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地同尘(三)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陪……
日月交替, 三十年岁月一晃而过。
灵界一处小岛上,绿野变成了沙漠,一日, 戈壁之间黑雾翻涌。
收到幽族出没的警报后,灵族圣使即刻便出动了, 果不其然, 这次入界的又是高阶幽祟,浑身散发着浓稠的黑气, 仿佛能将人吞噬。
圣使立刻出手,掀起了一地黄沙,那些怪物也怒号着、尖啸着, 如喷泉涌流一般蜂拥而上。
阴阳失色, 天地无光,大漠被撕开,淌出了一条黑色的河。
面对数十只高阶幽祟,圣使既要防范被其附身, 又要设法将其消灭。
她独木难支,即便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但还是落了下乘,没过多久身上就挂了彩。
又一次被怪物掀飞后,圣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赶来的下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快, 向神山传音……”
“不必了!”
天外,一道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圣使先是一愣, 随即大喜过望,“圣女,是圣女来了!”
漫天飞沙里,轻光绫率先绝尘而至,快得如同离弦之箭,那些幽祟围在环形沙丘下,旋即被抽散,成了一片支离破碎的沙。
明光降落,圣女乘着晴云现身,稳稳落在了高处的一块怪石上。
她没给幽祟半点喘息之机,抬手掐诀,灵昙花影顷刻间飞转、放大,最后化作了一个镇幽大阵。
法阵坠向大地的时候,轻光绫紧跟而去,满地怪物不堪这强悍的痛击,一个接一个地灰飞烟灭。
没过多久,威胁就被彻底清除干净了,珞瑶落回地面,扫视一周,心跟着松弛下来。
圣使受了伤,可见到珞瑶就像有了主心骨,欣喜地赶到她身边,“殿下,你终于醒来了。”
三十年如白驹过隙,从陷入沉眠到苏醒,珞瑶也与这世间久不相见了。
她颔首,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各界可都好?”
“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过得去。”
圣使说得含蓄,可见这些年并不太平,她主动提议:“殿下,可否回澜渊再谈?一别数十年,想必各界圣使皆有事务禀告。”
珞瑶听出她有事要说,于是答允了。
传音蝶飞向四方,等到她们回到澜渊圣境,其他族界的圣使也已经悉数到达了。
自从珞瑶沉眠后,各界邪元之力四起,好在有神山相助,动荡皆已平息,其中,灵族圣使还找出了当初珞瑶也被邪元之力入侵的原因,问题就出在海上。
人在海水中时的感官不如在陆上敏锐,觉察出邪元之力的难度也要更上一层。
她联络了炎庚,在两人的配合下,已将海底的危险一一排查清楚了。
见珞瑶没事,炎庚放下心来,将先前查出的来龙去脉道出。
玄艮死后,携带邪元之力的鳞片意外流落在了海底,起初没有精灵察觉,直到沙石被海水冲开时才被发现,只那一小片鳞片,便导致大块海域都被污染,让精灵们退避三舍。
听闻那片区域是水母族群的主要栖息地,名叫彤云海沟。
珞瑶皱起了眉,想说她从未去过彤云海沟一带,又听见炎庚继续说:“许多去过那片海域的精灵,最后都被反噬病死了。”
她一惊,思绪也被打断,“……死了?”
炎庚颔首,“是,邪元之力越来越强,以各界生灵的脆弱,他们根本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入体的伤害。”
一旁人间的圣使听了,插话道:“从前人间就是如此,每每幽祟出没,邪元之力在附近蔓延,总会有遭到侵蚀而横死的平民百姓。”
经此一提,珞瑶也回想起来。很久以前,凡间就出现过这种事情,因为人体最弱,也最容易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而冥、魔、仙、灵四界的生灵则相对身强,通常不会因此而致命。
但如今不同了。
珞瑶这才意识到,其实幽族攻击界内的手段并没有发生改变,只是因为邪元之力愈发强大,所以它们短暂抛却了寄身的方式,转而将单纯的血腥入侵从人间扩大到了其他族界,甚至进入了澜渊圣境。
先伤圣女,后杀平民,这是示威,亦是赤裸裸的挑衅。
灵族圣使欲言又止,还是接过话,“海底死去的精灵里也许有殿下相识的,那个叫阿环的鲛灵少年……”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珞瑶在原地愣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发涩:“我记得,那片海域离鲛族部落很远。”
“的确,所以鲛族只有阿环一个中招,他生性孤僻,最喜欢独自四处游荡。”
圣使低着头,将调查得来的结果告诉她,“从彤云海沟回来后,他只参加了鲛族部落招待殿下的宴会,也只在殿下一人面前摘下了面纱。”
珞瑶闭上眼,心头压抑地喘不过气。
明明不久前自己还和阿环说过话,一觉醒来,他却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她忍住情绪,道:“各界不可掉以轻心,若邪元之力再有异动,随时告知我。”
圣使们都知道轻重,纷纷应是。
珞瑶刚从沉眠中苏醒,还没来得及知会神族,圣使们走后她便去了神山,朝梧和沧丞在树下对弈,看见珞瑶来了,无不喜出望外。
先前得知她因邪元之力入体而陷入休眠,整个神山都担忧不已,这些年勉强代替珞瑶接管碧火台和镇幽珠,好在没有出现大的差池。
朝梧露出高兴的神情,“醒了就好,灵台可恢复了?”
“已经大好。”珞瑶点了点头。
澜渊圣境的意外来得突然,珞瑶的沉眠也来得突然,这些年她不在,众神也没有停止寻找归魂星,奈何找遍了整个六界,到底是没能找到半点踪迹,时间一长,他们的信心都快被消磨殆尽了。
谁能想到最先在冥界得到线索的东西,到头来却是拖后腿的那一样?
三人闲叙了几句,这个时辰,其他几位神君都不在场,想必是下界去了。
珞瑶想着,向沉泽宫的方向望了两眼,沧丞见状便懂了,眉飞色舞地描述:“你一睡,羲洵这些年不是找归魂星就是闭关,整日清心寡欲,活像个和尚。”
朝梧也跟着打趣:“今日他应该在沉泽宫,珞瑶,你快把他的魂还回去吧。”
两位神明一唱一和,将珞瑶打趣得无地自容,她不禁露出个笑,顺势道:“那我去看看。”
……
珞瑶来到沉泽宫,这次结界格外识趣,没有半点犹豫便向她打开了。
院子里十分宁静,她穿过了长廊,轻车熟路地来到后殿,看见羲洵正在里面闭目调息。
周遭涌动着神力,稳定又充盈,可见后来几次雷劫的威力较小,没有让他伤得太重。
珞瑶本想直接进去找他,这时又改变了主意。
她遮掩了自己的气息,化作原身,顺着宽缓的台阶飘了进去。
灵昙悄然而至,浮荡着路过帷幔、玉柱,在沿途留下淡淡的莹光,最后落在了神明柔软的衣摆上。
须臾,羲洵调息结束了,他睁开眼,看见面前停着一朵莹蓝色的昙花,花瓣轻盈地舒展开,无声散发着清冷的光。
珞瑶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片刻,随后,她便被捧了起来。
“沉泽宫没有蓝色的昙花,你是从何处来的?”羲洵神情专注,将她托在自己掌心。
珞瑶躺在他手中,故意没说话,想看看接下来他还会怎么演。
羲洵声音柔和,继续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他抿唇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摸灵昙,慢条斯理地抚过每一片花瓣。
灵昙起初香气浅淡,后来变得浓烈,逐渐成为了馥郁的幽香。
身下凭空出现了一条宽大的绒毯,一阵光闪过,灵昙消失了,珞瑶被迫现身,轻喘着气倚靠在毯子上。
她脸上红晕未散,斥道:“无礼……”
羲洵脸上的笑意变浓,“是你默许了的。”
外面飘来一阵和煦的风,勾缠着拂过纱幔。他虚虚压上去,手撑在珞瑶身体两侧,在她侧脸落下了一吻。
珞瑶被弄得痒,困在方寸之间又退无可退,她本该感到不适应,却情不自禁地沉溺在了其中。
耳鬓厮磨间,心跳成了同频的声音。流光羽织就的绒毯铺在身下,像埋进了云朵,连骨头都被泡得酥软。
珞瑶感受到有只手顺着她手臂下滑,然后握住了她的腕骨,羲洵屏息静听,如愿地感知到了她正平稳运行着的灵台。
这说明珞瑶的伤势已经恢复,修为也回到了全盛期。
羲洵的心悬了三十年,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刚刚醒来?”
“灵界发现了幽祟,我先过去摆平,之后见了各界圣使。”
羲洵点头,自然是正事更要紧的。
他克制地与她分开,稍稍退开了一段距离,手却没有放开,而是滑了下去,勾缠着她的手指。
上界时间漫长,三十年光阴似乎不过一瞬,但只有在原地等待的那一个,才会明白何为一日三秋。
关于这段时间各界的情况动向,珞瑶已经从圣使口中了解过了,同羲洵交谈时,她说起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我想下凡一趟。”珞瑶道。
她将方才与圣使谈话时察觉出的问题说了一遍,从前就有凡人遭邪元之力侵蚀的先例,如今蔓延到其他族界,怕是幽族故技重施。
羲洵很快说:“我陪你去。”
这是时间回溯前不曾有过的发现,难保不会伴随着未知的危险,他跟着她,总能更保险一些。
……
经人间的圣使指路,珞瑶和羲洵一路下界,来到了一个名叫堰城的城池,据说这里曾被邪元之力重创,死了不少百姓。
两人拿了圣使的信物,到达后假托圣使下属之名,先面见了当地的城主。城主见两人修为高深,于是没有任何怀疑,当即召来了了解旧事的仵作。
仵作是个白须髯的老叟,当年邪元之力在堰城爆发,他参与了死者的验尸。
听说了两人的来意,老叟没有藏私,将多年攒下的手记拿了出来,里面正好记载着一部分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份手记足够珍贵,但到底只是单薄的文字,羲洵轻叹,“可惜事已久远,凡人肉身又容易腐坏,难以保存至今。”
若能看见真实的尸首,或许他们就能闻一知十,记住被邪元之力侵蚀的凡人的症状,日后遇上其他族界中招的生灵,亦能借此判断一二。
老叟听了,道:“使者想看尸首,倒是有条门路,只是……”
他犹豫起来,却让珞瑶和羲洵精神一振,直言钱财之需都不是问题。老叟倒不是为铜臭而折腰,思量片刻,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事能不能成,也要试一试才知道。
“二位使者随我来吧。”他道。
原来在这堰城有一户姓高的富商家族,当年邪元之力肆虐,其主母梁夫人不幸成了遇难的一员,家中丈夫和子女因她的亡故悲痛万分,不惜花重金请来山中高人,为她打造了一具能使肉身不腐的冰棺。
如今,这富户家中做主的早已换了代,但那具冰棺仍安然放置在地窖里。
老叟带着两人来到高府,见到了现在当家的高员外。
高员外与老叟是旧识,看见珞瑶和羲洵气度不凡,心知两人定大有来头,但在听说两人的需求后还是面露为难,当下就婉拒了。
毕竟梁老夫人离世已久,他不愿旁人惊扰亡母在天之灵。
这时候,珞瑶开口了:“并非所有亡灵都能赶赴极乐,若祭仪不当,也许会被困在凡间不得自由。”
“使者这是什么意思?”高员外的脸色顿时变了。
珞瑶:“意思就是,我感应到了你母亲留下的气息。”
其实她说得还不算直白,若完全剖开摆在明面上,那就是:怨念。
弥漫了整座府邸的怨念。
珞瑶能感知出来的亡魂气息,羲洵自然也察觉得到,他接过话:“敢问高员外,近年来高家族人是否心神不宁,还有各处生意的发展,是否有走下坡路之势?”
相比于珞瑶,羲洵的口吻显然更温和一些,却直接戳中了高员外的痛点。
不出所料,高员外听了方寸大乱,两代以来,他们一家就像人被下了降头一般,不仅常犯心悸之症,还时常受梦魇惊扰,而且族中产业差池频出,在竞争对手的百般挤压下,早已不复从前的辉煌。
他颤着声音:“二者皆有……使者是怎么知道的?”
羲洵道出实情:“高家的运势出了问题,关窍不在外部,而在你母亲身上。”
高员外见过许多世外高人,但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直觉提醒他,这次是真遇上能帮他们高家转运的大能了。
想到这里,高员外半点踌躇的心思都没了,一口答应了两人方才的请求,亲自指引着他们来到后院的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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