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月迷津渡(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如……
在神山的指引下, 各界很快达成一致,在大量收容灵界精灵的同时,还专门为他们开辟出了一块区域, 暂时作为他们的庇护所。
然而,令四方焦灼的是, 一月过去, 灵界的空间始终不见恢复,精灵们虽然衣食无忧, 却越发不安,其他族界的生灵也渐渐有所微词。
一时间,各界官员巡视四境, 为平息骚乱四处奔走。
魔界, 夜絮虽为界主,亦为主持大局分身乏术,近日才好不容易得闲。
他挥退了心腹大臣和侍从,独自在界主殿假寐, 俄顷,竟忽然感到后脊一凉, 那阵消退已久的麻木感再度卷土重来。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尝试修正灵界空间的那天,不过一晃而逝,也没被他放在心上,这次却不见消退, 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晕眩、痛楚,争先恐后地伴随着麻木感而来, 迅速席卷了整个身体,夜絮不堪重负,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一只手紧紧抓着界主椅。
他有所察觉,立刻探入灵台,竟发现自己的法力陡然大增。
夜絮满心惊疑,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变得越来越乱,神智也在被强行剥离,种种迹象,怕是……
邪元之力。
界主殿灯烛乱晃,满室灵力开始不安地波动,外面的守卫发现端倪,试探着询问,得到一声压抑着暴戾的喝斥:“退下!”
隔着一道殿门,夜絮喘着粗气,撑着半跪在了地上,角落里的琉璃银灯被灵力击中,“哗啦啦”地碎裂滚落一地。
暗紫色的光团散去,从中窜出一丝黑气。
夜絮没有精力回忆自己是如何中的招,体内那股邪恶的力量正在疯狂撕扯着他,与他争抢理智的领地。
他竭力坚持着,不肯屈服,但到底是独木难支。
他不知自己还能控制多久,没有镇幽之力辅助,他无法独自逼出这股邪力,但以魔界圣使的修为,不可能制得住他。
邪元之力杀人迅疾如麻,等珞瑶从澜渊赶到,说不定他手上已经沾满了自己手下的血。
冷汗顺着眼皮淌下来,夜絮艰难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决然。
黑气从界主殿漫出,一众大臣守卫皆被惊动,却因魔尊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得不撤出到十里外,圣使闻讯赶来,亦被强硬的结界逼退。
众人无计可施,在原地急得打转。
望着那暗沉到几乎隐入夜色的主殿,圣使想到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尊上不许任何人靠近,怕是存了自毁之心,快、快向上界传信!”
殿中,夜絮用尽力气制造出时间裂隙,将自己控制在了里面。
他太眷恋从前神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光,所以每每开辟幻境,都会选择让时间回到那些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往的伤疤。
而这次,他却如自虐一般,回到了老仙主华辛牺牲之后。
这个时间,幽祟潮退散不久,蓬莱仙岛一片凄清,血色被雨水洗刷了数夜,仍留存着一丝两气。
漫山遍野的坟冢前,羲泠已经枯坐在此数夜,她依然是仙族的小公主,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庇护她的人。
夜絮来到她身边,一见到他,羲泠归于死寂的心复又找到了发泄口,如火山喷发般崩溃了。
她双眼红肿,一遍遍向他诉说着自己的恨,又因想起他出身魔界而痛哭不止,手握成拳,用力捶打他,夜絮何尝不知她的纠结和痛苦,想上前抱住她,又被她狠狠推开。
不知想到什么,羲泠眼中忽然迸发出喜悦的光彩,近乎自我催眠地低喃,“对,你已经在神山了,你不是魔族,不是他的孩子……”
她神情恍惚,又情不自禁地缓缓向他靠近,夜絮眼中露出痛色,‘他’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阿泠。”血腥味漫进口腔,夜絮哑声道,“我现在继承了他的位置,成为魔界的界主了。”
按照这时的时间,离他陨落还有一段时日,但夜絮选择将这份痛苦提前,亲手抠开了粉饰太平的血痂。
邪元之力入体,再不结束,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羲泠如遭雷击,骤然僵在了原地,“怎么可能?”
她不愿相信,可夜絮身上的气息骗不了人,情绪失控下的羲泠没有心思追究他回归魔族的原因,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
夜絮身形微晃,坚持着走到她面前,“你希望我怎么做,才能弥补他犯下的罪孽?”
他一改过去的克制重礼,固执地将她圈进臂弯,羲泠死命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恨你,我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夜絮贴在她耳畔,甚至还笑了一下,“那就杀了我。”
如果结局难逃一死,他选择死在她手里。
寒光匕首凭空而现,他交给羲泠,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
“阿泠,杀了我。”他道。
他的力道近乎强制,不容逃避地禁锢着她,眼见刀尖就要刺进心口,羲泠不住地摇头,满脸都是泪水,“放开我,你疯了!”
黑气蔓延,夜絮闭上眼,以为将要得到解脱时,一道盛怒的女声在他身后爆开:“夜絮,给我停下!”
神明降临,“蓬莱仙岛”一击即碎,在他眼前轰然破裂,外面灌进来一阵大风,竟是羲泠破门飞入,后面跟着魔界圣使。
夜絮一瞬间脱力,“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看到这副景象,羲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发抖,冲到他面前,这时邪元之力爆发,夜絮无力回天,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抽离了。
不祥的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漫溢出来,刹那间,夜絮的眼神从涣散变得冰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羲泠有所防备,立刻闪身后撤,躲开了他的袭击!
音律神念动法诀,脚下清光随之闪现,升起了一道护身大阵。
狂风扑灭了灯烛,沉重的银制香炉也被掀翻,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香灰,暗紫色与青白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邪元之力的驱使下,夜絮变成了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步步紧逼,羲泠不想伤他,多是只防不攻,幸而对他所有的术法招式都极为了解,没多久就抓住了他出招时的破绽。
羲泠看准机会,对魔界圣使喊:“快!”
一道亮光出手,夜絮被迫缴械就擒,他倒在地上,心口黑气横流。
羲泠和圣使赶上前,一个护住他元神,一个动用法术,将邪元之力彻底逼出了他体外。
圣使松了口气,“尊上虽被邪元之力入侵了灵台,但分量极其微弱,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圣使哨所建立后,邪元之力受到各方监管,威力已经没有珞瑶中招那时强盛。
如果不是因此,夜絮定然凶多吉少。
平常坚忍可靠的男人,如今面色惨白地靠在她怀里,羲泠抱紧了他,不禁又回想起陨落那一日,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让人感知不到,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她手指轻颤,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血迹。
圣使知情识趣,见状悄然告退了,重新关上殿门,一切都归于宁静。
尖锐的疼痛袭来,仿佛要将身体撕裂,夜絮努力保持清醒,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羲泠正定定望着自己,那双眸子里满是悲色。
“如果今日我没能赶到,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她在魔界行医,结束后在当地稍歇,想起又到木棉花盛放之时,可以摘一些回去酿新酒,可还没见到他,就发现界主殿外黑云遮山,所有人都不得近前,被驱赶到了百里开外。
羲泠眼眶发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一滴水滑下来,砸在夜絮手上,他努力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对不起……”
羲泠怪他不惜命,动辄就要自毁,但不管是神明还是一界之主,若不这样做,还当如何决定?
她现在半点都气不起来,只剩下一腔不忍和心痛,扶着他回了内室,他无力支撑,高大的身体几乎全靠在了她身上,耳畔是沉重的呼吸声。
有羲泠疗伤,夜絮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灵台没有受损,闭关一段时日后就能恢复如初。
羲泠不喜昏暗,所以满室银烛被重新点了起来,夜絮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心中微动。
他靠在床榻上,忽然开口,“之前羲洵跟我说,既然时间回溯可以救回崩塌的世界,天命的诅咒就也能被打破。”
羲泠一顿,有短暂的失神,她抬起眼,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天命的诅咒,也就只有那一件。
“起初我只当一句玩笑话,后来却越来越难以忘怀。”
夜絮伤势未愈,但精神已经有所恢复,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着希冀,“阿泠,天道逼我陨落,可我为什么不能再飞升一次?”
若能重回神位,若能破除魔族的诅咒,为后世子孙争出一条坦阔通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如何?
夜絮目光变柔,拉起羲泠的手,“待幽族偃旗息鼓,我便全心修炼……或许几千年后,我们还能在神山上相见呢。”
再次得见夜絮飞升,与他在神山相会,这是羲泠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深知,想要打破诅咒难如登天,可就如羲洵所说,世界崩塌尚能挽救,为何巫神回归就没有一线成真的机会?
只要不放弃,他想做的事,总归是能做成的。
羲泠眼眶微湿,开口声音便哑了。
“……我会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