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哥哥。骗子
那次聚餐之后一周左右。
万时深夜来到给他们新租住的公寓。
当妈妈夜里惊醒的时候,就听到了万时和男人的争执声。
万时尖叫大骂起来:“你到底跟费南说了什么?我说你们要去博国,他却说你不能走!你不想要那笔钱了吗?”
男人则洋洋得意道:“我劝你现在就把钱拿出来给你弟弟治病,否则我就可以告诉费南你的过去,你杀过人、你坐过牢,你也在没成年的时候就跟过比你大很多岁的男人!而那个费南什么女人没见过,还把你当做清纯的小女孩——”
她扑上去打他,男人抬手推了她一下,万时戴的发卡在推搡中掉落在地,万时也故作崩溃的坐在地上。
虽然她早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德行,但他说的话与她最没有廉耻的想象一模一样,她内心真的在发笑。
她脸上刚要酝酿起情感,就看到黑暗中站着个身影,沙哑的声音道:“她没杀人,是你杀人。她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
站在玄关处的男人拿起拖鞋转头就朝身后砸去,动作熟练务必:“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闭嘴!”
万时没想到在家里,这个男人也会让妈妈闭嘴。
妈妈这次却没有闭嘴,有些疯癫似的冲出来拖拽他的胳膊:“是你把她扔下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个好男人,你为什么非要害她!为什么?!”
这场面像是两个怪物在扮演“父母”,让万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恶心。
她甚至有点演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咒骂一句,仓皇甩门离去。
房间里似乎爆发了争吵,这次没人追出来。
万时站在崭新的高档公寓一楼,手抖着想从包里拿烟,但刚一抬头,就看到外面下起大雨,而一辆低调又不起眼的飞行器停在斜对面,红色义眼的高大男人撑起伞正远远望着她。
万时手指攥紧。
如果司各脱都找到这里来了,他绝对已经发现了她的替死鬼计划……
她心烦意乱,不想跟他说话,快步就往公寓边的街道背对他快步走过去。
万时刚穿过街巷,打算换了外套直接从旁边的消防梯和脚手架上爬走,就看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的司各脱站在她面前。
司各脱将伞递过去:“说了多少次,你是没有义体化的人类,雨水对你来说很脏,也容易让你生病。”
万时接过伞继续闷声往前走,司各脱穿着黑色的防水风衣,走在她旁边淋着雨,俩人都没说话。
直到万时穿的小细跟把她磨得脚疼,她脱掉鞋恶狠狠扔进垃圾桶里,正要光着脚继续往前走,司各脱忽然捞住她,将她背在身后,把伞递给了她。
万时穿着沾满水的皮草外套,在司各脱的后背上就像是从水坑里捞出来的一只玩具小熊。
司各脱的后背上义体化比较少,坚硬中还有些体温,万时慢慢才让自己瘫下来趴在他的身上:“怎么,你觉得我这个计划不行?”
司各脱半晌道:“有些欠缺,我帮你完善。毕竟你还没有完全出师。”
万时沾着雨水凉丝丝的手指戳了他脑袋一下,嗤笑道:“我早就能出师了,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司各脱想说不是不相信,而是不舍得,但他还是沉默下去,只是在走向飞行器的路上,忽然道:“绝大多数时候,父母都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你活到现在这么不容易,靠的都是自己,太被他们困住,你就输了。”
几天后,正式行动开始,司各脱也加入了计划,万时心安理得的懒散起来,直到计划当天,她负责早早潜入会场,将真正的名画带走,将假画放进去,并且留下一个简单的密码。
而她的父亲晚一些装作维修工人的模样也混入会场,他参与过的大多是些潜入民宅的小偷小摸,在摄像头下破绽百出的靠近了保险柜,可就是这样还是用了好几项工具,花了将近十二分钟才把保险柜打开。
万时都对着镜头着急了:“废物东西,要不干脆就让人现在来抓的了。”
司各脱却很冷静:“万城一向刑罚严苛,但现在抓只会判刑,真要是偷盗成功,很轻松就能运作成死刑。再等等。”
终于,他解开了保险柜,擦了擦头顶的汗水将其中那幅画装进随身的夹子中,匆匆带走,临走的时候甚至忘记复原保险柜。
万时没忍住骂了一句“蠢货”,然后道:“他手里那件仿品足够以假乱真了,政府追到假货,如果查不到线索就会让仿品先展览了。等抓到他再跟我说,我就不管了——”
万时一身轻松,她在万城最高档的酒店,开了个露天三温暖的顶级套房,做了spa又好好睡了一觉,才醒来光着脚在偌大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与此同时,费南早就把真迹已经转运出去,对面的买家非常爽快,万时看着自己账目上收到的钱,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就这几年赚到的钱,只要不跟维德那样创业搞投资,感觉根本花不完啊!
电视上果然在播报名画被盗窃的事件,而且已经公布了父亲的监控录像,正在四处搜查,但下一秒播放的视频就让万时坐直了身体。
不知道为何这一届政府如此强势,竟然直接带警察冲进了之前万时给他们特意租的那套公寓,短短的录像里立刻响起了枪声,还有烟雾弹燃烧的痕迹。
万时心里猛的一紧。
只是盗窃案,政府竟然进去还开枪扫射!这一家子都要被扫死不成?!
但紧接着新闻就播报说房间中没有找到人,更没有找到被偷盗的画作。
万时抓着浴袍,脑中乱转,她看到负责这次行动的是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是万城南区的新任治安官。
这种位置说轻说重都有可能,但如此年轻的治安官还是太罕见了。而且名画被偷的位置根本不是在南区,万时完全没想过要关注这么一位治安官。
不过这位年轻女性有个眼熟的姓氏,很可能是被出身某个家族,治安官是她被安排的第一个职位,急于立下功绩所以抢着要追查此事。
万时猛地站起身来,换上一套运动服,戴上帽子就向外狂奔而去。
希望她的那位生父聪明一点,而不是回到之前他们一家生活的破公寓——如果真的回到破公寓,政府很快就能查到,到时候恐怕大半个公寓都会被“清扫”了!
万时从外套里掏出枪,来不及叫司各脱了,她直接到街边抢了一位肌肉大汉的重型摩托,骑上车扬长而去。
一路狂飙,但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那个男人死了,以妈妈的性格带着个痴傻又重病的孩子,也是很难活下去的,或许这家人全被杀死了也好,她的背景也彻底干干净净了。
而且她不也恨着妈妈吗?
没有她那时候的沉默,万时绝对不至于十二岁就被关进牢里,也不至于差点饿死在牢房里——如果她作为母亲能更好的保护姐姐,保护她,她们一家人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她的错,她们三个会生活在一起,姐姐可以去超市做简单的工作,妈妈也可以就在家里照顾她们,而万时会养活她们的。
她会为了妈妈和姐姐拼命努力,她知道自己聪明漂亮,她可以做明星、做飞行员、也可以做大盗,她说不定也能成为一名治安官!
到时候她下班后累的不行可以往家里一倒,姐姐会抱着她去洗澡,妈妈会把饭做好,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万时将摩托停在了街对面的高架桥下,将手里的倍镜拉远望过去。那套破公寓里没有开灯但明显其中有人影晃动。
操,还真的回来了。
这是真的蠢货!
要是真的看新闻害怕了,就装作不小心把画丢在公交车上不行吗?要带回家不就还是贪吗?!
她下定决心,把那个男人割喉扔在屋里,然后把妈妈带走……这个新治安官不一定会被费南收买,以她展现的行事风格,说不定真的会把他的口供当回事往上追查。
万时快步冲过去,握着手里的枪。
却看到公寓外的垃圾桶边围着好几个混混,正在议论扒拉着什么。
万时顾不上多看,她从口袋里掏出发帽戴在头上,戴上无粉的丁腈手套,快步从外部消防梯上了楼。
她之前来过几次,早就把那些破旧监控给弄坏了,这次也毫不顾忌的冲到房门外。
这种廉价的密码锁,她用光脑扫两遍,随便按几个字母就自动弹开,万时拉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还有许多瘾君子破口大骂仓皇而逃的声音。
万时向房间内走去,房间内漆黑一片,她竟然先嗅到了剧烈的血腥味——
她没有打开灯,立刻警觉的穿上鞋套,用光脑微弱的灯光照着。
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放着名画失窃的新闻,房间内桌子柜子打开乱作一团,似乎是一家人准备收拾东西逃难了。
……而男人倒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后背上有数个菜刀留下的刀口,混乱又深浅不一,足以看出袭击者的愤怒与混乱。
他瞪大着眼睛已经死了,血流还在往外缓慢溢出,指甲中尽是血迹,似乎疯狂挣扎还击过,血泊里还有他裤腿乱摆留下的擦痕。
刀痕大多都没有什么力气准度,万时对于是谁动手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试探道:“妈妈?”
房间内却没有任何声音。
万时向卧室走过去,骤然僵在门口。
女人吊在卧室正中央,身躯僵硬的轻微晃动着。
她光着脚,穿着脏兮兮的家居服。
万时愣愣的凝视着她的尸体,外面警车红蓝色交替的灯光照亮她的轮廓,也照亮了阳台上种植的植物与藤蔓,那些细长的叶片与轮廓就投射在她晃动的尸体上。
她就像是一棵从泥里拔出来的植物,手脚是虚弱的根系,垂在天花板上。
万时慢了半拍,缓缓挪开了眼睛。
她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切,审视自己是否留下了不利的证据。
在妈妈的尸体下方,竟然是弟弟,他也没哭没闹,万时走近才发现这孩子以一种可怖的死相躺在哪里。
他口鼻处全都是呕吐物,但这并不是他的死因,而旁边不但有擦拭呕吐物的手帕,他的脖颈处也有紫红的掐痕。但掐痕下方也有呕吐物渗入皮肤。
万时惊愕的转过眼去,立刻发现妈妈尸体的双手上都沾着呕吐物……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时有些恍惚的慢慢后退,走到房间中。
她鼻尖嗅到一股焦糊味,发现一支小型录音笔放在微波炉中,已经被烧毁了大半,
当初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个男人就录音想要用来威胁她,但在几天前万时就直接托黑客远程删了上头的数据。
难道是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害怕万时被牵连,就扔进了微波炉?
万时小心翼翼在家里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那幅画,如果男人把画藏了起来,这件事就不算完——
万时忽然察觉到,警察在外面停留了太久,她靠近窗边,在窗帘后侧身往外看去。
却看到十几个警察蹲在垃圾桶前,从垃圾桶前的杂乱堆物中,拿出了一副被随手扔在那里的画……
几分钟后。
万时两手插兜,揣着那被烧毁一半的录音笔,走在万城的街道上,发木的脑袋慢慢的转动着。
头脑中就像是有锤子在砸,万时现在才隐约能推测出一切发生的经过。
在一家三口回到旧公寓之后,妈妈才看到了新闻,发现男人偷了画,可能要害死他们一家。
她可能是再也无法忍受男人再次将这个家庭拖入死局,争执与愤怒之下刺死了他。
以这个女人多年不怎么接触社会的脑袋,或许想着只要把画扔掉,把能牵连到万时的录音笔炸掉,然后抱着孩子跑走可能就没事了——
但恐怕就是她下楼把画扔进垃圾桶的这个空隙,再回到家中就发现弟弟躺在床上,几乎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她可能也想救的,但即将追查过来的警察让她不可能让她带孩子去医院,即将开始逃亡的母子生活让这个孩子领不到任何补助。
她站在房间之中,竟然一时找不到活路,或许这辈子仅有的一点狠劲都在今晚用光了。
她伸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呕吐物几乎沁入她的手指,那一刻的勇气的用完之后,就要面对两具尸体,面对自己几乎无处可走的绝望。
……以她的性格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上吊自杀了。
万时口袋中的光脑一直在响,万时却恍若未闻。甚至那一刻烙在自己脑中的画面,也逐渐开始扭曲。
妈妈的脚趾双手像是藤蔓一样向下生长,却怎么都扎根不到属于自己的地里,只是在空中悬挂着……
她这一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她到了这时候才知道要反抗了,可是为什么要自杀?
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她绝对无法认同!
妈妈的肚子里,只掉出来了一个痴傻的姐姐,一个怪物似的她,还有一个畸形的瘤胎……
万时嘴唇无意识的喃喃着,她只感觉街道上摩肩擦踵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长满了叶片,被藤蔓包裹、吮吸的干瘪软弱。
这座与她同姓的城市仿佛要把人们一切光怪陆离的活法,都化作霓虹灯光投射在她脸上。
没完没了的雨水从高架桥上流淌下来,淌在地上仿佛是无数大楼反刍的脏水。
万时脸上濡湿,拖着脚步,鞋底好几次踩过水洼,站在万城最大的十字路口处等着过马路。
没想到马路对面的大楼上,本来播放着广告的巨大屏幕忽然闪动新闻。
“椎木治安官称,乔瓦尼的名画《恶母》已经被找回,而盗窃者与其家人被发现已经畏罪自杀在家中——”
万时看着那副被专家小心翼翼展开的假名画。
不久之前它还躺在垃圾桶里。
画像上,冰封雪原中晨光熹微,因堕胎而被惩罚的半裸女人被缠绕在枯树上,面色发蓝的弃婴在她痛苦的躯体上吮吸着她的乳房。
这幅名画,竟在万时眼中慢慢变化,母亲睁开眼睛将两只手掐向那寄生的婴儿,将孩童掐得呕吐不止……而一条脐带也悄悄缠向了母亲的喉咙。
万时站在街头,盯着那副画作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她咬着指甲,这次几乎是直接在啃自己指尖的肉。
她真的自由了,拥有一切了。
没有任何活着还跟她亲密无间的人在这个世上了。
这不就是最干干净净的结果!
这快意的想法刚刚用上来,就泛起了激烈的反胃。
万时扶着腰干呕几声,擦了擦嘴开始继续往前走,伸手摸着怀中的光脑,准备给司各脱的一大串未接来电拨回去。
新闻很快播报结束,画面上陡然出现了竞选广告。
万时无聊的挪开眼睛,却忽然看着那名叫椎木的女治安官在对着镜头笑道:“我的未婚夫将为这座城市带去真正的未来!”
紧接着镜头一转,黑发绿眼的瘦高男人走入画面,跟她肩并肩而站,嘴角下方的痣随着他的笑容而微微抬起:“大家好,我是万繁。”
万时呆呆的仰头望着。
男人露出微笑:“是的,我与这座城市有一样的姓氏,我将参与竞选议员,也将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座城市普通人的生存环境,让这里成为不再有黑暗与恐惧的不夜之城!”
万时死盯着屏幕。
只有那被放大数倍后,由无数晶体管组成的面孔。
像是他体内被克隆出来的一个个属于维德的细胞。
哥哥。
没认错。那种笑却根本没进眼底,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就是他。
万时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脚步踉跄,眼里泛起血丝,她一路哈哈大笑的走过人行横道。
骗子。叛徒。贱人!
说什么克隆了就活不长了——
哈,她只是让他松了绑的替罪羊!他把她扔在那座监牢一般的庄园中,就快快乐乐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她要他那罪恶的被克隆出来的生命,死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