,这是又一个白天了,他凝视着满身日光的她,觉得她闪耀得几乎有些刺眼。
她在成长,在长大,在一日比一日不再需要他。
从前他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觉得她留在他身边,让他日日可以看见,哪儿都去不了,这才是最好的。
现在看着这样的她,又觉得从前的他大错特错,她如今的模样才是最好的。
可理智是这样想,独占欲仍旧在作祟,辜云翊缓缓垂眼,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
他的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受了伤,她为了他也无心修行,这里还是老样子。
很奇妙。
这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辜云翊闭着眼,脸颊在她颈间蹭了蹭,乌黑柔滑的发丝擦过她的肌肤,新芽腿一软,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无声地加快御剑的速度,匆匆在凡间找了个还算繁华的镇子,挣开他的手臂从剑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直奔眼前的客栈。
“一间上房。”
她急促地对客栈老板说道。
老板抬眼瞭了她一眼,懒散的神情骤然震了震。
在看到她身后慢条斯理走来的辜云翊时,那神情更是难以置信。
凡界哪里见过这等模样的人?
只一眼便知道是修界来的。
老板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一间上房。
他扫了一眼新芽的身材,自作聪明地躬身道:“这位夫人、郎君,二位选咱们客栈真是慧眼识珠,老朽这里还有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是高床软枕,全镇上最舒适的!保证能让夫人安心养胎,睡得安稳!”
“……”
新芽的手本来正放在小腹上,在扫除刚才辜云翊摩挲留下的恼人触感。
现在好了,被客栈老板这么一说,更像是孕妇在护着肚子了。
新芽鼻子都气歪了,但不是气人家老板,是气辜云翊。
她留下足够的房费,抬脚就往楼上走。
辜云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节一节台阶上稳定从容。
新芽拉开他很远之后又想起什么,思索着都到这里了,马上要分开,那就送佛送到西。
她转回身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上。
“一会你休息,我去寻个人来照顾你,然后我就直接走了。”她面无表情道,“我就不来和你道别了。”
他们明明并肩携手,一起来到没有其他修士的凡间。
客栈老板将他们当做一对感情恩爱的夫妇,他也觉得他们本身就是这样。
可她还是要走。
辜云翊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前,她将房门推开,转头想与他说最后一句话,但他不想听。
他在那之前比她先开口。
“新芽。”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问,“既有不断拒绝我的胆量,为何没有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胆量?”
新芽瞬间僵住。
“还是恨我,对吗?”
辜云翊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入怀中,好好地抱住。
他的手按在她后颈,轻柔地安抚。
“我真的做错了。”他用手指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恨我就留在我身边日日折磨我,让我做一切你能让你不再恨的事情。”
“哪怕是为了报复,用这样的方式和我在一起,也不能接受吗?”
他低下头找寻她的眼睛,她闪躲着视线,把脸埋在他干净的道袍之中。
于是辜云翊不再逼她对视,抱着她走进客栈,关上门,承诺她:“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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