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情去情归(九) 这就是喜爱的感觉。
珞瑶本想笑, 奈何鼻腔里的酸涩气不见消散,还越来越重了。
羲洵感觉到不对,最后轻吻了一下她唇角, 缓缓停下来。她不喜欢?
小鹿神君情感简单,见状更揣摩不透她的心思了。
“是我做得不好吗?”他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分不确定。
珞瑶摇头。
她是高兴的, 只是想起, 自己已许久没见过他主动的样子了。
这样想着,但珞瑶没有说, 她吸了吸气,用掌心覆上他胸口,又拉起他的手, 贴在自己心上。
羲洵不懂她的意图, 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此时含着一点水光,却分外的亮。
珞瑶:“这就是喜爱的感觉。”
羲洵一怔,旋即感应到了手下的心跳, 几乎与他的一样快。
两道强烈的咚咚声如双旋交织,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急促而有力,仿佛在他耳边轰鸣,让他浑身上下的血肉都为之颤动。
……喜爱?
羲洵明明没喝酒,这时竟有些头晕, 胸口鼓噪不停,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破了深处的封印, 要随着心跳跃出来。
珞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再度凑上前,贴上了他的唇。
在灵昙清幽的香气面前, 冷梅香失了颜色,很快便被覆盖了。霜雪落在周围,又被炽热的吐息融化。
秋千轻晃,周遭景色也跟着浮荡,这次,羲洵依然没有反抗,感受到她的手指划过自己腰带,摩挲繁复的纹路,又缓缓下移。
他在半路截停她,十指相扣捉进了掌心。
飞雪洋洋洒洒,裹着零落的梅花飘得满天都是,发髻散了,衣襟也乱了,墨缎般的乌发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珞瑶垂着眼睫,眉眼间染上桃花般的绯色,融去了疏离和冷意,如胭脂天成。
她想看羲洵,悄悄睁开了眼,没想到他也在观察自己,眸中好似翻涌着暗色,又不明显,像她的错觉一般。
今日羲洵知情识趣,没给她添堵,珞瑶的心已经很是充盈,至此,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不满。
他太克制了,虽然也在回应她,却表现得过于温和,好像永远不会失态。
算上心跳,他身上也就剩下两个诚实的地方。
思及此,珞瑶不轻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颇有小惩大诫的意味,果然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
耳畔,他的呼吸悄然变得沉重了,炽烈的吐息扑在皮肤上,让人心颤。
珞瑶稍稍退开,又把手心贴在他左胸前,那道淡泊和消沉许久的声音迎来了复苏,如今更加雀跃,正欢欣地跳着舞。
“你我有婚约在身,所以你只能和我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她说。
秋千晃得更厉害了,珞瑶没跪稳,踉跄了一下,就要歪倒时被捞了起来,困进怀中。
臂弯里,她仰起头,定定注视着羲洵,灰蓝色的眸子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雾,眼尾,那一抹动情的红还没散去。
羲洵喉结一滚,任由意识冲垮了理智,复又俯下身去。
他当然清楚,既然她不同意解除婚约,那就一定解除不了。
说好的,他尊重她的选择,自然也愿意配合她做任何事。
羲洵想通了,轻叹:“如果你希望这样,那我听你的。”
大雪改道而行,花香浮漾在风里,珞瑶原本沉溺在其中,听了这句话后忽然顿住了。
什么意思?
一个惶然的念头占据了珞瑶的心,她挣开他,神情微僵,“所以现在,你是在迁就我?”
羲洵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平和,“婚约还在,你做什么都是合礼的。”
他面色沉静如水,自认说了一句足够动听,连天地都挑不出错处的话,手抚过她柔顺的墨发。
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想要什么,他也都给她。
望着羲洵自然的神色,珞瑶脊骨发冷,那躁动的心思也像在风雪中被冻住了。
的确,是她先提起的婚约,可她没想到,此时这个理由会成为横在她心头的刺。
以婚约的名义,意味着如果换一个人,羲洵依然能全盘接受,接受的是婚约对象,而非“珞瑶”。
他没有真情,也感受不到她的真情。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所有的回应和迎合,都是经过理性权衡后演出来的表现。
珞瑶脑中突然蹦出一个词——“逢场作戏”。
“你走吧。”
那一瞬,珞瑶兴致全无,她推开羲洵,深吸了一口气。
“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
话到一半,珞瑶停住了。她本想说“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再来见我”,却没说出口,凝在了喉咙里。
圣女可以为六界生灵摧眉折腰,但骨子里藏有骄傲,不允许她在感情里卑微低头。
夜风清寂,积雪漫进廊下。
珞瑶终究是离开了,羲洵僵立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她说过的话。
“羲洵,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是,”她的声音冷清中透着低哑,“等你心甘情愿的时候,我未必还会等着你了。”
……
是日,天明后,一道狐影越过云间,悄然离开了神山。
自打情窍缺失,羲泠再也没有来过孤妄崖,今日还是头一遭,她避开守卫,一路沿着记忆前行,最后来到了一片木棉花林。
印象中,这里是夜絮亲自种下的。
眼前的景象很是熟悉,羲泠清楚地记得这里有多少棵树,甚至能说出哪一棵树的花期最久、开出的花最香。
想到此处,随之而来的是某些割裂的记忆,那么陌生,又让她感到无比亲切。
羲泠缓缓吐了口气,在一棵树下坐下。
正值冬雪季节,早就过了木棉花盛开的时候,再加上失去了强大的灵力维护,此时残花零落,枯败的枝桠悬在树间,勉强还吊着一口气。
满眼凋残之景,羲泠看了几眼,心里有些不舒服,思量须臾,最后还是留下了。
可能是有过往的记忆作用,这里的风景确实不好,却让她感到怀念和安心。
一阵风吹过,干枯褪色的木棉花跌下枝头,落在了她脚边。
羲泠捡起那几朵落花,放在了靠近树根下的疏松土壤间,算是对它们的埋葬。
他日化为尘埃养料,也好早日回归来处,滋养它们的根系。
羲泠没多想,只是看见花枯萎,便习惯性地这样做了,直至这一切做完才意识到,她不明白自己此番行为的原因。
明明花没了生命,早已是一团无用的死物。
生疏的情绪再度袭来,羲泠蹙起了眉,受此事提醒,随之又想起了相似的另一茬。
那天,珞瑶在神山说过的话仍在她心头盘旋,至今难以忘怀,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视或误解了,仿佛有灵光一闪而过,又没能抓住。
情爱、欲求……
羲泠想不通,头都有点痛了,未几,她有所察觉,有另一道气息也来到了木棉花林,很熟悉。
几乎是瞬间,她就分辨出了来者是谁,下一秒,一袭紫衣出现在了不远处。
观其来的方向,应是前山的界主殿。
林中草木凋蔽,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绕过中间几棵枯树,两人之间便再无遮挡的障碍物。
与羲泠一样,夜絮当然也看见了她,他眸中划过一丝意外,步履也明显顿了顿。
僵硬的气氛持续不长,夜絮回过神,继续朝她走来。
羲泠从树下站起来,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话音还没落,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妥。这片木棉花林在魔界的界主殿后,又是夜絮自己种下的,那就是他的地盘,外来者明明是她。
好在夜絮并未在意,说道:“一时兴起,便过来走走。”
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其实自己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有人在等他。
也许,是因为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吧。
羲泠唔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夜絮侧身环视,他从前似乎很在意这片花林,不惜常年用灵力养着,可惜每日事务繁忙,他精力有限,久而久之便没有再管了。
夜絮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开口说道:“以前你经常用这里的木棉花酿酒。”
“嗯。”羲泠点头。
两人没话找话地寒暄了两句,说完,气氛复又冷了下来。
记忆还在,情却散了,如今故人相对提及往事,尴尬也是在所难免,幸而两人已经没了感知“尴尬”的能力,除了无端觉得有些郁闷,便再无其他了。
两人停在最大的树下,一时间都没说话。
羲泠抿了抿唇,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在地面踩到一个硬物,把她硌了一下。
积雪消融,雪水湿润了下面的土壤,流失时又带走一部分泥沙,有些树根都裸露了出来。
羲泠蹲身下去,手隔空一拂,表面那层薄土散去,从深处露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角,看形状约莫是个匣子。
“这是什么?”羲泠问。
魔尊的地盘,应当没有其他人胆敢染指。
夜絮从脑海深处找出了关于这个银匣的记忆,道:“是我之前埋在这里的木棉花,上面……写了一些话。”
他回答得含混,羲泠迟疑地望了一眼,不明原因。
她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打算把这匣子取出来一探究竟,夜絮见她动了,下意识伸了一下手,似想阻拦,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丝不自然,可一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神力面前,两掌宽的匣子就像一片鸿毛,沉甸甸又轻飘飘,转眼便脱离了土壤,从里面露出了全貌。
当着夜絮的面,羲泠打开了银匣,里面整齐地放着两叠晒干了的花,时间日久,它们几乎全部褪色了,轻轻一捏便会碎成渣。
羲泠放轻动作,仔细一瞧,发现每一朵的花瓣上都有细小的纹路,是夜絮刻上去的字迹。
虽然有些已经看不清楚,但辨别出大致的意思还是不难的。
她将箱子放回地上,拿起其中一片。
——邪元之力何时尽除,六界何时才能安稳,这样上界没了负担,阿泠也能放松一些。
羲泠蜷了一下手指,放下这片,又在里面挑了一片。
——阿泠受神格干预,至今却还记得丧母之痛,心里不知有多痛苦。看她渐渐走出来,我很高兴,但还是希望她能记得蓬莱,记得年少时遇见的人和事。
彻底忘却母族,于神明好,于羲泠不好。况且,若轻而易举便动摇公心,她也不会飞升成神了。
这一片,羲泠看了许久,拇指指腹抚过表面的字纹。
曾经的她,的确常常活在痛苦里,后来才逐渐释然,不再折磨他了。
羲泠没有停,继续拿起其他花,一片片地看下去。
凡是与镇压邪元之力无关、不能增进世间太平安稳的事,都是没有价值的事——失去情窍后,这一观念在各界基本成为了共识,羲泠也是一样,今日却反常地转了性,对这堆干花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新岁,愿天地安宁,阿泠安好。
银匣不大,里面大约有二十几朵木棉花,且新旧程度不一,该是夜絮不定期放进去的。
要说它们的共同点,便是上面留下的字迹,几乎每一朵都写着她羲泠的名字。
——她喜欢拿花酿酒,但已经许久没戴过花,下次过来,定要记得替她戴上一朵。
与其他干花不同的是,这朵放在匣子最上面,尚且保留着一分艳红的底色,想必是时间最近的一朵。
羲泠抬起头,问他:“我戴花很好看?”
如此直白的话,从前她是万万问不出口的,夜絮也答不上来,但现在不同了。
夜絮垂了垂眸子,原本宿命是尘封一世的话语,就这样平和地被他坦白出来,“以前你来神山见我,经常会在发髻上簪花,那时候,我不敢细看你。”
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都很平静,平静之下,又好像藏着一丝起伏的波澜。
雪停了,风又起,羲泠心中一动,指尖神力溢出,点了点手中那朵干花。
下一瞬,枯木逢春,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恢复,最后变得鲜活如初。
艳丽的红色在掌心重现,羲泠鬼使神差地拈起它,别在了发间。
少女今日的衣着本不鲜亮,腰间又佩玉绶,更偏于素淡,此时乍然现出一抹红,便多了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生机。
夜絮注视着她,有片刻的失神。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虽然已无法与曾经的自己共鸣,但他还记得当时的感受,记得胸口乱跳是什么滋味。
而此时此刻,心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在须臾之间乱了分寸。
他放轻了呼吸,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缓缓靠近羲泠的脸,像触碰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羲泠看着他动作,也没有动,那双澄净的琥珀眸里含着一分迷茫。
两人蹲在一处,动作生疏。像情窦未开的小兽,试探地回头望,努力回忆着、探索着曾经走过的路,即便不能理解。
枯败的花朵不识眼色,恰好这时从高处脱落,摔在两人身旁,也让他们回过了神。
夜絮放下手,匆匆起身,羲泠手一挥,将银匣埋回原处,也随之站了起来。
夜絮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周遭破败的风景,心随视野放宽,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许多。
对于从前自己为什么要一年四季养着这片花林,他确实疑惑过,但现在,他已不想再追思那所谓的原因了,不管是一厢情愿,还是什么为情所困。
他只要沿着回忆里的样子继续照做,这就足够了。
“我会留住这片花林。”夜絮道。
空中,一道紫色明光闪了过去,枯瘦的木棉树如久旱逢甘霖,枝头轻晃,似有复苏之象。
夜絮继续施法,这时候,羲泠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两股力量徐徐凝聚,夜絮轻怔,看见她浅浅一笑。
羲泠:“你说过,这里是为我而种的,那我也该出一份力才是。”
夜絮望她许久,眸中露出了不自知的柔和。
“好。”他道。
掌心相触,冰雪开始融化,灵力在驱动中交织,溢流出去,随后漫向四面八方。
于是生机复归,冰雪开始融化。
枯枝败叶埋进了泥土,枝梢上生出新芽,重新开满了火红的木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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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临近完结,这周要随榜稍微压一压字数啦,明天不更,后天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