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她忽然颤抖
她吓得拽着涅玻耳的领子,甚至不敢蹬腿,把脑袋更往他胸口埋。
涅玻耳反而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从他认识万时那天,就是被她掐着脖子辱骂——在涅玻耳眼里,什么邪神什么皇帝就没有她不敢对付的。他从没想到万时会吓成这样,连忙紧搂着她。
海因茨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平时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有几分掩不住的难堪痛苦,他伸出手盖住白色小毛球的眼睛,把它往后搂回来:“茸茸、茸茸——冷静下来!”
万时拽着涅玻耳的长袍挡着半张脸,却也在忍不住偷偷看那个凶巴巴的小毛球。
摩斐斯满脸慌张的挥手,身子挡在涅玻耳升起的金属物前头:“涅玻耳,哥!打架不要打孩子啊!”
涅玻耳皱起眉头:“孩子?”
他这时才注意到白色小毛球的爪子和眼睛,立刻反应过来,死盯着海因茨:“你——”
涅玻耳没有说出口的话,被万时失声喊了出来:“这是你亲生的小、小蜘蛛!”
茸茸也不知道怎么战斗欲上来了,还想从海因茨的手指缝之间钻出去战个爽。海因茨只能不停把它往后捋,绒毛都快捋成背头了,终于按住它揣回了怀里。
涅玻耳并不太吃惊,他拧着眉头,观察着那只小蜘蛛:“你果然怀孕了……甚至还把孩子生下来了。怪不得你会在首都星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才来找我们。”
海因茨垂下眼睛,不动声色道:“怀孕期间我没办法变回人型,没办法离开首都星,所以才耽误了。”
他目光看向万时:“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
只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现在的场面。
万时脸色白了又白,慢慢放下挡着脸的衣襟:“……什、什么时候生的?”
海因茨偏过头:“大概一两个月前吧。”
万时脑中许多想法混乱的涌上来,她挣扎出涅玻耳的臂弯,咬着手指思索着。
涅玻耳神情逐渐凝重:“一两个月还完全是虫化状态吗?她有变出过人型吗?”
海因茨太知道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是营养不良。它长大了一些,刚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大。”
万时有点不敢看茸茸,但又好奇:“就一个小孩吗?蜘蛛不是会下很多蛋吗?”
海因茨就跟脸上挨了一拳似的,他闷声受住了,缓了口气道:“……没有。就这一个。多了你不是更害怕吗?”
涅玻耳这才清楚意识到,万时害怕蜘蛛到了这种地步。
之前万时刚到首都星的时候,跟海因茨关系看起来还不错,后来突然分开甚至势不两立——果然就是因为发现了海因茨的身份。
他低下头看着万时的脸色,刚要挡着她眼睛,万时表情却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茫然。
她靠在涅玻耳怀里慢慢坐直身体,忽然道:“海因茨,你之前说自己藏在地牢里,也不是撒谎吧……难道你虫化之后,一直躲在那里?”
海因茨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万时不可置信:“那地方我可去过,你怀着孕就在地底下藏了几个月?那你吃什么?用什么?也没做过身体检查吗?”
她手撑在床上,眼睛也瞪大了,一连串问题砸在海因茨脸上。
海因茨觉得这一句句话就像是夏天温热的雨水一般,洗掉空气中如影随形的沉闷痛苦,顺着身体流淌进心里。
他一瞬间有种想要诉说的软弱,但掌心里还在乱动的茸茸,万时身后皱眉望着他的涅玻耳,让他说不出口。
海因茨手指慢慢蜷起,抚摸着茸茸的脑袋,平静道:“还好。摩斐斯留下了很多罐头食物,地下也有水,孩子也算平安。”
他顿了顿:“……我应对得来。”
只是海因茨忽然想起来,一年多以前在司付星的宅邸中,万时也是瞬间就看出他的处境,问他成长过去几十年岂不是如履薄冰?
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应对得来。
万时紫色的眼瞳却逐渐变深,以一种阴郁且莫名的目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涅玻耳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海因茨艰难的处境。他只想着不该让海因茨生下有蜘蛛若姆基因的孩子,却没想过海因茨这段时间必定吃尽了苦。
涅玻耳怔愣在原地,他意识到自己有时候对摩斐斯、对海因茨都太冷了。
他的行为,或许配不上海因茨多年来的忠实,也配不上摩斐斯吵闹背后的善良。
涅玻耳不无痛恨的想,或许他才是基因最不好的那个,他无法自控的继承了皇帝的冷漠空洞——
涅玻耳竟然下意识看了万时一眼,怕她看出自己的虚无。
可他又觉得万时说不定早就看穿了他。
万时虽然总故作冷漠凶狠,但她内心恐怕是认可摩斐斯和海因茨这样的性格,甚至认可扎赫兰在泥泞中往上爬的狡猾。她的内心可能更亲近那几个雄性,而不是他……
涅玻耳半晌道:“你该连同孩子一起好好检查一下身体,这不是小事。幸好,摩斐斯跟你一起,你们兄弟俩也算有个照应。”
摩斐斯露出有点恶心的表情:“谁跟他兄弟俩。”
涅玻耳有些惊讶:“万时没跟你说吗?”
摩斐斯环视几个人的眼睛,发现所有人都一副知晓的模样,只有他傻了眼:“什么意思,我们俩怎么可能,这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我们俩同龄,还能是双胞胎不成?!”
海因茨不想跟他解释:“别嚷嚷了,回头再说。”
摩斐斯被几个人都懒得多讨论这一惊天新闻的场面噎在原地。
涅玻耳也点点头:“这个孩子,它叫什么名字?”
海因茨犹豫半晌才道:“茸茸。还没有起正式的名字。”
涅玻耳看到那毛绒绒的小脑袋在海因茨的衣领处,已经因为感觉到危险解除而犯困点头,没忍住嘴角抬了抬。
对于一个听说中的小孩子和真实见到的小孩,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涅玻耳犹豫片刻道:“总归要查查纯净度,让医生来判定她的基因是否稳定。没问题大不了就先定个正式的名字。这么藏着孩子,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海因茨没想到涅玻耳竟然松了口,目光闪动。
但涅玻耳也担心万时对蜘蛛的恐惧,让这个孩子甚至连像小丘那样的地位都没有,就没有把话说全。
万时忽然硬邦邦道:“能让我跟海因茨说会儿话吗?”
涅玻耳低下头,注意到万时幽幽的脸色,她眼睛在床帐的阴影里又亮着光,让涅玻耳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涅玻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神人有很多都非常厌恶恐惧自己的孩子,早些年发狂要把孩子掐死的都有,后续渐渐就有了不让神人阁下看婴孩的传统。
布尔维尔幸运的生下来一只小鬣狗,得了她的喜爱,但看万时刚刚尖叫恐惧的样子,难道她会对这个孩子——
海因茨跟他想法一致,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了。斩首刀迟早要落到头上,他也对摩斐斯露出送客的表情,简单的像下命令似的道:“我们聊聊。”
涅玻耳和摩斐斯走了,摩斐斯还在追问“双胞胎”的事情。
随着大门合拢,房间里变得死寂沉默。
海因茨感觉到茸茸又睡着了,他半跪在床边许久,先一步站起来走远些,将茸茸从怀里捧出来放在了沙发上。
他站起身的时候,发现万时在床上倾着身子也在看茸茸,显然她现在缓过来,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
海因茨摸了茸茸脑袋两下,正要走开,万时忽然道:“不需要给它盖个毯子吗?”
海因茨没想到她会关心,摇了摇头:“没事。她不喜欢盖东西,一直是这样。而且它自己有绒毛呢。”
万时脸还在床帐的阴影里,海因茨总觉得她情绪不好,但她又咬着手指轻笑出声:“这么远看过去,真就跟个小挂件似的。”
海因茨朝她走近几步,但又没有那么近,他手背在了身后,两腿分开而立,站的笔直,像个汇报工作的军官。
他脖颈刚劲傲慢的挺着,脸上去掉了所有的神情,只是冰灰色眼里藏着一点事已至此的决绝:“对不起,我骗了你。第一个谎言你已经戳穿了,我那时候吃的不是避孕药。”
“至于这个孩子,我们那段时间只做了一次就有了,这就是螺旋女神的神迹。我知道你会害怕,也知道很多人容不下它的基因,但我不可能放弃它,所以才……”
海因茨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像是被掐断了。
因为他走的足够近,看清了万时的脸色。
她柔软有细褶的眼睑颤抖着,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窝里氤氲着一团泛红的湿气,像是要哭了,又像是在兀自恨什么。
黯淡眼瞳亮着一点光,像是黑紫色雨伞上被人烧出个漏光的白洞。
而手指头塞在嘴里,海因茨前几天看到还很漂亮圆润的指甲,像被她尖尖的牙齿嚼碎了似的,血丝不断冒出来,渗在苍白的唇纹里。
她没有表情,海因茨却意识到她的心魂裂了口子,扑过去把手从她嘴里夺出来:“万时!”
她眼睛还落在远处趴着的小毛球身上。
海因茨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跟她求饶,也像是对她发狠:“万时、万时,你听我说!我会把孩子带走的,不用在螺旋教会登记,就当它不存在。达达米亚公国那么大,总有能藏得地方,你如果需要我那我等孩子大一些再来——”
万时慢慢回过神来,海因茨紧握着她的手指,把她渗血的指尖攥在一起,低头亲了亲,声音痛苦的像是挨了鞭打却咬牙挺住:“我知道你害怕我却还是非要……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我觉得这一辈子都在克制,都在压抑着……我……”
万时忽然道:“我没有指责你。你是生小孩的那个,你比我想的肯定更多。”
海因茨抬起头。
万时脸上浮现仓皇的怪笑,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只是好可怕。一个因为我而存在的小家伙出生了,却也没出生在好时候。”
“它没有足够的营养,它没有像样的名字,一路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甚至也不是父母双全的陪伴着。”她说话时露出因营养不良与食物不足导致的尖尖牙齿,让海因茨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茸茸,也是自己。
“它从你的房间隔着这么远的地方爬到我这里来,路上要遛过卫兵脚边,要跳过那些柜子,是不是也只是想找到……”她哽住了。
“甚至它也生活在战争的时候,头顶也有导弹炮弹,还有人觉得它不应该出生。”万时戳着自己的胸口道:“因为我,它才出生了。”
她忽然颤抖道:“海因茨。我真的很害怕小孩。”
海因茨眼眶却骤然红了。
他握住了万时的手,放在唇边,低声道:“你不是害怕小孩,你不是。”
她是害怕自己让另一个生命,也过上她小时候的日子。
她是觉得自己妈妈的一个软弱、一个决定,开始摧毁了她的人生;因此也恐惧总是随心所欲地自己,也会摧毁别的小孩的人生。
她处理绝大多数事情的方式,都爱恨决绝,嬉笑疯狂,她擅长摧毁很多事情,但她可以这么对待宏大的世界,却没法对待具体的小孩。
或许是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周围人众星捧月,让那个小鬣狗过得快乐安全,她还不会联想到自己。
可等到她看到茸茸,这种条件反射的应激,如芒刺背的责任彻底侵袭了她。
海因茨握住她的手指,将她手背的皮肤绷的像薄皮鼓,他低下头想要亲吻她的手背,没想到头一垂,眼眶里一颗水珠子快且重的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砸的万时肩膀一抖,惊醒的望着海因茨,却只能看到他的灰色头发的后脑勺。
她从窒息中挣出来,怔怔的想,海因茨后脑勺还有个旋儿呢。
海因茨却在亲吻她手背之前,拇指粗糙的指纹将那颗泪水抹开,他干燥的嘴唇又把泪水吸走了似的,哑着声音道:
“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该负责任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而且不像你想的那样,它还觉得一路坐商船很新奇呢,摩斐斯也总陪她玩——”
万时却感觉手背上更湿了。
海因茨始终没有抬头,鼻尖轻蹭着她手指淡蓝色的血管与被水打湿的透明汗毛:“我几乎没有离开它太久过,而且它也比我们想的更坚强更快乐。”
万时目光动了动,眼里有了点神采:“……也可能她不想被生下来的。”
海因茨额前的发蹭过她的手腕:“我会让她感觉被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很好的。就哪怕我们突然消失,我们有所失职,但是万时,每个人都能遇见让自己觉得‘被生下来也不错’的人,对不对?”
他终于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海因茨总是焦虑沉默的眼窝里积蓄着两团涟涟的水,映着水底红透的眼角,还有浮冰化开似的灰瞳。
万时意识到,海因茨的答案是眼前的她,是沙发上的茸茸。
那她自己的的答案呢?
一瞬间竟然有许多。有曾经离开她却永远留在她身边的人,有现在就陪伴着她左右的人。
她不肯承认任何一个人的分量很重,但就这么堆在一起,竟然也平衡了她对世界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