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珂弥抬手慢
曼高蒂王国贫穷边远,甚至还是半奴隶制,国民受教育水平和纯净度都很低,军事实力也很差,他们看这架势对付不来,立刻向帝国求救。
曼高蒂王国的地位,几乎相当于现在站队卡塔琳娜却没人提及也没人在乎的牧尼公国。
就是个基础的农业、劳工和原材料出口国,经济总量可能达不到达达米亚的十分之一。
不仅如此,这个地区从历史上就有很多虫类基因的国民,帝国成立曼高蒂公国就是为了隔离这群虫类类人,曼高蒂人想要来首都星都会被严格审查——
帝国怎么可能会为此出兵。
不过前任皇帝为了防止是原始虫族入侵,只从远哨站抽调了一支队伍去调查。
调查并没有什么结果,远哨站跟曼高蒂人也不合,再加上遍布丝线的星球太诡异,谁都不敢亲自去调查,潦草交了报告就走了。
而且造成这个现象的“蜘蛛若姆”能够藏匿在暗空间裂隙之中,巢穴并不固定,踪迹难寻,帝国更是以没有证据驳回了曼高蒂的出兵请求。
曼高蒂王国只能硬着头皮,组织士兵保卫家园,却没想到战舰在暗空间跃迁时失踪。
再出现的时候,上头非育龄的雌雄全都已经死亡,而剩下育龄士兵中超过一半都已经怀孕,但不论怀孕还是没怀孕的,所有人都疯了似的,眼瞳呈放射状,拼命祈祷着什么,嘴里发出“啊呐”的声音。
曼高蒂王国提心吊胆的将这群人囚禁起来研究。
没过多久,这些士兵生育之后,他们发现生下来的不是怪物,而是普通的类人婴儿——只不过都是各种各样不同的虫类基因。
曼高蒂王国本来就是虫类基因国民较多的地区,他们对这些孩子并不恐惧。反而发现他们实力强大,基因纯净,看起来各个都是精英苗子。
再加上曼高蒂王国本就是个有生殖崇拜的原始迷信国家,王国内纷纷有念能者开始解读。
其中,王国内非常有名的念能者高呼自己受到了“神启”,他说这位神名为“若母”,来到这里只为了帮助曼高蒂王国变得强大——
在生存危机与利诱之下,人们开始探寻这位新神,这位念能者得到王室的支持,正式成立了密教。
在一年年的摸索中,密教逐渐建立了一套献祭换取和平与力量的叙事。
那座被丝线覆盖的第五大聚居星,被人们起名为“丝之星”,平均每年有八百到五千人不等的适龄男女被舰船送往这颗星球。
其中大概有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会被放进原来的舰船中活着回来。
他们称之为“赐福”。因为被送回来的雌雄全都怀孕以及——疯狂。
他们几乎生下孩子没多久就会死去。
这些受“赐福”生下的虫类孩子,最早就被称作“圣子”。圣子们大多外貌美丽纯净,能力强大,很多都会跟王室通婚,或者成为一方领袖,跟曼高蒂人代代生育。
很快不过百年,密教信徒们自称通过虔诚祈祷、圣地巡访、酷刑苦修获得了神的赐福,拥有了影响其他人意识的力量。
曼高蒂人的基因纯净度和自然生育率就开始节节攀升,甚至有些地区都不再依赖熔炉生育,密教强大后更是驱逐了本地的螺旋教会——这也导致了曼高蒂与帝国的战争。
到珂弥小时候,曼高蒂王国早已独立,献祭体系已经非常成熟。
他们会从信徒中遴选,也会从社会上招募,如果恰逢王室结婚、庆生这样的节日需要多一些献祭,他们还能从民间强征,甚至最多的一年献祭了三万多人。
但珂弥不算是被强征的,他是主动愿意去的。
他孤儿出身,从小就被密教收养,几岁开始成为了唱诗班的圣童,甚至他的名字“珂弥亚”在曼高蒂语言中就是“侍奉者”的意思。
在宗教故事中浸泡长大的珂弥,从来没离开过密教教堂,他对献祭只有期待,并真心认同“将一切奉献给神”的叙事——毕竟密教教堂内只有严苛的戒律与无处不在的霸凌。
到他十几岁发情期之后,因为容貌与基因,顺利被选为了献祭之子,跟其他雌雄一起受过洗礼后被送上了去往丝之星的舰船。
为了防止他们反悔,这些被选中的信徒登上舰船之后就分别锁入了睡眠舱。
一年之后,曼高蒂王国在主星附近忽然发现了一座完好的睡眠舱,舱门的锁从未被打开过,其中却有少年闭着眼睛安睡,呼吸平稳。
过去也有受孕者重返曼高蒂王国,但那时候都是被塞进大型舰船中被扔进轨道里,而不是这样只有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睡眠舱在太空漂浮。
当军队将他的睡眠舱拉回道主星,却没想到其中的少年并未怀孕。
他很快苏醒过来,也没有陷入癫狂,反而泪流满面的跪在自己的睡眠舱内,不断重复着:“神啊,我不愿意回家,不愿意离开您身边……”
密教内照顾他长大的信徒发现,珂弥亚的蝴蝶翅膀上多了六枚眼斑,而他的精神力也强大的不可置信。
这个“神迹”立刻传遍曼高蒂王国。
密教书写的圣典中,就有过关于神会派立祂的使者来拯救曼高蒂王国的情节——
于是当珂弥亚出现之后,密教为了扩张权势、压倒王权,立刻四处为他造像立塑,宣扬他的神迹。
而后来曼高蒂和帝国作战,珂弥亚出手重挫帝国军队,更是一鸣惊人,从此之后“圣子”成为了珂弥亚一人的代名词。
一位拥有神力且美丽的圣子几乎短短几年间,就在百姓心中成为了密教的代名词,拥有了非凡的影响力。
国王和密教教宗也开始相信珂弥亚是真的见过“神”,请求珂弥亚讲述“神”的故事。
珂弥亚却三缄其口,只说:“神不愿透露祂的住处,更不愿分享祂的秘密。祂生活在无尽的纯白中,孤独至极,等待未来。”
甚至因为珂弥亚说“神”只让他穿白衣,都有千万人模仿,冲击了密教一直以来模拟“丝之星”的淡红色打扮。
物极必反,几年之后,珂弥亚的巨大影响力很快变得碍眼。
不论是对曼高蒂王室还是对密教的其他高层来说都一样。
密教开始想尽办法困住珂弥亚,要求他更频繁的闭门祈祷、绝食苦修,不停地考验他对神的忠诚,半软禁他,来削减他的影响力。
就在珂弥亚被逼着在塔中苦修时,涅玻耳找准机会奇袭曼高蒂王国。
王国军队惨败,第一集 团军几乎打到了王室门口,而涅玻耳太懂权力与人心了,他提出了看起来非常有诱惑力的和平协约。
交出战犯“珂弥亚”,帝国将会给曼高蒂王国减税三年,并给出一年的粮食补助。
密教和王室本以为自己会被判处战争罪,结果发现锅都可以甩到珂弥亚身上,毫不犹豫的把他变成战犯送到帝国。
在珂弥亚被帝国斩首处死后,曼高蒂王室一改口风,说珂弥亚是异端,并开始大肆毁掉圣子雕像画像。
可民众不愿意相信。
密教腐败严重,连年强征人祭,宗教仪式愈发华丽繁复,王室残忍奢靡又懦弱,早已天怒人怨。
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信仰纯净的“圣子”珂弥亚。
再加上珂弥亚被处死之后,曼高蒂王国更是没打过一场胜仗,于是百姓对圣子的信仰更是到了屡禁不绝、深入人心的地步。
民众几乎都相信圣子没有死,一定在天堂复活,迟早会回到曼高蒂人身边拯救大家。
所以当珂弥在一年多以前活着回到曼高蒂,整个王国民众陷入轰动和狂热中。
他立刻压倒性的掌握了政权,之后一呼百应,屠戮整个曼高蒂王室都没人反对。
珂弥用更简素,更单纯,更讲求人人安居乐业的“白教”这一教派来改变过去的密教,更是引发了百姓对奢靡成风的密教反对,几乎是短短几个月,密教教首们就失去立足之地,只能逃难离开。
甲虫老头说起这段,麻木的瞳孔隐约透露出惊恐愤怒,他紧盯着珂弥:“在你施展神迹的时候,我们一直认为是‘若母’送给了我们祂的派立的圣子!谁知道你的力量与‘若母’无关!”
珂弥却笑了笑:“当年,运送我的舰船没到丝之星就被暗空间风暴搅碎,我的睡眠舱大概率掉入了暗空间。也不是我欺瞒你们,只是年少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的神与你们的神并非是同一个。”
甲虫男意识在珂弥的幻术下挣扎道:“不、一切太巧合了,你的出现就像是一场阴谋!”
甲虫老头之所以高呼“阴谋”,就因为他太知道密教在曼高蒂根基有多深。
曾经帝国皇室都认为,将密教拔除曼高蒂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珂弥自行成立教派,在出现一开始就会被密教和王室排挤,更别提获得知名度和影响力——
他现在这个作为圣子深入内部的路线,替代信仰,以改革之名替换为新宗教的办法,几乎是最快最彻底消除密教的唯一的解。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神”的计划——为了消除蜘蛛若姆的信徒,所做的釜底抽薪,横跨几十年的计划!
而更让甲虫男恐惧的是,背对着玻璃,面朝着他的珂弥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缓缓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表情仿佛也在承认,他的“神”所做的一切。
珂弥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轻声道:“据我所知,密教有几位念能者都自称与‘若母’有过沟通吧。他们得知了什么内容?为什么记录都被销毁了?”
甲虫男呆滞的摇摇头:“那不能称之为沟通,‘若母’是不同维度的存在,甚至说所谓的繁衍行为,可能都是祂对类人的融合模仿。我们也不知道祂的目的,只能观察祂的行为。在最早的时候,祂只想要吃、得到更多的力量……”
珂弥胸膛起伏:“然后呢?”
他呆呆的吐露道:“从几十年前,我们就失去了与‘若母’的联系……我们发现,几十年前开始——包括你那一批献祭给神的孩子在内,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若母’带走,而是饿死冻死在了‘丝之星’,之后每一批都是。”
万时跟海因茨对视一眼,蜘蛛若姆不再接收献祭的时间点,和帝国“围剿”蜘蛛若姆是一致的。
应该是从那之后祂就不在真实世界的维度了。
不过可笑的是,曼高蒂王国如此崇拜蜘蛛若姆,却连祂的巢穴在哪里都不清楚。
当年帝国围剿蜘蛛若姆也不是小新闻,密教内部或许大概知道“若母”就是原始虫族,竟然会故作不知道,依旧运转着密教这套体系。
珂弥亚的出现更让他们有理有据的相信“若母”仍在,就更当起了埋头鸵鸟。
珂弥却不寒而栗:“……可你们去年不是还组织了献祭,送了三千四百人吗?!几十年来你们一直在送,岂不是说有几万、十几万人祭根本就是白白惨死在了丝之星!”
甲虫老头目光呆滞:“不想触犯神,最好就是保持原状,如果这一切也是祂的旨意呢?如果我们不再献祭,立刻遭来祂的怒火呢?”
玻璃这边,海因茨也忍不住道:“曼高蒂不愧是有迷信与愚昧之国……”
珂弥声音中带着怒意:“就没有可能,是你们的神已经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献祭,祂的目标已经达成了,祂已经在暗空间中徜徉了呢?!”
甲虫男言辞混乱:“祂在、暗空间了,可祂的目标没有达成!祂并不满足,祂正在暗空间中痛苦的游荡,祂在找寻,祂要撕开这个世界……”
珂弥从怀中拿出一本淡红色丝绢的书典:“这几十年来,密教用禁药秘术,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深入暗空间搜寻‘若母’。你们应该目睹了祂很多次,但记录全都被销毁了,只有这本私人的手札中描述着——”
珂弥手指着书页:“他们亲眼看到了暗空间向真实世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当时暗空间中迸发了恐怖的力量,二十二位将意识送入暗空间的念能者,十九人当场死亡,三人重伤昏迷,几天后七窍流血而亡。”
“其中只有一个人临死前,只在惊恐的大喊着‘回去’‘回去!’”
珂弥冷静道:“就凭这些记录和时间,能推测出孔多庇大裂隙很可能是蜘蛛若姆撕开的。祂的目的是什么?祂是要摧毁我们这个世界吗?”
甲虫老头脸色惨白,那些被缠头布撕开的苍老皮肉,像是要从骨骼上融化的脏兮兮的白蜡:“暗空间是连接无数个世界的通道,祂不是摧毁,而是要我们拥抱更高维度的世界!是让我们曼高蒂人离开这个已经不宜居的世界!”
他瞳孔放大的愈发恐怖,浑浊的目光落在珂弥身上,又陡然变成疯狂的愤怒:“就因为你这个假圣子破坏了密教的侍奉,才让曼高蒂彻底战败!只要我们继续侍奉,祂将从暗空间中现身,毁灭整个帝国!”
珂弥身躯颤抖:“曼高蒂会战败,是因为上层腐败克扣军队,是因为国王激进无能,是因为部队在几年间全都在仰赖我的精神力做先锋。曼高蒂早就烂作一团,涅玻耳才能通过中间人收买贵族和主教,知道我被软禁在高塔中苦修,才趁机带军突入一路打到曼高蒂主星。”
“而你们这些胆小的懦夫,把我从神台上拽下来送进笼子的时候,甚至不敢直接对我动手。骗我说这都是你们的计谋,想让我假装被囚,进入帝国刺杀皇帝。还威胁我说帝国皇帝如果见不到我,就会屠杀整个曼高蒂王国。”
万时第一次听到珂弥用如此痛苦甚至怨恨的口吻道:“我那时……太年少了,轻信了你们的话语走出苦修的高塔。你们转眼就对我下毒,当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捆住我的翅膀,穿透我的舌头,锁死我的手脚,封在一层又一层笼子里,送给帝国当做求饶的礼物!”
甲虫男却像是没听见,只疯狂的喃喃道:“我们的神、祂会带来末日的诅咒,祂会彻底撕开这个世界!祂已经要窒息,祂无法等待!”
男人最后的几声嘶吼几乎能感到脖颈处耷拉的皮肉在颤抖,而他放射状的瞳孔变得更大,像是流沙往下坠落的深渊!
他的鞘翅本来是用链条捆在一起,此刻竟然奋力挥动着,不惜将皮肉翅膀扯烂。
珂弥冷冷看着他,忽然将蝴蝶翅膀再用力一抖。那甲虫男陡然从狂热中清醒,目不转睛盯着翅膀,眼瞳涣散,目眶流出大团鲜血,哀哀叫了两声彻底昏迷过去。
珂弥看着他昏死的面容,半晌道:“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这一切只为了让我看透虚伪与纷争,让我以更纯净的心侍奉她。”
珂弥抬手慢慢穿上长袍,站在一片死寂的审讯间里,将手放在额前祈祷,低声念诵道:
“……‘然而她知道我所行的路;她试炼我之后,我必如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