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情去情归(一) 好久不见。
再次苏醒, 珞瑶已经回到了澜渊。
她心中记挂着昆舆的话,醒来后半分没耽搁,快步走出了初昙殿。
清晨, 朝霞在天空映出了一片金红色,澜渊圣境一切如旧, 亦没有收到各界有异动的消息。
四境皆安好, 甚至比往常更加平静,平时最爱黏着她的那只金蝶, 这时也不见踪影,想必在神山上。
珞瑶心头稍安,但依然悬着没放下来, 她仍记挂着昆舆说过的话, 拿走一样东西、什么唯一的幸存者……
她不懂其中深意,但有预感,六界会因此迎来不小的变动。
正想着,缃雀从碧火台上飞了下来, 它来到珞瑶面前,说出了一件大事。
“你睡着的时候, 上古神用祂最后的神力填补了界壁。”
毫无征兆的消息在珞瑶耳边炸响,她一震,立马抬头望向高空,界壁为何又要填补, 是何时破裂的?
天空中,那层屏障分明完好无损, 倘若昆舆为此献祭,那羲洵……
珞瑶一震,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不敢置信, 望向缃雀,后者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上古神融入界壁,换来了羲洵神君的自由,这个时间,想必他的真身已经回归神界了。”
……
来到神山的时候,珞瑶的脚都是软的,仿佛踩了一片虚绵绵的云彩。
她先见到了沧丞他们,如常寒暄几句,事后却连说了什么都没记住,直到来到沉泽宫前,推开了那道沉重的大门。
暖色的朝霞褪去,清光若雪,男人一身荼白色衣袍,正站在青竹林下,他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金蝶,也不是虚影。
这时,羲洵察觉到了外来的气息,侧头一望,便撞进了珞瑶颤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他并不惊讶于珞瑶的到来,沉静的瞳眸中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很平静,也很柔和,就好像他从未离去,只是恰好此时思念,便顺理成章有了这场相见。
珞瑶几乎是奔了进去,用力环抱住了他。
那怀抱熟悉又温暖,她靠在他身上,听见了他实实在在的心跳。
许是久未如此亲昵,羲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渐渐有所软化。
片刻,他的声音从珞瑶头顶响起来,“好久不见。”
那口吻有些生涩,甚至有些莫名的疏离,却让珞瑶的心更软,顺着他的话,“太久不见,都不会与我说话了?”
羲洵笑了一下,没接话,不给珞瑶打趣他的机会。
珞瑶也没多想,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拉他的手,羲洵像是没发现,对她道:“去那边坐吧。”
他语气如旧,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一个如常迎上去,一个躲了半寸,指尖在空中错开,像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珞瑶抓了个空,怀抱也随之空了。
令人安心的暖意毫不留恋地抽离开,随后,残余的一点温度也快速流失了。
她的心骤然一空。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珞瑶心里萌了个芽,又不太确定,一面觉得羲洵今日有些可疑,一面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走神之际,羲洵已经走远了两步,珞瑶暂且压下心绪,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外廊,在石桌前坐下。
在羲洵离开的百年光阴里,沉泽宫基本没有变,唯独碧玉水潭边的一丛昙花,没了神力的庇佑便无法永生,失去了生机,全都垂头丧气地蔫了下去。
现在羲洵已经回来,它们该是有救了。
珞瑶心中一动,于是开口,问他怎还不复原那片昙花,实际是不动声色的试探——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羲洵回应了她的话,却是问:“为何要这样做?”
珞瑶的睫羽重重一颤。
“永生是违背自然的事,让它自然枯萎,不好吗?”
羲洵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光如从前那样温和,此时却掺进了一丝讶异,不是刻意的回避或反问,而是真的不理解。
珞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羲洵为什么会养这些昙花,又为什么希望它们永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时,珞瑶终于知道了那阵怪异从何而来。羲洵是什么性子?真君子,但那是对外的模样,不妨碍他私下里耍赖,做金蝶的时候喜欢黏在她肩头,连休憩的时候都要用翅膀紧贴着她手。
然而这次,从她进来到现在,他没有再唤过她一声阿瑶,也没有主动与她有过任何接触。
“你怎么了?”
珞瑶声音微涩,几乎是挤出来的。
羲洵起初很自然,听了她的话,面上毫无破绽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两人对视半晌,还是他先垂下眼,掩饰许久,总算脱下了故作平常的面具。
他抿了抿唇,低声坦诚,“抱歉,回来以后,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珞瑶盯着他。
羲洵不知该从何说起,刚才见到珞瑶的时候,他心下欣然,就像与沧丞他们见面时一样,却失去了晴水湾相会时那种狂喜到不能自已的感觉。
他似乎冷漠了许多,对万事都心如止水,不懂什么爱恨,也不理解从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强求那片昙花永生。
过去那些真实的记忆,如今看来,好像变成了一段不切实际的梦。
羲洵说得并不清晰,连他都不能透彻地明白自己此时的状态,珞瑶尽量揣摩着,听到后面,好像隐约领会了几分。
“就像我情窍不通时那样?”她问。
“情窍”。
羲洵细细回想,他的记忆中明明有这个词,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可现在念一遍,无论心中还是口中,都有一种难言的陌生。
他无所适从地闭了闭眼,不禁流露出一丝挫败来。
不止他迷茫,珞瑶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满心欢喜地赶来沉泽宫,却遇上这种怪事,说不失落是假的,像刚刚走到阳光下,又被抛进了一滩结了冰的雪。
即便如此,但至少羲洵的真身已归来了。
珞瑶扯出个笑,“没关系,时间还长,你……”
她思索着安慰的话,下意识想借他的温度,暖一暖自己发凉的手指,将要挨近的时候,他却下意识缩了一下,避开了。
珞瑶僵住。
羲洵学着过去的样子叫她,称得上客气,“阿瑶,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珞瑶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那一瞬间,她失去了追问的力气。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沉泽宫的,只想着如羲洵所愿,给他一片独处的空间。
庭中众神皆在,珞瑶见到他们,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她留了下来,原本打算同他们聊一聊羲洵的异样,但还没说几句话,就察觉到了问题。
与羲洵一样,众神也变了,彼此之间温和、客气,就连一向最活跃的沧丞、最爽朗的朝梧,他们的性格似乎还是那样,言行间却带上了生疏,亲近不足,平淡如水。
氛围一片祥和,从始至终,没有一句不同的声音。
仿佛什么都没变,这就是神山本来的模样。
不过片刻功夫,珞瑶就坐不住了,这种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变化让她极度不安,神山上谜一样平和安宁的状态,更加重了她的焦虑。
珞瑶现在不愿与众神相处,连羲洵也不想见,回到澜渊后,那阵憋闷的情绪还是难以排解。
联想到昆舆当时说过的话,珞瑶直觉神山的变化与她有关,但也仅仅只是一种直觉,具体的事态尚未可知。
不知昆舆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神族全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空间错乱,还是封锁情窍?
珞瑶思来想去,依旧不得其解,心烦意乱之际,一只传音蝶飞了进来,来自炎庚。
一点小事,其实炎庚传音来只是知会她一声,不必劳动她出面,但珞瑶收到信后起了意,她心绪不虞,正好想去其他族界走一走。
……
珞瑶轻车熟路去了炎庚的府邸,到达的时候,炎庚还坐在桌案前,手边放着一叠文书。
她以为是圣使哨所的事,近前看见才发现,原来是冥宫朝廷的政务。
炎庚还等着珞瑶的传音回复,倒是没想到她会来,不过能见到她,唇角便勾了起来。
他事务缠身,在自己府上,一开口还是那副闲散随意的模样,“你也有许久没来过我这里了,坐。”
“鬼市那边怎么样了?”珞瑶问。
方才炎庚的传音蝶飞回澜渊,报的就是此事,负责监管鬼市的圣境哨所发现了潜伏着的高阶幽祟,好在数量不多,应该能够顺利解决。
镇幽珠恢复后,各处圣使和哨所的力量也跟着更加强盛,现在即便遇上高阶幽祟,也能够独立应付了。
“已经恢复正常了。”炎庚手上不停,“这点事情,你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珞瑶是想找个人倾诉,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上界的一点异常,算不上什么动摇局势的大乱,还是不要说出来扰乱人心了。
珞瑶迟迟没回答,炎庚有所觉,抬起头,这才发现她脸色不佳,好像有心事。
他不由笑,问:“怎么了?心绪不宁的。”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珞瑶烦心了大半日,来到冥界,见炎庚一言一行皆如往常,这才像找到了“同类”一样,心头萦绕的不安定也缓解了许多。
见珞瑶不想说,炎庚也不强求,只是多看了她几眼,便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