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月迷津渡(八) 一朵失了生机的花
要不是收到了灵犀屿精灵的信, 珞瑶怕是永远想不到镜花居然有胆量只身潜入浮翠岛。
她立马从澜渊赶了来,好在时间掐得准,既救下了他, 又撞见了“月出晓”原形毕露,还没有开始大开杀戒。
大殿另一头, “月出晓”坐在冷玉床前, 姿态从容,“来得如此及时, 圣女当真是敏锐。”
她语调扬起,含着不加掩饰的挑衅,让珞瑶的神情冷下来。
直到今日, 上界一切无法广告四方的猜测都成了真, 一切未雨绸缪,都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月出晓为邪元之力控制了心神,住在她体内的并非普通幽祟。它修为强悍,能肆意驱使邪元之力, 伪装时能让整个上界都浑然不觉……
放眼界壁内外,有能耐做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个。
珞瑶召出轻光绫, 二话不说向她冲去!
两股力量相互倾轧,所到之处木断石裂,梁柱轰然倒塌。
珞瑶出招凌厉,“月出晓”虽不断退守, 却从未被她伤到,不见颓势。
缚灵大阵被毁, 众神惊闻风声,没过多久就在云间现身了。
他们看清了那道与珞瑶纠缠的身影,“果然是魇!”
魇是幽族的首领, 在几万年前就能与上古神一战,如今冲破了界外的封印,实力只会更加强大。
金蝶振翅,道:“它一直寄身在月出晓体内,真身定然还在界外。”
羲洵虽真身不能亲至,但尚可观望形势。在他献祭之后,界壁的防线被再次加强,不可能让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即便只是一缕魂魄。
想必它已在灵界潜伏许久,见上界起疑,这才不得不暴露原形。
如此,先前界壁无端破裂的原因也不言自明了。
众神飞下层云,相继加入了战场。
黑云压日,神力蔽天,有了神山助阵,珞瑶的招式更加进逼,“月出晓”双拳难敌众手,竟渐渐显出颓势来。
各界界主闻风而动,夜絮最先赶到,他应众神之意,趁“月出晓”不备念出咒术,一团暗紫色烈光霎时间飞了出去。
紧张的打斗场面消失了,迷雾遮住“月出晓”的目光,将她拖入了梦境。
眼前朦胧一片,灵台中,一股意念正在急切地冲撞、叫嚣,来源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夫子,你在哪儿?阿阑好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不是没有灵根就等于有罪?”
“我不想当什么灵君,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少女的声音回荡开来,从最初的恐惧、惶恐,逐渐走向了偏执和疯狂。
幽暗的悬崖下看不见天日,只听见远方凶兽怒号,一道不成形的黑影悄然降临,漂浮到她面前。
少女遍体鳞伤,缩在角落,嗓子哑得像副破锣,“你是谁,为什么能找到我?”
“我察觉到了你身上的仇恨和执念。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黑影一晃,缓缓缠绕上了她的手腕,少女察觉到威胁,用尽力气一甩,“离我远点!”
然而,黑影并没有就此离去,不厌其烦地诱导她,“接纳我,从此以后,你的灵根就会被唤醒,不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我会替你扫清障碍,除掉你所有的竞争对手,总有一天,六界会成为我们的天下……”
少女双瞳颤抖,如被蛊惑了心神一样,黑影附了上去,如一缕吸神夺魄的幽魂,逐渐攀上她肩膀、耳后。
最后,它钻进皮肤,彻底融入了少女的骨血。
风雷声阵阵,众人抓出机会,莹蓝色的光裹挟着神力压下来,“月出晓”被夜絮的术法禁锢,躲闪不及,最后生生受下了这一击。
她向后退了两步,刻毒的目光转向夜絮,“你居然没死!”
“月出晓”手一挥,梦境顷刻间被毁去,如烟尘消散。
随后,只见黑气如泻,那阴暗的影子不断向外滋长伸展,渐渐与女子的躯壳分离。
彻底脱离的一瞬间,月出晓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夜絮编织梦境使魇受制,实际上是控制了月出晓的灵台,现在魇离开了寄身的躯体,虽然无法再借月出晓体内的灵力强化自身,却再也没人能牵制它。
遭遇那一击后,魇勃然大怒,模糊的暗影东闪西绕,消失在殿中,转眼又在屋檐上现出身形。
它率先对夜絮发难,汹涌的暗潮袭来,夜絮掐诀防御,在迅猛的攻势下飞速后撤,羲泠在他身侧闪现,以琴音织就出一个护体灵罩,与夜絮并肩抵抗。
清辉撞上暗影,炫光飞溅。
转眼间,魇再度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令人防不胜防,黑气顺风逸散出去,竟化出形状,全部变成了实体的幽祟!
大批幽祟落向地面,而魇不见踪影,如蚁后制造出密密麻麻的工蚁,站在幕后,驱使它们前仆后继。
各方找寻不见魇,又恐祟潮外流到其他族界,只有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又将精力投入到歼灭幽祟上去。
镇幽珠升上天空,厚重的力量庇护着每一个六界子民,珞瑶穿梭在黑潮之间,伴随着飞舞的轻光绫,逐渐进入了幽祟群中央。
混乱中,暗影融入阴云,时隐时现,在大群怪物的掩护下,悄然飘向了密林中。
现身的那一刻,有人惊呼:“不好,它在珞瑶身后!”
珞瑶刚刚击退一波幽祟,对此浑然不知,这时候,灵台中陡然爆开一声大喊:“阿瑶!”
金蝶离开灵阵,如利箭离弦一般俯冲了出去,同时驱使同尘剑,珞瑶有所警觉,立刻回头,只见浓黑的暗雾蔽日遮天,如一只巨手直直逼向她面门——
珞瑶正要防御,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有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紧接着,她听见了骨肉碎裂的闷响。
“咔嚓。”
鲜血飙飞,溅了珞瑶一身一脸。
她愣了两秒,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变调的声音已经从嗓子眼炸裂了出去:“镜花!”
邪元之力加重,镜花的身体被震飞了,娇嫩的粉衣从视线中轻飘飘拂过,被血染成了靡艳的颜色。
树林中,打斗声渐渐远了,蔫蔫的桃花随风飘转,最后落进了珞瑶怀里。
她手抖着贴上镜花心口,试图将灵力灌进他的灵台,镜花拉住她,艰难地摇了一下头。
他口中还在冒血,那双桃花眼依然漂亮,却没有了光彩,“殿下,你记得告诉我母父和姐姐,我、我回不去了……”
珞瑶紧皱着眉,忍不住红了眼,她没有想到,镜花竟然没有听自己的话回澜渊去,还在关键时刻冲了上来。
那是魇的杀招。
对一只普通精灵来说,那一下足以摧毁他的元神。
镜花忽然淌下泪来,用尽力气抓住珞瑶的衣袖,“活下去,你可一定要活下去啊!”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微光浮动,镜花的身体被托了起来,人形在雾中渐渐朦胧、消散,变回了原身,那朵枯败的、暗淡的小桃花。
风声萧索,草木也在悲哭,它变得很轻很轻,乘着风离开珞瑶的手心,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一朵失了生机的花,终将变作树下的春泥。
不远处,怪物的嘶嚎声仍未停歇,珞瑶蜷起手指,松软的泥土被抓出纹路,留下了深浅的凹痕。
这一刻,悲愤勾起了积压在心底太久的忧虑、不平,还有许多说不明白的情绪,如井喷般全都化作了暴戾的火,将她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
珞瑶直冲了出去,带起烟尘滚滚,轻光绫紧跟在她身后,凡见幽祟便迅疾出动,如闪电般抽散了聚拢到一起的邪元之力。
确定了魇的位置后,珞瑶自正面迎敌,迅速与它缠斗在了一起。
有众神的助力,珞瑶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她近乎发泄地操纵着轻光绫,飞出去的力道一下比一下狠,每一招都能看出赤裸裸的杀意。
昙花影重重叠叠,投射在地面上,变成了无数幽祟葬身的坟冢。
在这猛烈的攻势下,魇被逼至角落,却没有恼羞成怒,说道:“我倒小看了你们的能耐。”
暗影的轮廓一晃,跃上了殿檐尖角,同时,邪元之力在空中愈发浓重,接下来怕是要变幻出更多的幽祟,甚至是难缠的高阶……
众人无不心下一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惊讶——魇驱动邪力,那团黑雾越来越大,散放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却在运作到一半时骤然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滞了一样。
下一刻,“阻滞”它的东西横空出世,无数透明状的琉璃光柱现出来,将魇牢牢地围困在了里面!
那些光柱看上去类似先前传送的透明屏障,却锋利如刀,将蔓延出去的黑气悉数切割搅碎,而后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场,说一不二地压制住了邪元之力的主人。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魇被困住,那似人似兽的声音没有显出惊慌或气急败坏,反而流露出几分兴奋。
它对着虚空道:“昆舆,你终于醒了。”
所有人听后都震惊不已,上古神?
珞瑶和众神站在一处,始终没有放下警惕,直到听见一道愠怒又凌厉的声音,在辽远天地间回荡,“手下败将,还不速速滚出界去!”
狭小的空间场里,魇竟没恼,发出了一声不在意的讽笑。
话语间,弥漫在天空中的邪元之力不知何时变淡了,黑气过境,地面上存活着的幽祟也尽数灰飞烟灭。
魇费力一挣,才脱离了透明光柱纵横交错的禁锢,像是真的忌惮昆舆的神威一样,它没有再继续作乱,而是选择了收手。
“来日方长,界中蝼蚁,我们改日再会……”
天空归晴,怪物的声音随邪元之力一同消失了,却如阴云鬼魅般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