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情去情归(十二) 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
那是一个少年, 一手擎着火把,另一手正努力挥舞着,吸引守护兽的注意。
巨翼青狼看见了他, 很快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
少年吓得退了半步, 但还是没逃, 向着岩洞大喊:“殿下,快跑啊!”
他撒开步子, 立刻向岩洞的反方向奔去,把巨兽往他的位置引,看样子竟是打算以性命助她“脱身”。
洞口原本被巨兽堵着, 转眼就变得空空荡荡。
夜光照在了珞瑶脸上。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希冀太盛,这才幻想出了眼前的场景。
刚才那个少年,好像是参加此次试炼的一个候选者。
另一边,巨翼青狼被明亮的火焰吸引, 跟着少年一路狂奔,直至来到山谷深处, 再也没了路。
寒风灌进来,火把上的火苗本就奄奄一息,一吹彻底熄灭了。
巨兽就在后面,似乎觉察出了自己被戏弄, 仰头发出一声怒吼。
“嗷呜——”
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少年,他扔了火把, 试图按刀自卫,被巨翼青狼的翅膀一扇,整个人便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般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重响, 少年直接被拍到了悬崖石壁上,没等动弹,一滩黏液便铺天盖地地喷上来,将他死死黏住了。
这下子,他真成了守护兽砧板上的肉。
眼见巨翼青狼张开了血盆大口,少年万念俱灰,紧紧闭上了眼。他就这样等待赴死,然而过了许久,他都没有感受到尸首分离的剧痛,反而听见了一声细微的轻响,像错觉一般。
少年暗暗疑惑,大着胆子睁开眼睛。
草木失色,黑夜被圣光映成了白昼,他眯着眼睛,艰难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巨翼青狼还保持着刚才凶恶的姿势,却僵在了原地。
它头顶,霜衣女子长身而立,一袭衣裙在风中猎猎。
圣女两指一点,方才还暴怒不已的巨翼青狼转眼便被制服,轰然倒地,身上萦绕的黑气也消失了。
珞瑶从它身上跳下来,一缕灵力飞向少年,将他身上的黏液尽数除去。
须臾,少年重获自由,从石壁上落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神,“原来殿下对付它这么轻松啊,我还以为……”
想到这里,少年恍然大悟,原来方才令他们怯战的种种场面,全都是圣女故意制造的假象。
走神的功夫,珞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少年茫然抬起头,金色的瞳眸隐在夜色中,亮而澄澈。
珞瑶觉得有点眼熟,随即认出了他,“是你。”
这对金瞳很显眼,珞瑶有印象,上次她去界主殿见霄霜,离开时就是被他拦住,说想成为圣使,求她指点。
少年的去而复返让珞瑶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她拂去石上污泥,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逃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我逃到半途,想起了上次你说过的话,做圣使要无愧于心。”
少年挠了挠头,如实坦白,心里怀着的是自己也不懂的情愫,“我领会不出何为“愧”,但总觉得要是我也逃了,圣女独自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不会高兴。”
珞瑶听他说着,冰凉的心渐渐有所回暖。这片她不再看好的天地,兴许还存有一丝希望。
“看殿下没事,我应该就能‘无愧于心’了。”少年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涩地表达着忠心,向她介绍自己,“我叫元舜,现在只有三千岁,只要殿下需要,我还能为仙族卖命很多年。”
自从镜花离去,珞瑶已许久没有在下界结识过新朋友,尤其是这种稚嫩的小青年,身上带着一股直来直去的坦诚劲,实则是不可多得的少年心气。
她低下头,眼中掠过了一丝怀念。
“你既不怕死,方才又为何要跟着他们一起逃?”珞瑶又问。
元舜的神情变得有些踌躇,没有立刻答上来。
半晌,他才低声道出实情:“先前听其他人说,殿下不喜冒进拔尖之人,自会通过细枝末节考察……”
圣使不拔尖,还有谁该拔尖?
珞瑶听后微哂,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去了。
对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传出,她心如明镜,这哪里是善意的提醒,只怕是那些心思不纯的人自己怕死,又不愿圣使之位被他人捷足先登,才编出来恐吓人的谎话。
不远处传来声响,是界主殿派来接应珞瑶的仙官到了,一路顺着巨翼青狼的黏液找到了这里。
看见倒地的守护兽,仙官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赶来向珞瑶行礼。为首者问:“圣女降服了守护兽,那先前失踪的守卫……”
长睫垂下来,掩住了珞瑶的视线。
“再去探一探吧。就算没能生还,也将他们的尸骨收回来。”她道。
仙官听后心里便有了数,低首应下。
巨翼青狼已被制服,一众仙官没了后顾之忧,当即四散进入了周遭密林和山谷中。
时间已经不早了,珞瑶站起身,脚下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她身心疲累,现在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但到底还是不比往日。
“殿下,我来扶你。”元舜注意到了她状态不佳,主动走上前,隔着衣袖扶住她手。
两人从石壁下离开,路过巨翼青狼时,它已经恢复了意识,口中流出血沫,“嗬嗬”地喘着粗气。
珞瑶眼含悯意,“你犯了杀孽。”
巨翼青狼的头颅贴在地上,那双绿莹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一下,一行水痕滑下来,浸湿了周围的皮毛。
“青狼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它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具庞大的身体开始消散,被无数烟尘和光斑分解,最后彻底淡去,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兽丹。
珞瑶望了那颗兽丹很久,终是没有将它收去。
不如就让守护兽的最后一缕灵气长眠于先烈墓前,或许也算一种落叶归根。
……
等到两人从碑林秘境中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珞瑶被元舜扶着,准备离开蓬莱仙岛,却在将要跨越族界边境的时候,于群山尽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羲洵一整日没找到珞瑶的踪迹,传音也没有收到回应,问了丹狸才知道,原来她是去仙界平乱去了。
他没有过多打听,就这样安静地等了半日,现在总算等到她出来。
羲洵迎面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远远便发现珞瑶的脸色不太好看,透着一抹异样的苍白,还被人扶着,是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落后她半步,两人的手虚虚搭在一起。
羲洵看见后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抛到脑后,走到近前,“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珞瑶一言未发,只摇了一下头。
她不知羲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也没有探听的兴趣,毕竟神山与仙界常常往来。
身旁,元舜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离两个大人物如此近,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察觉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又说不清哪里微妙,最后只有说服自己:兴许上界的大能说话就是这样的。
元舜恭敬地低下头,向羲洵行礼,后者颔了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吧。”
珞瑶一贯逞强,现在说不准患了什么内伤,羲洵想着探一探她的灵台,走近一步,顺势要接替元舜的位置,元舜也听从他的话,不料珞瑶向后缩了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羲洵顿住。
“不需要,你回去吧。”珞瑶语气平淡。
她移开眼睛,原先只是虚扶着,这时却主动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两人对面而立,羲洵当然注意到了珞瑶的举动,意外的同时,又觉得无比刺眼。
他抬起目光,珞瑶的视线投向远处,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如静水无波,是他之前最想要的疏离。
羲洵的目光不自觉沉了沉,移向珞瑶身旁,这才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气息干净,修为不高,应是蓬莱这代新生的后辈,面容很清秀,最鲜明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不掺半点杂质,不比琥珀的颜色浓烈,却更加清澈。
神明的视线无端迫人,元舜心中打鼓,忙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身旁,珞瑶皱起了眉头,她想不通,先前自己不愿放手,他难以适应,如今她好不容易看开了,决定退让,他又巴巴地堵了上来,真不知到底要演哪一出。
珞瑶本就累了,此时更是被搅得心烦意乱,不无嘲讽地想:看来这一纸婚约的威力强大,还真是将他束缚得可以。
她不理会他,对元舜道:“走吧。”
说罢,珞瑶径自抬起步履,带着元舜离开,那轻薄的衣裙布料从羲洵指尖掠了过去,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的风。
羲洵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两人的对话。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
“回澜渊。”
失去情窍后,羲洵自问能更好地把控心绪,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压抑、激愤,甚至是……
心痛。
羲洵不知这种感觉师出何名,闭了闭眼,衣袖下,指骨悄然泛起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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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羲洵破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