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089 “自始至终
新芽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倒在暗室里。
暗室四面是冰冷的墙壁,她躺在地面上,侧身被冷得都快僵硬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锁链哗啦啦地响, 她呆了呆, 垂眸看见了缠绕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链。
银链很细, 几乎像是某种装饰, 也没什么重量。
但只要新芽产生摘掉它的想法,它就会闪光收缩,将她捆得更结实一些。
新芽甚至无法在它之下使用任何灵力。
“那是锁灵链。”
昏暗之中有个声音解开了她的困惑。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锁灵链。
原书里面这个可是被拿来锁枕流光的。
她还没当上妖王呢就有妖王的待遇了?
新芽抬眸望向说话的人,兰坠夜一身喜服披头散发地盘膝坐在不远处,他少见如此不修边幅的姿态, 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落拓肆意的华美。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眼眸绯红, 唇线紧绷,看上去仍未从过激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我就当你是情急之下失控了,不是故意的。”新芽低声道, “现在放我走, 你现在回去成亲,一切还能挽回。”
像是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话音落下兰坠夜就轻笑出声。
“挽回?”他几乎愉悦地说了句,“你觉得我还能挽回什么?”
他笑吟吟道:“是能挽回我在族人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可以挽回我在天下人中的声誉?”
“我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笑意骤然散去,目光紧盯着她,紫眸猩红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尊严,名誉, 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穷极一切拿来换取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得不到了。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做了最坏的决策。
“我原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走到这一步。”
兰坠夜缓缓站起身,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新芽面前,单膝跪地靠近她。
新芽下意识朝后躲避,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被冻得一哆嗦。
这里上下左右皆是寒玉而制,既让人清醒也让人寒冷。
新芽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白气飘到近在咫尺的兰坠夜脸上,他有些着迷地闭了闭眼,掐住她的下巴轻声道:“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但凡你能有所表示,我们都不用走到这一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音色倏地变重,压得新芽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舒新芽!你凭什么那么冷淡那么潇洒,你凭什么不来求我原谅不来哄我?!”
“……”
新芽想张嘴,却因为他掐着她的下巴而失败了。
她有点疼,皱着眉抗拒,兰坠夜这个时候也不在乎她这点痛了。
“痛?痛就对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你要和我一起痛苦才行。凭什么我这么痛苦,你却那么自在快活?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歇斯底里地将她甩到一边,新芽险些撞到墙上,她努力闪躲,还是磕了一下头。
兰坠夜看见不禁一愣,下意识往前想帮她看看伤口,又硬生生地停住。
“你现在还可以挽回。”
新芽的声音将他定在原地。
他看见她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闷声说道:“你还能回头。既决定了要成亲,就要对自己选择的妻子负责。你现在回去跟她好好认错,也许还能得到她的原谅。”
“你想没想过就这么走了,她要如何自处?”
她最后的质问几乎有些冷漠,兰坠夜听完就笑了起来。
“真有趣。”他喃喃说道,“看看,你对一个陌生人都心存怜惜,却对我如此冷漠绝情。”
新芽一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像全天下的人对你来说都比我重要?你甚至都不认识她,却还要这样为她着想,那你可有如此为我想过?”
兰坠夜失态地嘶哑道:“你那样对我的时候可有为我想过?”
“我走到今天是为了谁,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新芽闭了闭眼道:“我没让你娶亲,也没让你继续准备婚礼。”
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在婚礼上也已经偿还了。
他不能偷换概念,把他后续做得错误决定也算在她身上。
“你还是赶紧回去,她可能还在等你——”
“够了!”兰坠夜高声打断她的话,崩溃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根本就没有‘她’!”
新芽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兰坠夜紫眸潮湿道:“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她’,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别人。”
新芽茫然地跌坐在那里,无法理解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能理解,婚宴上余下的人却慢慢看清了原委,尤其是兰氏的族人。
家主离开之后,他的新婚妻子就一直麻木地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不管多少人去留,她始终毫无反应地盖着盖头站在那里。
有人上前和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个死人一样。
正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盖头之下的女子忽然颤抖了一下,周身迸发出极大的烟雾。随后兰氏子弟看见了姗姗来迟的兰轩——作为父亲,兰坠夜唯一的长辈,他本就该参加婚礼。但兰坠夜没放他出来,他在他们拜高堂的时候都没出现。
他现在终于来了,身上还带着强行突破封印的伤口。
若非兰坠夜此刻行踪不定情况不明,兰轩也不能这样逃出封印。
他缓步走上高台,一把扯下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眼中出现了一张完全属于木偶的脸。
什么娇俏姑娘情意绵绵,全都没有。
那分明是一具傀儡!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兰轩扔下手掌的盖头,面无表情地将傀儡回收,“都喜欢给自己找个傀儡做妻子。”
“……”
族人闻言也算是明白所以然了。
他们真是不知该做出如何感想。
难怪他们身处兰氏这样的第一世家,都没听说过这支隐世家族有什么未出嫁的女儿。
原来根本就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木傀儡。
“现在可如何是好?”
族老走过来询问兰轩,未曾带什么称呼。
实在是不知如何称呼比较好。
现在兰坠夜已经是家主了,兰轩不能再被称为家主。
兰轩也不介意一个称呼,他淡淡说道:“找到他,要比别人更早找到他,要不然我可真要断子绝孙了。”
“……什么?”
谪妄君都走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让前任家主断子绝孙的吗?
他们这些族人要不是打不过兰坠夜,早就不允许他那么胡闹了好吗!
兰坠夜也是这样觉得。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条退路,不认为还有任何人能来打扰他们。
“辜云翊走了。”他发完疯之后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倾身压在新芽身上细声细气地说,“辜云翊走了,我能感觉到他离开了九霄山。九霄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最熟悉,你被关在这里,除了他没人能找到你。”
“他走了,他不要你了。”
“舒新芽,辜云翊不要你了。”
新芽奋力挣开他,忍不住骂人:“滚!”
兰坠夜被骂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起来:“你不想面对也要面对这个事实,现在没有人能帮得了你。锁灵链控制着你,九霄山由我操控,你只能听我的。”
硬得结束了,他又来了软的:“别放在心上,新芽,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永远要你。”
“我现在就想要你。”
他肯定已经疯了,没有任何理智在了。
听听他说的这些话,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新芽想反抗,但她发觉自己四肢软塌塌,只要他一碰就化成一团水。
有问题。
那酒有问题。
辜云翊示意她不要喝的东西果然不该喝,现在好了。
兰坠夜大约从那个时候迫得她喝酒,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
新芽紧咬下唇瞪着他,兰坠夜被她这样看着,眼眶越发猩红,眼睫凝着水珠,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不会哭。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他只是色厉内荏地看着她,强硬的动作停住,那张牙舞爪之下岌岌可危的脆弱防线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他哽咽着说,“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我还有什么剩下的,你全都拿走好了!”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软了姿态,跪倒在她身边,一袭红衣,乌发如瀑地倾泻而下,“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求你好不好?”
新芽怔怔地被他靠着,良久,她哑声说道:“那你先帮我解开锁灵链。”
她试探性地提出要求,上一秒还说什么都不要的人,立刻便回绝了。
“不可能。”兰坠夜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要解开锁灵链,你马上就会走。”
“你走不掉的,就算没有锁灵链,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鹤归君唤出本命剑,灵鹤仙剑直接刺入她身边的地面,寒玉被刺裂开,新芽眼睛都被寒意侵蚀了。
她闭着眼转开头,下巴又被捏住:“看着我。”
新芽被迫睁开眼,看到他衣衫半解,轻飘飘地笑着:“对,就是这样,只要你还在看着我,就算讨厌我也无所谓。”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挪开,用力抓住她的手往下。
新芽立刻僵住了手臂,她眉头瞬间皱起,不受控制地望向他的脸。
他紫眸之中沉淀着不肯落下的泪水,若有若无的水雾缭绕着那双精致的眼睛。他神色难堪,痛苦和妄想集合在其中,叫她的手霎时失去了知觉。
最后他狼狈地倒在她身上喘息,新芽麻木地望着染上灼灼的锁灵链,闭着眼看向了一边。
不会有好结果了。
哪怕这场闹剧结束,她与眼前这个人也是鱼死网破再无可能了。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在以为他要成婚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定和准备。
可当她知道他并未和谁成亲,那场婚礼很大可能只是逼她去求他哄他的闹剧时,她既对这个人的幼稚和妄为程度感到惊叹,又无法不被触动。
兰坠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他高傲到了有些无知的程度。
她已经想不到跟他和解的可能了。
暗室里暗无天日,分不清时刻。
他时时刻刻和她纠缠在一起,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在她身上。
新芽换过衣服,是他帮着换的,一件件认认真真穿好,替她清理干净。
她不得不感慨修士的体质好,真适合玩强制,都不会有随地方便的困扰。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但记得自己换了无数次衣服。兰坠夜很担心把她弄脏,每次都慌慌张张地给她换衣服。她好几次都想说没事,有时候也不是很脏。可看他那样子,似乎有点事情忙对他精神状态有帮助,她也就无所谓了。
手腕上的锁灵链柔软轻薄,捆着人也不怎么拘束,新芽的活动范围在整个暗室之内,只要她不想着时时刻刻要跑,就能四处转一转。
可这也实在没什么好转的。
她苦中作乐地想,她这也算是什么都体验到了。
何尝不是一种阅历财富呢?
想起合欢宗几个挂掉的殿主,各个都是玩脱了的,她至少还没挂掉。
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她衣服又脏了。
兰坠夜芥子内大约没衣服给她换了,要出去置办新的。
新芽懒得理他,闭着眼装死。
这些时日她都是这样,不和他说话,也没想着反抗,只在心里默数,计算着不太清晰的时间。
如果婚礼上的闹剧还不够,那陪他玩这一场就算是圆满的句号了。
他说是她对不起他,那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应该是他回来了。
新芽都懒得睁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那继续装死。
她把自己当做一个大号的娃娃陪他玩,等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再来彻底撕破脸吧。
希望在那之前他能自己先玩够了——等等。
这是——
新芽猛地睁开眼。
暗室之中突然明亮起来,来打这里的人似乎自带柔光,点亮了她连日来的黑暗。
她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水清音弯腰在她身边,一点点用灵力替她清理身上的污渍。
她倏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唤了声:“师兄?”
水清音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抱起来。
“是我。”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抱歉,师妹,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真的是你?”新芽不太确定地迟疑着。
真的是他吗?
这可是九霄兰氏家主的密室,他怎么找来的?
找到之后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上去可毫发无损。
师兄已经强大到进入九霄山密室都能毫发无损的地步了吗?
一场魔域的机缘有这么厉害吗?
新芽魂不守舍地感觉他在抱着她走,她匆忙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行,我走不了,锁灵链——”
话音未落,那对于她来说完全挣脱不了的银色链子,就好像脆弱的丝线一样,被水清音轻轻一扯就断了。
新芽瞬间僵住。
“嗯?”师兄好像完全没将这些放在心上,轻柔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新芽这样回了一句。
重新得到自由,她蜷缩在师兄的怀里,想起他刚才扯断锁灵链那一幕。
这天底下有谁能做到如此?
原书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在她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兰坠夜信誓旦旦地觉得她要被他控制一辈子。
能做到如此的前提也是那个人不要她了。
那个人是辜云翊。
作者有话说:
潜伏哥你注意点,要掉马了还有兰花哥,你几岁了,还“你妈妈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