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077 “……香吗
虽然新芽和兰坠夜算是不欢而散, 但至少没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她和水清音完全算得上全身而退,如今不管是天衡还是兰氏都没找麻烦,他们可以好好地回到宗门去。
思及自己这次出来的原因,新芽满腹的烦躁都施加在了枕流光身上。
偏偏这家伙还分不清形势, 在她烦躁的时候自她心底冒出一个古怪的讥笑。
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不是他, 她就不用离开合欢宗, 不用去找辜云翊。
没有和辜云翊那些纠葛, 大师兄就不会被天衡抓走,也就不用有兰坠夜后面这些事。
他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笑??
新芽跟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明明还脸带泪痕,还要露出这样的笑容,清妩又娇憨的一张脸几乎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水清音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 忍着疲累在乾坤戒里翻翻找找,突然翻出一块包好的山楂糕。
新芽的笑容一僵, 还没进去收拾枕流光, 注意力已经被山楂糕吸引。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水清音脚步不停,缓步往前走着, 他腰间的革带上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 走起路来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那满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玉簪松松挽了个髻,余发散在肩侧,有几缕落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还记得师妹爱吃这个。”
他给新芽做过一桌子饭菜,她爱吃什么他理应是有印象的。
新芽低头看着掌心的山楂糕,听见他说:“不高兴的时候吃到喜爱的点心,会觉得好一些吗?”
“……”还是让大师兄担心了。
新芽抿了抿唇, 无声地拆开纸包,捏起一块山楂糕放在嘴里。
想象中的酸意并未袭来,这山楂糕居然是她爱吃的偏甜口。
新芽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水清音在这时说:“这是天衡附近买的,是你爱吃的偏甜口,还算合口吗?”
很合口。
原来是天衡境内的点心铺子。
难怪味道这么熟悉。
以前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买宗门附近的山楂糕给她吃。
新芽三两下把纸包里的山楂糕都吃了,五脏庙填满之后,唇齿间满是甜意,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她是个坏人。
她得承认自己绝对是个坏人。
她这样的坏人如今远离了兰坠夜,叫他彻底对她死心,这对他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等他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之后,应该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挺好的吧。
说不定那个他时候还会感谢她当年不嫁之恩。
嗯。
就是这样。
新芽重振旗鼓——试图重振旗鼓,虽然这似乎有点难,但她可以做到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不急着赶路。现在妖王“陨落”,魔君又被谪妄君宣告着即将遭到讨伐,修界之内可谓是欣欣向荣,处处繁华。
他们走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没有必要急着赶路回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做了面部的遮挡。新芽戴着特制的面纱,水清音施了某种障眼法,两人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住客栈的时候通常都只开一间房。
没有人对此有意见。
为了安全起见,住一间房没有什么,反正水清音每次都是盘膝打坐,睡床的只有新芽一个。
快到春涧山范围这一夜,新芽翻出了乾坤戒里的神行符,盘腿坐在床上讷讷道:“呃,怎么傻乎乎走了这么多天,我这不是有神行符吗?”
原本就打算用这个离开兰氏回合欢宗的。
最后居然全都给忘得干干净净。
她可真是傻得可以。
鹤归君真有本事,能把她变成大傻子。
新芽的指腹摩挲着符纸,脑子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好了吗?
还在伤心吗?
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兰氏那么多的人关怀他,他是九霄山的主人,是最尊贵不过的天之骄子,这样的小插曲应该不会影响他太久。
她也不能被影响太久。
新芽收起符纸,抬眼望向水清音,打算直接用符回宗。
她在这里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大师兄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已经入定了?
新芽望过去,果然看见水清音盘膝打坐,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想叫醒他等回了极乐峰再修炼。
在宗内总比在外面安心,出来这么久,闹出这么多风风雨雨,师父应该也担心了。
她张张嘴,话音未出,便看见紧闭双眼的大师兄忽然启唇。
“师妹,我醒着。”
“……”他是醒着的。
她睁睁眼,应声说:“那师兄怎么不理我?”
水清音这时才睁开眼,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身处暗色之中,周身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风流,如同一株养在暖房之中的曼珠沙华,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总让人觉得那艳丽地下藏着点什么。
“听你说自己傻,我最好还是装作听不见吧。”
免得她还要尴尬。
他也不好怎么接话,说她不傻?嗯——这好像有点昧良心。
说她确实傻吗?
也不行,总感觉她会发火,而且也不忍心。
所以最后干脆就不说话装作入定了。
新芽表情变了几变,比之前生动多了。
水清音看在眼里,一抬手就把她拉到了身边。
新芽跌坐在他双膝之上,臀贴在他的大腿上,能感觉到结实紧绷的肌肉。
她不自在地挣扎,耳畔的声音让她一时失神。
“别老是责怪自己。”
水清音的声音很低,身上也很香。
说不出来是什么香气,有点类似柑橘,就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都是师兄的错。”
他轻轻说着:“你好好出宗历练,师兄若不出来捣乱,你一点事都不会有。”
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抚摸:“都是师兄不好,你若不是为我,也不会被鹤归君误会,不会在你讨厌的谪妄君身边斡旋。我不该出来寻你,我若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快别说了。”
新芽顾不上坐姿尴尬,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水清音敏锐地躲开,抓着她的手认真看着她:“我得说,若不说,岂不是要日日看你为此妄自菲薄。”
“师兄是个大麻烦,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不给师妹惹事,听师妹的话。所以师妹——咱们就此翻篇了,好么?”
好么?
当然好。
怎么会不好。
她不能再这样。
再这样要让师兄如何自处?
新芽缓缓点了一下头。
水清音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阳光明媚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的骄阳。
“那这就回家吧。”
他麻利地站起来,欢欢喜喜地张罗着:“回家了回家了,神行符呢?来用吧。”
他当然记得他们有这东西,知道他们可以不用这样慢慢赶路。
可她不说他也不提,安安静静地给她时间自己修复过来。
新芽离开他的怀抱,还感觉臀后热热的。
大师兄身上真是热啊。
大腿滚烫——
不对,那是正常体温吗?
新芽拿着符纸的手一顿,迅速抬眼:“大师兄,你的体温……”
“叫我什么?”水清音打断她反问了一句。
新芽马上改口:“师兄,你的体温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烫?”
水清音稳住她,镇定自若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事。”
他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语气说道:“我没——”
“没事”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就直挺挺地晕倒了。
高大的身体重重砸在新芽身上,新芽被砸得痛呼一声,险些没跟着倒下。
这也太重了,看着挺瘦的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重?
简直要把她压死了!
新芽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床榻上,结束一切的时候已经满身都是汗水。
她喘了口气,用灵力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仔细检查水清音的身体。
高热,灵力紊乱,很不安定。
怎么说呢,就给她一种魂不附体的混乱感。
该死的李玄衡。
新芽咬了咬牙,心知水清音哪怕没给出真的心头血,也因为反抗而损耗了身体。这一路强撑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看看天色再看看客栈环境,非常明智地用了神行符带他回宗。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事已至此,先回宗吧。
短时间内她不想见任何合欢宗以外的人了。
因为是夜里,他们回宗的动静又不是很大,极乐峰里安安静静,没人发现他们回来了。
新芽想把水清音送到他的居所去,可神行符的落脚地自动定位她的住处,离他的居所并不算近。新芽认真想了想自己将他拖过去的难度,立刻改变主意,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忙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可算能歇息一会,却也不敢大意。
师兄高热不退,神府动荡,她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新芽坐定在他身侧,抬手按在他的太阳穴,很快就要进入他的神府。
行动之间,手被人猛地抬起,她讶异地望过去,看见水清音略带倦意的眼睛。
“师妹不用如此。”他有气无力道,“我没事。”
“你还没事呢?”新芽阴阳怪气,“没事俩字儿没说完,人就啪嚓一下子就摔倒了,好险没把我砸死呢。”
水清音沉默片刻,像是有些尴尬。
在她以为他接下来会老老实实的时候,他突兀地冒出一句:“是我失算了。我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
嗯?
新芽不解地望着他,他含糊不清道:“这样虚弱无力的身体,我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
什么意思。
“师兄说的什么话?”新芽敏锐地问,“难不成你以后都会这样虚弱吗?这就是你说的你不需要兰氏的诊治?”
水清音看着她叉腰站在那里,抬着下巴冷眼扫视他,那姿态说不出来的有气魄。
他微微失神,过了一会才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低声说道:“师妹明鉴,师兄确实不需要解毒,只是单纯有点虚弱而已。这只是暂时的,绝不会长久,不日我便可调整好。”
他认真承诺:“给我三天时间,最多三天。”
把时间说得这么精确,倒让新芽不好发作了。
她犹豫了一下,妥协道:“那好吧,那我做点什么能帮你?”
水清音安静地看着她许久,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在我身边陪着,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废话。”新芽无语道,“这是我的住处,我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是啊。
她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水清音抬起手来,手被搭在眉眼之间。
新芽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笑得风流跌宕,十分肆意。
嗯,看着这个笑,就觉得这还是熟悉的他。
虽然几日不见,之前有点不习惯,但亲近的人只要多相处几日就能找回感觉了。
自这天开始,水清音似乎就在她这里住下了。
隔天他好像能自由活动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新芽掂量着是不是要赶他走,但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她麻烦了,前一夜师父没察觉他们回来,第二天肯定能发现了。
花想容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风风火火地骂了水清音一顿,又风风火火地把他带走了。
“你和你师妹一男一女,怎么能住在她的地方,给我回去!”
花想容把人拎走,水清音全程没有反抗,最后还朝新芽拜别。
新芽挥挥手和他告别,心里稍微有点不安。
果不其然,没多久师父又风风火火回来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不能帮你就算了,还给你惹麻烦,你真是不该管他。”花想容来见新芽,气愤地说:“早知道我就不该盲目信任这家伙,我亲自去都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新芽试图劝说:“师父别这样说师兄,这事儿不能怪他。”
“不怪他怪谁?”花想容皱着眉道,“我也实在是无奈,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里里外外破破烂烂,也不知怎么才能好。”
里里外外破破烂烂?
新芽顿了顿:“师兄说他三天就能好。”
“是啊,三天是能好,但那和真正的废人有什么区别?”花想容表情复杂道,“他伤得很重,纵然没被玄衡真人下毒,也是折了半截灵根。他以前就不爱修炼,说什么都不肯与人双修,至今还是个雏儿。我那时也不爱说他,反正他也不是没别的选择,真不爱此道也不能强迫。可现在好了,除了这一道,他是别的什么都不能选了。”
新芽只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啊。”她愕然地冒出一个惊叹,脑子里联想到之前孟师姐的猜测。
她一直以为那是给大师兄造白谣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啊??”新芽惊呆了,讷讷道,“大、大师兄还是雏呢师父?”
略顿,她表情更是勉强:“他损了半截灵根?”
花想容托腮苦闷道:“是啊,也怪师父没用,没那个重塑灵根的本事。这小子今后再不想修合欢道都不行了,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灵根破损,那除了双修采补修为,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新芽整个人处于震惊之中。
花想容注意到她的神色,赶忙搂住说:“不过别担心宝贝,你大师兄长成那个妖孽样子,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姑娘乐意跟他好。他修上合欢道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能安然无恙了。”
“目前不管怎么破破烂烂都是暂时的,千万不用在意昂。”
师父尽可能地安慰她,话说得轻轻松松,似乎真不是什么大事。
若水清音不排斥双修,这确实不算是无法解决的矛盾。
只是师父也说了,大师兄至今还是——还是个处男。
他居然还是处男。
新芽再次看见水清音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完了,突然觉得他好神圣啊。
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师妹?”
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断靠近,身上那股柑橘香也越发近了。
好好闻。
新芽六神无主地想着。
“师妹这是怎么了?”
“嗯?我?我没事啊。”新芽本能地回复他,一回眸他已经近在咫尺,新芽被他的气息猛烈包围,她憋着气撑起手臂道,“师兄你别离那么近。”
“你太香了。”
水清音本来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
冬日到了末尾,春涧山不那么冷了,极乐峰内甚至还有不合时宜绽放的花树。
水清音倚在一株花树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满树粉嫩的花儿都成了背景。
“……香吗?”他迟缓地问,“那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卖弄风骚【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