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搞什
万繁全然没料到突然的袭击,被万时这几年训练出力量与技巧的一巴掌扇得趔趄,脑袋狠狠撞在了盥洗池边。
他脚步不稳,额边鲜血涌出,跌倒在地。
万繁捂着脑袋,痛苦的咳嗽几声,抬眼看向眼前的万时,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就瞧见万时将帝政裙的裙摆掀起,拿出一把聚酯纤维的手枪,蹲下身来将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万时近距离望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用枪口用力顶了顶他的鼻尖、脸颊。
……那曾经在她手指摩挲下柔软的肌肤,还没有变成面具。
她努力忽视鼻腔的闷意,慢慢笑起来:“你也太容易上钩了吧。议员连这点意识都没有,会死的很惨的。但光要你死似乎还不够,你是希望明天的新闻是‘新任议员浑身赤裸溺死水池’还是‘克隆人竟成为新任议员’?”
万繁只是望着她说话的嘴唇和坏笑的面容,下意识跟着她笑了一下,目光恍惚:“你完全长大了。以前还有点像孩子,但现在……”
万时枪口用力压着他柔软的下嘴唇:“你变化就没多大了。毕竟在我心里你已经器官衰竭而亡了。”
万繁瞳孔一缩:“你——”
万时咧嘴笑起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毕竟那时候你逃走了,我才是被带回去被迫跟维德生活在一起的那个。维德什么都告诉我了,你知道吗?他本来是想换进你的皮囊里,跟我生活在一起。”
万繁顿了顿:“我回过庄园,就大概就知道了。”
万时皱眉:“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万繁却没说话,只是面朝上倒在盥洗室绿色的瓷砖地面上,被她扇过的面颊慢慢红肿起来,刚刚装在台边的额头破开一道小口,但血很快染红了半张脸。
他却对她露出了微笑,笑意在眼中流淌着:“我就知道你这样的混球咬死所有人,也不会让自己死的。我看到巴吉度猎犬的尸体在地下的服务器旁边,我看到他的书房被人劫掠过一样,我就知道你赢了。你一直在万城吗?你在做什么?”
万时不说话。
万繁望着她的身躯,有点惨淡又欣慰的笑了笑:“你过得还可以吧。”
万时知道,在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的满是犯罪与致幻的万城,她神采奕奕、躯体完整又意志清醒的站在这里,就不算过得太差了。
但再看到哥哥身上的西装,想到他在屏幕上的巨幅海报与议员的身份。万时伸手重重的拍了几下他染血脸颊,又嫌他的血脏似的在他西装上抹了抹,才昂起脑袋:“还可以。”
她却没想到万繁躺在绿色瓷砖的地面上,盯着她高傲的下巴,眼里泛起水色,他噗嗤一笑:“小骗子,眼睛骗不了人。但总之咱们都还活着,这就很不容易了。”
万繁想要笑,嘴角却又微微向下抽动:“快有五年没见了。我们失散的前两年,我不在万城,后来才来到这里的。我就是相信你在这儿。你说过,这座城市太大了,容得下我们两条小鱼在里面畅游。但我没想到,同样在一座城市里,我自认掌握了顶尖的黑客技术,却怎么都找不到你。”
她像是想让他闭嘴,但又想继续听他说什么,只是蹲在旁边,枪口漫不经心的在他脸上乱戳,却没有怼进他的嘴里。
他过去最毒最别扭的嘴,竟然在此刻一段段平实的话控制不住的往外涌。
“我能查到的跟你唯一相关的线索,是你三四年前因为偷盗案件被关押在看守所,然后在看守所突发传染病而亡。等我去追查,却只找到你尸体被焚化的签字,却说你的骨灰没人领走就随便撒了。”
这还是司各脱帮忙办的,让她逃脱了旧有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幽灵。
“我真的差点就信了,只是后来翻找焚化记录,说你进炉之前脑机接口已经被拆除卖钱用来偿还坐牢的房间费——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我觉得你虽然不过敏,但肯定不会给自己安装脑机接口的。果然越往上查,越多诡异的事。”
“我先查到了一位经办你偷盗案的检察官,许久才查出她有受贿嫌疑,结果就要逼问她的时候,她突然被杀了,线索中断。我就敢确定一定有人不想让我找到你。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也因为纯人类的身体,遭受了跟我差不多的事。”
万时皱起眉毛:“跟你差不多的事?什么事?”
万繁翠绿的眼瞳半晌才落在她脸上,只是自顾自的道:“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冥冥中相信你一定在万城,好几次我几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但你眨眼间就消失。”
“甚至,我想着那些竞选广告发出来之后,你一定会看到,会想要找到我。结果几个月之后你才找来……而且你为什么要通过椎木溪找过来,你不知道她——”
万时冷笑着站起身,香槟金色裙摆下的鞋尖踩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不通过你的未婚妻,又要通过谁?当时你被你的朋友同伙劫走了,逃的倒是快,只把我一个人扔在牢笼里!连维德都找不到你,我却在那暗无天日的宅子里被逼的想疯!”
万繁似乎没想到万时是这样的答案,有些惊愕的望着她,撑着地面坐起身体。
一旦坐直,额头伤口处更多血污流淌下来,万繁立刻捂着自己的额头。
万时才发现他就像是凝血功能有问题一样,刚刚被磕破的地方一直在淌血,而他的嘴唇颜色也逐渐变淡。
万繁放下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笑道:“你小瞧维德和司各脱了。就咱们逃出来那一两年认识的小鱼小虾的同伙算什么?如果是他们把我带走的,维德会找不到我吗?”
万时慢慢反应过来,拧起眉头:“你是说早有人觊觎克隆的技术,盯上了你然后把你带走了?难道是椎木公司?你一直在他们手里吗?!”
万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事情比较复杂。”
万时胸口起伏:“……维德跟我说,按理来说你早就该死了。克隆会有突如其来的衰变。十二就很快老死了。”
万繁安慰她似的笑了笑:“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我也想活下去。”
他伸出手碰了碰万时的脸颊,万时垂下眼睛,就发现他的左手上镶嵌着很多义体。可他不是义体过敏吗?
但仔细看过去很快就发现,跟她一样都是贴在皮肤上的假义体。万时攥住了他手腕,哥哥想要躲开,但又觉得她的手指太凉太软,没忍住将她指腹攥在掌心里。
万时伸手拿开贴在手上的金属片与塑料之后,就看到他左手上遍布疤痕,像是被打碎后重新组在了一起。
这是当年司各脱砸碎的手指。
眼前的人还是万繁,而不是他的克隆体。
他这只手反握住她手指,万时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没有当年那样灵活了。
那时候他既能敲在键盘上,也能给她编头发。
他还总说,自己这么一双灵巧的黑客的手,给她编头发要加钱。
而顺着手腕望下去,万时竟然看到一个个边长一厘米左右的正方形疤痕。
这些方块等间距的排列着,延伸进他衬衫染血的衣袖,在盥洗室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万时正要拽着他的衣袖要看,万繁却很快遮掩了手腕上的疤痕:“你既然能混成椎木溪的朋友,肯定也是有点本事。那就该甩脱这个身份走了,接触她太危险了。”
万时冷笑一声:“想让我走?怕我破坏你的订婚宴?我说了是来杀你的。”
他挑起眉毛,嘴唇翕动就要说出一句毒舌的俏皮话,但话到嘴边,却又变得粘稠。
万繁抛掉了一切的寒暄、疑问,忽然轻声道:“……小时,你抱抱我吧。”
万时本来想着,一个巴掌还不够,她还要再多打几下,讲清楚自己到底有多恶心他、怨恨他。
可他突如其来的别扭又熟悉的话语,反而让万时喉咙一紧,脸上像是被他轻轻拍了一下似的。
其实他总陪在她身边的那几年,姐姐、经理、圆姐都会躲起来消失不见,她只有一个看似烦躁高傲,实则黏人温热的哥哥紧紧拥抱着她,却不孤单。
可万时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这么五年,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他过得不好,就能弥补一切了吗?
她不要原谅……他都已经要跟椎木溪结婚了,她不能原谅……
万繁望着她,又说了一遍:“小时,抱我一下吧。”
像是华服下这个万众瞩目的政治新秀,会因为没有她的回应而枯萎而死。
万时却慢慢拧出一个笑:“……搞什么久别重逢,别恶心人了。”
他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眼瞳在睫毛的阴影下绿的发黑。
万繁扶着台子站起身:“你应该走了,我这边的事比你想的棘手,后续我会用光脑跟你联系,永远保持警——”
就在万繁话音未落之时,忽然传来了剧烈撞门的声音,外头几声嘈杂的响动。
“万时小姐!万时!”
万繁脸色微变,忽然身后一声巨响,万时猛地转过脸去,盥洗室大门砸开。
椎木荒一银灰色西装微微鼓起,西装布料下喷吐出义体过热的白色蒸汽,而身后就是椎木溪,她望见万时,惊讶道:“万时,繁,你们怎么在这里!啊——血!”
万时以为她肯定要心疼的将自己的未婚夫扶起来,没想到椎木溪走过来先是拽住了万时的手,带着她往后撤了撤:“这到底怎么回事?”
万时被她攥住手腕,心里一紧,竟然有种椎木溪是想逮住她让她别跑的感觉。
万时将聚酯纤维的手枪快速藏在手包内,往椎木溪背后缩了缩,刚要开口说是万繁兽性大发想要对她这个那个她不得不还击。
没想到万繁抹了抹额头上的血,眼神冰冷:“我嗑大了看上了你朋友,然后被她一巴掌扇了。怎么,很吃惊吗?”
万时:“……?”
操。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未婚夫妻,演都不演了吗?
椎木溪神色不变,甚至嗔笑道:“万繁,你又开始说这些胡话了。小时,你受伤了吗?”
万时刚藏好手枪,怕她检查身体伤口,立刻道:“没有,他没碰到我。”
椎木溪:“他的血止不住的,快叫医生过来吧。”
旁边撞开大门的椎木荒一将万繁扶了起来。
万繁甩开对方的手,轻声道:“不必,我能自己走。让你这个朋友滚吧,她一点规矩都不懂。”
万时心紧缩起来。
操太怪了,整个氛围都太怪了!
椎木溪却皱皱眉头:“你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她转头看向万时:“我请医生过来,不必担心,宾客们都去花园了,不会惊动太多人的,让他们也给你看看吧。”
万时却立刻摇头,硬邦邦道:“不必了……我还是想回去。”
椎木溪却晃了晃她的手腕:“别生气,你的东西都已经到这里了。而且都已经这么晚了,刚刚助理已经把你的房间都布置好了,忘了这不愉快吧,我陪你去看看房间。”
万时还想开口,椎木溪笑道:“你的酒店我都已经退房了,还是你要回哪里吗?”
万时:“……”
她后背肌肉发紧。
看来今天是不会善终了。
哪怕自己走了也一定会有甩脱不了的眼线。就算甩脱了,她也再难以接近万繁了。
万时垂下眼睛,心中惊疑不定,片刻后道:“好吧……可我已经累了。能给我准备睡衣吗?”
万繁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不走了,目光发寒,抿紧嘴唇,先一步捂着额头走出了盥洗室。
片刻后,万时拒绝了椎木溪要给她介绍房间的热情,独自走进了给她准备的角屋卧房。
偌大的房间复古而优雅,窗户下方就是宾客散去的花园。
房间内还隔断出了大大小小的阅读室、更衣间等等,万时上次住这么豪横的房子,还是在维德的庄园里。
她一切面色如常,甚至没有摘掉牙套和假义体,只是摘掉染上哥哥血液的长手套,在更衣室中脱掉香槟色的长裙,然后再慢慢脱掉衬裙,露出光洁裸露的后背,朝着浴缸走过去。
连盥洗室都可能窃听,万时不相信这里暗处没有监视,而且从刚才进入盥洗室开始,耳机里司各脱的声音也被彻底切断。
到底是她被诱入了笼子,还是椎木家族引狼入室,真不好说。
万时只是坦荡的露出自己的躯体,丝毫不掩饰自己完全没有义体化肌肤,挽起头发泡在浴缸之中,闭着眼睛思考。
她手指在泡沫与水面下紧紧攥着。
仿佛有真正看不见的、比维德当年的庄园还可怕的东西,就潜藏在椎木家的豪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