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公司会议室。
岑渺正操控着翻页笔, 指着幕布上的核心数据,条理清晰地做着最后的总结:“综上所述,这份方案能将贵公司的风险降到最低, 同时实现全链条的利益最大化。感谢各位的聆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对面的客户张总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主动站起身伸出手:“非常精彩的汇报,岑小姐,程总, 看来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合作愉快。”
直到走出甲方公司的大厦, 岑渺才彻底放松下来。
“今天表现得不错, 临危不乱,没有白费我们这几个月的通宵。”程飞昀说, “走吧,去街角那家咖啡馆, 算我私人请客,庆祝我们拿下这块难啃的骨头。”
两人来到了写字楼底层的精品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间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桌面上。
岑渺喝了一口热摩卡, 对着低头发消息的程飞昀说:“Lisa,我想等等直接放假。”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 这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我之前就批了你的假了,你等会直接回去休息就好, 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跟进。”
“谢谢Lisa!”
岑渺心情愉悦地咬住吸管,大喝了一口热摩卡, 漫不经心地望向咖啡馆的玻璃门外。
午后熙熙攘攘的CBD街头,人行道上尽是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领,而有一个人, 正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
岑渺瞪大了眼睛,甚至不顾形象地半站了起来,膝盖“砰”地一声磕到了实木桌腿上。
“怎么了?放假了这么开心?”程飞昀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无奈地说。
岑渺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拿起包就跑。
“Lisa,下次再聊!”
伴随着咖啡馆门铃急促的铃铛声,岑渺已经像一阵风似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喊住眼前的人。
“小九!”
江玖站在原地,伸出手,自然地扶了一把岑渺因为惯性踉跄的身影。
“你别急,慢点喘。”
岑渺看到熟悉的脸,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如同决堤的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初我大婚前几日,你说身体不舒服就匆匆走了,连喜酒都没喝......难道,你原本就是这里的人?”
江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人行道,江玖带着岑渺来到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前,打开车门,示意岑渺上车。
江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在仪表盘旁点击了几下,车窗瞬间变得全黑。
“渺渺,我是你母亲的好友,也是时空管理局的局长,也是你的发小。”
“原来是你......”
岑渺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她和爹两个人在青石镇时,娘亲能那么快赶过来,原来是江玖在通风报信。
江玖点了点头,“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他按下了扶手箱里的一个隐藏按钮,车厢内升起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
画面里,一个身影正手持长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岑渺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痛。
是沈无聿。
他身上,竟然还穿着结契大典那日的喜服,原本交织着玄红与暗金的华贵衣袍,在寒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被强制遣返后,世界重启,抹除了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把自己困在这片废墟里,没日没夜地练剑。”江玖低声说。
岑渺心脏狠狠一抽,盯着全息投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无聿手中的逐霜剑,竟然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他的剑招......为什么没有灵气了?”岑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受伤了吗?还是天道废了他的修为?”
“没有,是他自己切断了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江玖顿了顿,继续道:“你母亲说过,灵力是顺应天道法则而生的力量,越是依赖,就越会被天道压制回收,于是,他现在练的都是不依靠灵力的招数。”
全息投影的画面随着时间的倍速流转,废墟上的天空渐渐被黑夜吞噬,狂风呼啸。
不知挥出几万剑后,画面中的沈无聿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息着,将冰蓝色的逐霜剑倒插在身旁的焦土里,走到一截断裂的白玉石阶旁,席地而坐。
在这死寂的废墟之上,就在岑渺以为他又要独自陷入漫无边际的黑夜时
忽然,画面中的沈无聿动作一顿,原本布满了骇人血丝的银灰色眼睛,看了过来。
他在看她。
岑渺呼吸一滞,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握住。
万物皆可被天道重置归零,唯有这一眼,宿命般不可违抗。
画面中的沈无聿仰起头,干裂渗血的嘴唇翕动。
“吾妻。”
岑渺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道近在咫尺的虚影。
江玖暗道不好,拍下了扶手箱里的红色紧急按钮,全息投影的画面被切断。
“坏了,他找到我了。”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但此刻的岑渺根本没有听清江玖在说什么,泣不成声道:“小九......我该怎么回去?”
江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低声道:“通道确实开启了,但是......”
岑渺急着问:“但是什么?”
江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真相:“但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所属权,并不在你这里。”
“什么意思?”岑渺愣住,“这不是我的身体吗?”
江玖摇了摇头,“之前岑若舒把你送回来过一次,借用了一具身体,是主世界土生土长的岑渺。”
岑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在这个世界有着完整的童年,成长轨迹和家庭。
可是现在,江玖却告诉她,她只是一缕借了别人躯壳的神魂。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借用这具身体的?”
江玖轻声反问:“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七岁那年,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说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退下去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成了个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拖油瓶。”岑渺越说越小声。
原来如此。
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除非是早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
岑渺抬起头,“我要回去见见他们,这具躯壳欠他们的,无非是七岁之后的抚养费,以及他们对这个‘拖油瓶’这么多年的怨气。”
她顿了顿,直视着江玖的眼睛说:“还有,给我点时间,我会和这里的人一一道别。”
“好。”
江玖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着,“渺渺,你要快。沈无聿反向寻找你的动静太大,一旦时间管理局的人发现,会给他处罚。你必须赶在他前面,回到小世界。”
“我知道。”
岑渺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小九。”
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直接点开购票软件,订下了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
五个小时后,C市的市中心。
岑渺没有回曾经的家,而是在市里最高档的酒楼定了一个包厢。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岑渺走进来时,女人眼神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们可没钱替你交住院费啊。”女人干笑一声,“你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你弟弟还要交补习费......”
岑渺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
十六岁的弟弟正低头打着游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顾着低头喝茶;而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哭着穷。
若是换作以前,她大概会感觉心寒,但是,她的父母还在你修真界等她。
“不用你们交,今天请你们来,是吃顿便饭。”
听到不用给钱,女人的哭穷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盯着她。
一旁打游戏的弟弟也终于舍得抬起头,因为服务员正端着昂贵的菜鱼贯而入,摆满了整张玻璃转盘。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一家三口起初还带着几分防备,但很快便在美食面前放下了警惕,只有岑渺没怎么动筷,平静地注视着这三个陌生人。
待到他们酒足饭饱,岑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拉开包的拉链。
一张银行卡,以及两份早就打印好的黑白文件,被她推到了玻璃转盘的正中央。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这、这是干什么?”男人一边假意推脱,手很诚实地伸了过去,按在银行卡上,“渺渺啊,你早说你有这么多钱啊。”
岑渺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我这几年拼命加班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男人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加班这么多钱啊,怎么不多加点班呢?”
女人也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丈夫这话实在太过露骨,干咳了一声试图找补:“你爸的意思是,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
岑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勾起唇角。
“是啊,所以我前阵子差点加死在重症监护室里。”
两人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男人更是心虚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岑渺没有再跟他们掰扯那些毫无意义的亲情,用手点了点银行卡下方的那两份文件。
“想拿这五十万,可以。把这两份文件签了。”她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才会告诉你们这张卡的密码。”
女人看过去,发现一份是自愿放弃财产继承权声明,另一份是一次性买断抚养义务的断绝关系协议。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哪有亲生闺女跟父母断绝关系的!”
“你们注销号码,当我已经死了的时候,怎么就不把我当亲生闺女了?”岑渺冷冷地反问。
包厢内鸦雀无声。
“签了吧。”岑渺将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他们面前,“用一个你们早就当成累赘的女儿,换五十万给你们的宝贝儿子。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在五十万真金白银的诱惑下,男人咬了咬牙,率先拿起了那支笔,迫不及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虽脸色难看,但也紧随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下手印。
两份协议,一式两份。
“密码多少?”男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父女情义,只有对金钱的贪婪。
“070531。”
岑渺站起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疑惑地皱眉,嘟囔了一句。
岑渺停在包厢门口,手扶着门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包厢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令她做呕的算计与冷漠。
走廊里,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Lisa,我想约你见一面。”
“约我?这不像你啊,平时休息日就手机关机不回消息,现在给你批假了还找我。”
岑渺笑了一声:“我发您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岑渺以为通话已经中断。
程飞昀看到熟悉的地址,哑声开口:“......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岑渺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倒映出的自己,扯出了一个笑容。
次日清晨,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静静地站在一块墓碑前。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娘亲的黑白照呢。
墓碑上的岑若舒眉眼温柔,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是她人生温暖的来源。
不远处的碎石路上,响起了程飞昀的脚步声,在距离岑渺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岑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
“Lisa,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程飞昀走上前,并肩站在了岑渺的身侧。她看着墓碑上好友的照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青春岁月。
“说来也是奇怪,我拍婚纱照的那天,见到她了。”
“如果再见到她,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很想她,想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程飞昀温柔地笑了,眼角眉梢是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我想告诉她,我过得很幸福,让她不要再挂念我了。”
岑渺转头看向程飞昀,说:“嗯,她都知道的。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程飞昀一怔,拍了拍岑渺的肩膀。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片刻,清晨的微风拂过,白菊摇曳。
“保重,渺渺。”程飞昀临走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告诉小舒,我很想她。”
岑渺目送她离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的转角。
离开墓园后,她没有片刻耽搁,转而前往了城市另一端的陈如羽家中。
见到岑渺时,陈如羽显得有些意外,还未开口,就被岑渺一个大大的拥抱打断了所有寒暄。
“如羽,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往后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陈如羽只当她是因为近期变故而感触良多,并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回抱住她。
“Lisa不是给你批了一个月的假吗?怎么过来我这里啦?”
岑渺松开她,退后半步,认真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陈如羽愣了一下,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权当她在开玩笑:“说什么傻话呢!就算去南极看企鹅,一个月也足够你绕一圈回来了。微信步数必须每天给我更新,不然我就当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啊。”
岑渺没有躲,任由她捏着脸,说:“怎么办,我好像要被外星人抓走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平安符塞到陈如羽手里,虽然没有灵力,但也是她心诚求来的。
“这个送给你,保佑你以后岁岁平安,升职加薪,再也不用熬夜改方案。”
陈如羽握着平安符,眼眶泛红。
明明岑渺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那番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自己再也笑不来。
“外星人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陈如羽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打趣道,“早点散完心回来,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岑渺眉眼温柔,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如羽,再见。”
她转过身,大步走入了正午明媚的阳光里。
陈如羽站在原地,看着纤细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川流不息的人群,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有种直觉,岑渺说的“再见”,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另一边,岑渺没有再回头。
她穿过喧闹的街区,一路走到了一条安静无人的林荫道上。
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洒在水泥地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岑渺停下脚步,对着空荡荡的前方大声唤道:“小九!”
江玖的身影在虚空中瞬间闪现,问道:“都交代完了?”
“嗯,全都结束了。”岑渺用力点头,“带我回家。”
江玖微微颔首,抬起手在半空中一划,一道白色的空间通道在空中出现。
岑渺跨上前一步,在即将踏入通道的瞬间,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江玖说:“谢谢你,小九。”
江玖偏过头,低声说:“去见他吧,别让他等太久了。新婚快乐,渺渺。”
岑渺鼻尖一酸,点了点头,迈进了那道白色的光芒之中。
*
当眼前的强光渐渐散去,脚下的触感从水泥路,变成了温润的灵玉白阶。
是雪玉峰。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再是城市的喧嚣与刺鼻的尾气,而是沁人心脾的纯净灵气,夹杂着冰雪与仙草交织的清泠气息。
在这片浩渺如仙境的苍翠之中,视线的尽头,那漫长玉阶的最高处,静静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漫天飞雪中,他身上那件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成了这素白世界里最刺目的一抹颜色。
岑渺像是一只终于熬过漫长寒冬寻到归巢的飞鸟,踩着温润的玉阶,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神魂,沈无聿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转过了身。
看到岑渺于风雪中向他飞奔而来时,他颤抖着张开了双臂。
风声在耳畔呼啸,满山的落雪仿佛都在这一刻为她的归来让路。
“砰”的一声闷响。
岑渺撞进沈无聿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劲瘦的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融进这滚烫的怀抱中。
沈无聿长臂一收,高大挺拔的身躯竟颤抖得像个患得患失的孩童,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掉落。
“你回来了......”
岑渺胡乱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哭,一边像哄孩子似的拍沈无聿的背。
“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听到这句承诺,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
他低下头,将带着湿润的侧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鲜活的气息,仿佛要借此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妄的大梦一场。
两人在玉阶上紧紧相拥着泣不成声,谁也不肯松开哪怕半分。
任凭天地浩渺,岁月流转。
世间万般劫难皆落笔成圆,从此千秋万载,大道坦途,这漫长无垠的光阴里,唯余风雪不歇,红衣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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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番外写啥好呢?
提前祝各位小可爱们,六一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