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我若这样
没等到新芽想出怎么解释, 兰坠夜已经颤颤巍巍地拿开了手。
他好像很紧张,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是淡粉色的, 像初春的樱花。
硕大的家主戒指衬得他手色越发白皙, 新芽非常不合时机地想起这只手如何服务过她, 整个人都跟着他尴尬起来。
“回家了。”鹤归君有些干巴巴道,“族医已经等你很久,回去之后便帮你好好安胎。”
说来这事儿还得感谢辜云翊。
“我本来很怨你又和辜云翊纠缠不清。”他抿了抿唇,倒不显得多么不高兴,也不提他们纠缠不清会不会发生什么, 只说,“但如今想来也是你未雨绸缪。你我的孩子若是以你的妖体出生, 虽则我不介意, 但未来继承家业免得有些麻烦。”
现在却不必有这样的担忧了。
这天底下说话最有力量的人已经告诉众人她不是妖体了。
那她以后生下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掺杂妖族血脉。
只要想到这个,兰坠夜就能说服自己不去介怀她这段时日和辜云翊的牵扯。
新芽听他自说自话,都给她听笑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天知道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没吃做措施, 不代表和他的时候没有做啊。
当时还是大师兄亲自帮她做的, 绝对靠谱!
新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说清楚,怕是连孩子未来的学习生活他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张口欲语,却听兰坠夜话锋一转道:“对了,方才你是在给你大师兄传音?”
兰坠夜始终不那么在乎水清音这个存在。
他很清楚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互相修行的,水清音根本威胁不到他什么。
新芽又很在乎这个师兄,那他便与对方交好,给他几分好脸色看, 她肯定会很高兴。
她高兴了他便也高兴,他们一家三口都高兴。
兰坠夜徐徐说道:“我有些内部消息,安排在天衡的眼线前几日告诉我,你大师兄被天衡抓了。”
新芽闻言一愣,并未非常焦急,她顺势说:“哦,那你消息有点落后,天衡之前是抓了我大师兄,后来谪妄君已经让天衡放人了。”
兰坠夜一顿,明白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信息差。
他审慎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兰氏的情报。”
他的模样好认真,紫眸专注,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也没生气,只是强调兰氏的可信度,搞得新芽本来并不怎么紧张的心情瞬间绷紧。
瞧见她不安,兰坠夜缓和了脸色,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抱住。
“别担心。”他安抚着,“虽然天衡出尔反尔又把你师兄抓了,还是玄衡真人亲自出手,但据我所知,你大师兄只是被关着,并未受伤。”
这可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新芽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她几乎在兰坠夜提到玄衡真人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怕是她在众人面前替辜云翊出了一次面,让这个素来不喜欢她的真君不高兴了。
他抓了大师兄,怕是要用大师兄威胁她远离辜云翊。
靠。
真是蠢货,这种事情还需要要挟吗?
扔给她几百万灵石,她马不停蹄地就走了啊!
新芽挣开兰坠夜的怀抱就要走,没走几步便听他不咸不淡道:“你要这副样子去救人吗?”
“……”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未免他继续纠缠,她打算三两句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似乎是天意,每次她要解释的时候,总会被打断。
兰坠夜紧接着道:“天衡不但有玄衡真人,还有诸位长老。我到此之前得到底下的消息,说是辜云翊也已经回去了。”
什么?
辜云翊这么快就回去了?
他的伤——
看来他果然说到做到。
既然她走了,那他就马上回去了。
新芽脚步停住,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如果辜云翊回去了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本想打个时间差和玄衡真人做交易,带着大师兄远走高飞。
可辜云翊要是在天衡,玄衡真人拦得住他吗?
绝对拦不住。
说出来是他李玄衡在天衡当家作主,继承了“衡”字,但天衡剑宗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到底是谁,修界三岁小孩怕是都知道。
肩上落在一只手,新芽缓缓回头,看到鹤归君柔和婉约的一双紫眸。
天色渐渐暗下来,兰坠夜鸢尾紫的眼睛泛着乌葡萄的亮光。
他是很骄傲的人。
骄傲到不屑于说谎,不屑于耍手段,不屑于做任何不够体面的事。
他要什么西就直接拿,他要赢就光明正大地赢。
他不需要阴谋诡计,因为他的实力他的家世他的一切,都足以让他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他也是空虚的,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他什么都有的,名望、地位、财富、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九霄最高的楼阁上,看着整个修真界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装满了东西却还是觉得空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直到他看见新芽。
“我会帮你的。”鹤归君徐徐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他放低了姿态,比他的剑还锋利的嘴说着柔情似水的话,“我会对你的一切事情负责,你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帮你把大师兄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这次叫水清音大师兄,都没带“你”这个字。
简直就是将对方也当做了自己的大师兄。
鹤归君何等眼高于顶,谪妄君他都看不起,现在却可能叫一个合欢宗大弟子为大师兄。
新芽一时恍惚,想到自己出面确实不方便,若兰坠夜出手肯定更好,也更能和辜云翊建立隔阂、彻底撇清,但是……
“你只管在九霄耐心等待。”
不给她太多但是的机会,兰坠夜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最多七日,我一定带大师兄回来见你。”
新芽垂下眼睛。
其实也不觉得兰坠夜会有多在乎她,愿意为她与天衡交恶。
她觉得他大概还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可真叫她那些解释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想来想去,等大师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拿别的补偿一下鹤归君好了。
他要实在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他整天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应该也习惯了。
新芽是真的不想再见辜云翊,也不想回到天衡那个她处处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辜云翊答应好了放大师兄走,现在他都回去了,往日的承诺应该还是奏效的,他为何还没让李玄衡放人?
谁知道是不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已经不敢对此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
新芽想明白了,反握住兰坠夜的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你先带大师兄回来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天衡她不想去,九霄她也不是那么想去。
不入龙潭,那也不能入虎穴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兰坠夜,像条绵绵软软的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晃悠着他的臂膀:“怎么样?我也担心他们为难你,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好不好?”
兰坠夜被她摇晃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他盯着她,心湖动荡,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被攻克。
他是九霄兰氏的嫡子,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他傲慢、刻薄、嘴毒、目中无人。
他的世界全都围着他转。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人任何事,直到遇见她。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在撒娇。
她在跟他撒娇。
那撒娇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刻意,只是声音软了半度,尾音拖长一点点,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舍得拒绝我吗?
兰坠夜满心滚烫,几乎马上就要答应。
可他忍住了。
他用力按住她花枝乱摆的腰,极度克制地来了句:“别乱动,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随后抓紧她的手温声安抚:“听我的。我应了你的事就不会食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就在兰氏好好等着,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新芽眉目瞬间一冷,方才的娇憨又明媚的模样立刻没了。
她生气地转身要走,肩侧长发一动,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脖子白得发光,细碎的绒毛在微光之下是金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上那层薄霜。
兰坠夜看得心神恍惚,脚步追上去,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手。
他可不是受伤的谪妄君,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的手好像铁箍一样将她勒紧,她根本挣脱不得。
新芽感觉自己被他从后面抱住,鹤归君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那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料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带起一阵冷冷的酥麻。
新芽激灵了一下,耳边吹来他含香的呼吸,他的声音里夹杂起一些不自然来:“我这几日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臂环住她,缓缓压在她的腰间,力道很轻柔,但叫她挣脱不得。
“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新芽眼皮一跳,压着语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兰坠夜应了一声说:“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这都是为了你。”
“……风餐露宿也就罢了,不修边幅?”新芽忍不住回头怼他:“你就差描眉画眼添个妆了,你这样若还是不修边幅,那天底下其他的男人都脏脏臭臭的莽夫了。”
她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眼睛再怎么瞪也是含水的,像一汪浅潭,涟漪荡开,水光潋滟。
她怼他的时候声音也是软的,就好像还在撒娇一样。
没人能真的对她生气。
也没人舍得让她生气。
至少兰坠夜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哪怕她曾经多么失礼绝情地对待他。
他沉默了一会,日暮西斜,他紫珠一样的眼睛阖了阖道:“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新芽哪里料到自视甚高的鹤归君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开脸。
兰坠夜抱着她御剑而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同辜云翊成亲三年,他对你视若无睹。”
好好地提这个干什么?
新芽刚一皱眉,就听他紧接着道:“而我却对你不曾错目。”
“……”
“可你只爱他,如何都不爱我。”
“有时也想学着他那样冷待你一些。”
“只我实在舍不得。”
见了她就想和她说话,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些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挑衅,一些故意惹她不悦的撩拨,不过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新芽表情僵凝地变了变,半晌才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
“大师兄身处险境,他为我遇险,我现在没心情谈论这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兰坠夜御剑而起:“送你回九霄,明日我便去跟天衡要人。”
“你总该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逼玄衡真人放人的身份。”
新芽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她挣了挣,还是不怎么肯入了狼窝。
奈何不等她脱身,那迟迟未能回应她的传音终于到了。
传音符带回的是她发给水清音的那封,内容却不是水清音所写。
【你要找的人在天衡剑宗,若想见他,就到这里来寻】
传音写得草书,字迹狂放随意,光是看这些字和语气,都能看出发传音的人对她毫不在意。
李玄衡。
她认识他的字迹。
还在天衡的时候,这位谪妄君的师尊,天衡剑宗的宗主,可没少为了她“不识好歹”、“不安现状”发传音宣她过去挨骂。
她瞬时没了挣扎,正要自己回传音,但兰坠夜比她更快。
他三两下将传音打了回去,随后附上一道冰冷的空白柬书。
“想见兰氏女主人,先填了柬书送到九霄兰氏再说。”鹤归君不屑说道,“以为兰氏的人是他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不写柬书拜会休想见面,他是天衡的宗主也不行。”
新芽眼睁睁看着李玄衡的传音被连带着剑气打回去,相信对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传音被拒了,拒绝他的还是兰坠夜。
想想对方是什么表情,新芽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到大师兄的处境,她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不见他,我大师兄怎么办。”她无奈地说,“你别添乱。”
而且兰氏的人怎么就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他不就是吗?
新芽莫名地望着他,皎月升空,鹤归君御剑而行,鹤鸣声不绝于耳,惊退一切纷扰。
“他见到兰氏的柬书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完全不用担心。”兰坠夜笃定说道,“除非天衡剑宗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九霄宣战。”
他那封柬书明牌了让李玄衡按照程序拜会兰氏的家主夫人。
新芽若是兰氏的女主人,那水清音就是兰氏的座上宾。
李玄衡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兰氏会不会不高兴。
以前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合欢宗女弟子,随便他李玄衡真面目要挟拿捏。
现在身份不同了,一切就都变了。
新芽皱皱眉,脸上表情不太好懂,说不出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但她至少没再挣扎和抗拒。
兰坠夜不想承认,可他必须承认,他此刻居然松了口气。
他居然觉得李玄衡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竟然觉得劫后余生,觉得连日来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他忘记了几夜不合眼的疲倦,忘记那些人暗地里看他时怪异的眼神,他不在乎她带给他的“话题”,不介意被她嫌弃。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兰氏家主,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主动登门。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她可能不会选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可能会输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在她身后。
兰坠夜很清楚自己不算个好人。
他傲慢、刻薄、不可一世。
可他捧着一颗真心,笨拙可笑地递出去,被她推回来,再递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新芽。”他听见自己说,“你会喜欢兰氏的。”
“那也会是你的家。”
新芽心里满是烦乱。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
不期然地听见这句话,她仰起头来,看见他紫眸之中隐晦的忐忑。
然后她想到自己的肚子里究竟是东西,想到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她想了半天,语重心长道:“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怪我没提前说。”
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鹤归君那么有头脑的人,难不成还察觉不到异常吗?
现实就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
鹤归君听完她的话心也不跳了,眼睛也不眨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她真的要跟他回家这件事上了。
“后悔?”
他将话说得极满,十几匹天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我这辈子都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