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幼崽趴在扎
咚。咚咚。
珂弥顺着敲门声穿过回廊。
每一面窗户都已经被厚帘遮住,强烈的紫光却仍将风暴里庞然巨物的轮廓投映在墙面上。
珂弥没有停下。
整座宫殿的双扇大门就在前方。
而他看到了万时的身影。
她像是雕塑伫立在门前,背对着他,没有穿鞋,脚边的地毯正在风暴中不断被掀动起伏,像是流动水面。
万时的身形不断变化着,时而成为小女孩,时而则是四只手张开,她像是陷入某种时间与意识的混乱中。
珂弥张开嘴刚想要喊她。
门外再次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在剧烈的风暴声中,珂弥几乎幻听到了幼童的声音,微弱的求救着:“开门!”
万时忽然动了,她抬起手将门打开。
紫色云雾夹杂着狂风立刻灌入宫殿。
大厅里所有帘子同时向内扬起,墙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万时被吹得向后晃了一下,白色长发直直朝后飞起来。
珂弥看到在几乎被风暴淹没的白色台阶上,一个黑袍男人半跪在石阶上,衣袍被风鼓动狂舞。
他的塔帽快要被风扯走,他两只手却紧紧保护着怀里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三四岁模样的孩童。
那孩童注意到门打开,挣扎着从黑袍男人臂弯里探出头,她淡青色柔软发丝乱舞,脸侧六只耳羽全部展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稚嫩的面容泫然若泣,额头的紫色眼睛睁开。
万时呆呆望着她。
孩子眼睛也望着她,两只简直跟涅玻耳一模一样的青色瞳孔中蓄着水花,她在风暴中朝万时伸出手,喊道:“妈妈!”
万时下意识想到了涅玻耳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米利暗。
她又看向抱着孩子的人。
风把黑袍贴在教宗略显单薄的身体,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也露出他下半张脸。
万时低声道:“你……”
万繁手指搭在米利暗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朝她扯了扯嘴角:“你的孩子一直在呼唤你,寻找你。”
万时在混乱的头脑中有些疑惑:“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跟……”
万时还未组织好言语,万繁身后的风暴忽然向两侧分开。
巨物的身影从紫色风暴中压了下来。
那浮肿僵硬、嵌着许多来自不同生物的眼睛的灰色头颅再次出现,万时却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而她莫名有种感觉——对方也不是为了让她恐惧才来的。
万繁打了个战栗,张口几乎破音喊道:“不要看祂!”
万时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和米利暗同时拽进门里:“进去!”
她自己却没有退回宫殿内。
已经找到这里来了,万时也没有能退的地方了。
宫殿外墙上忽然长满藤蔓,妈妈的身躯趴伏在墙壁上,手臂和长发都化作粗细不同的藤条,牢牢攀住立柱和门框,朝着若母的方向发出母兽一样的嘶声。
姐姐从万时身后浮现,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手虚虚盖在万时的眼睛上,想要让她不必直视对方。
巴吉度瑟缩成为一团,却也在她的脚边没离开;司各脱则一只手搂抱着万时的肩膀,沉默的伫立着。
许多曾经见过、或者已经忘记的的熟悉身影出现,它们有的甚至没有清楚的面孔,却都拥挤在长长的白色石阶上。
若母停顿了一下。
祂如同蜘蛛或母兽的庞大身体仍有绝大部分藏在风暴里,垂悬的肢体只露出一些模糊形状。
万时这一次没有只看祂的眼睛。
她注意到若母被称作蜘蛛还是有原因的,祂身体前侧好似口器的部分,原本应该有类似蜘蛛的两条触肢。
一侧前端像是被削砍掉,留下空荡荡的断口。
另一侧完整的触肢在风暴中蜷缩成一团。
当它注意到万时的目光后,竟然将口器旁边的触肢慢慢伸展。那看起来不起眼的触肢,就像是折叠的盲杖,逐渐舒展成为一条有十几个关节的细长肢节,末端还连接着纤痩嶙峋如同枯枝一般的纤长手指。
关节一节接着一节翻动,其他几条手指蜷起,只有最纤细的像是小树枝的一根手指不断展开,越过石阶,探向万时的面孔。
“不要碰祂!”万繁厉声道。
万时却没有退开。
她莫名觉得,这根手指就是这个巨大怪物身上最脆弱、最敏感的一部分。
这是祂第三次朝她伸出“手指”。
祂第一次朝万时伸手的时候,几乎把她逼疯;祂第二次朝她伸手的时候,被精神力围墙挡住只能轻轻剐蹭。
而这一次祂可能是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伸出……目的是什么呢?
万时以惊人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条件反射的躲开,她恍惚中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她紧绷到极致,思绪反复犹豫自己是否要竖起围墙,这个主动接近的决定是否太过愚蠢——
她在犹豫中一动不动时,那根触肢的尖端点在她额头上。
万时身体猛地僵直,两只脚缓慢离开地面!
紫色光芒从她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几乎将整双眼睛填满。
姐姐被某种力量从她身后掀开。妈妈攀附在宫殿上的藤蔓也在瞬间枯萎。身边所有在她脑中存在的人影全部消散,她变成了仅有她一人。
万繁惊惧之中想要去抓万时,却在靠近时感觉到另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不像若母,也不像宫殿中那些难以理解的“邪神”。
半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张开双臂的女人轮廓,只有非常浅淡的一层光,像是隔着无数重玻璃投下来的影子。
米利暗从万繁怀里伸出手,指向那个张开手臂的光影,声音稚嫩又坚定道:“她在帮忙!”
万繁忽然意识到这个张开双臂的轮廓像什么了——
像是螺旋女神雕像的轮廓!
那个不论是在偏远星球熔炉上方,或者是在冕都大教堂的祈祷殿上方,都一样展开双手、面目不清的垂下脸俯瞰着类人众生的螺旋女神。
帝国扩张的历史太过混乱,类人们只知道螺旋女神创造了初代的类人,却不知道她真正的结局如何,对于她成神成圣的故事有着许多种版本。
圣殿这些年几乎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螺旋女神仍然保有意识和实体。
许多暗语者都认为,她与其他仍会回应、索取和降临的邪神不同,或许早已进入了另一种无法理解的更高维状态,只剩下某些规律依旧在宇宙里运行。
哪怕是万繁,也不能确定眼前的轮廓是不是螺旋女神。
可那道影子并没有攻击若母,也没有保护万时。
她只是张开双臂,像在两个根本无法听懂彼此的存在之间,短暂搭起了一条道路。
万时忽然张开嘴。
“回去。”
那不是她平日的声音,甚至不像从她喉咙里发出来。
“回去……回去!”
不是斥责或命令,更像是一种无数思绪、欲望与意识凝练到最后的执念。
随着她的呼喊,若母身躯内部惊人的力量,竟然灌入她体内!万时浑身剧烈颤抖,瞳孔里的紫光像风暴一样翻动,她张口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躯上的白光愈发明亮!
这是要杀死她?!
若母那截手指却离开,如同蕨类一般慢慢卷起,身体周围无数肢体也同时收紧,宫殿下方的深渊翻涌起光亮。
万时身体像弓一样反张着,飘在半空中,她喉咙嘶哑的发出几个不成调的词语:“不、我不要!无尽的时间……我不要回去……找出口、找……这是诅咒——”
万繁抓住万时的手腕,猛地将她从门外拉回宫殿,落进他的怀里。
他周身的精神力几乎用到极限,关上双扇大门!
从“若母”身上传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以及来自“螺旋女神”的淡淡光芒都消失了。
门外的风暴没有退去,却不再继续压迫宫殿。墙壁的震动慢慢停下,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风声。
万时软倒在万繁怀里,眼眶中仍然全是明亮紫色,她还在小幅度的摇着头。
万繁额头紧贴着她的脸,手臂将她打横抱起:“万时!”
珂弥忽然想起来,这个黑袍男人曾在岁宫门口掐住万时的脖颈!
当时珂弥的精神力跟在万时身边,还没能看清对方的脸,蝴蝶便被瞬间击碎,连他的精神力也受到重创。
珂弥立刻伸手意识到危险:“把她给我!”
万繁没有理会,径直站起身来,抱着万时往宫殿深处走,还在低下头亲吻着她的鼻尖。
珂弥刚要提步追上,万繁转过脸冷淡的看向他:“滚。”
某种精神力笼罩在珂弥身上,几乎在重播复刻当年他遭受的所有刑罚痛苦——这个人的精神力,居然是让对方的状态回到过去?
珂弥不久之前刚被万时治愈的伤口崩开,浑身鲜血直流,他强撑着才站在原地,却也在黑袍男人回头的瞬间,终于看清了他的下半张脸。
这张面孔,珂弥曾在万时的记忆中见过无数次。
珂弥愣愣道:“……你是她的那个哥哥?!”
万繁全然无视了珂弥,只搂抱着万时继续走向宫殿深处。
却没想到随着万时头脑中的混乱,整个宫殿的走廊也变化折叠起来。
一条走廊从中间消失,一个墙角变成四通八达的路口;墙壁像书页一样合拢,下一秒却打开许多完全不同的门。
万繁抱着万时踏过一道门框,两个人便同时消失,珂弥追上几步,只碰到一面冰冷的墙,他敲了敲墙,却忽然听到怯生生的稚嫩嗓音道:“……意识在折叠。宫殿也在变。你追不上的。”
他低下头,才发现那个六只耳羽的小女孩还留在原地,就站在他身边。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
她脸上有跟万时相似的嘴巴眼睛,鼻梁和发色却更像涅玻耳。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她六只耳羽因为陌生和不安慢慢向内合拢。
米利暗这时候才因为万繁的离去惊慌起来,她明显怕生,甚至因为跟珂弥这个陌生人单独相处而尴尬,索性用耳羽把眼睛遮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珂弥:“……”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扎赫兰痛苦的吼声。
珂弥来不及再追万繁,只能转身往扎赫兰的方向而去。
米利暗正从耳羽缝隙里偷偷打量珂弥,看他离开,连忙追跑着跟上去,小声道:“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呀!”
房间里的软垫已经被扎赫兰抓得满地都是。
豹子身躯侧倒在一堆被撕开的抱枕中半昏过去,腹部裂开一道散发着紫光的奇异伤口,而在伤口前被羊水与血洇湿的地面上,蜷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
那是一只体型不算小的白毛豹子幼崽。
幼崽趴在扎赫兰腹侧,四肢挣扎弹动着,发出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呜咽。
扎赫兰被珂弥的靠近惊醒,金色眼睛半睁着,胸腹急促起伏。他低下头看见孩子,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不敢确认眼前的东西是真的:“……好丑,简直跟个从污水桶里拎出来的白毛抹布一样。咳咳、它是怎么出来的?”
珂弥感受到这个小动物崽子身上无法忽略的跟万时同频共振的精神力。
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观察着扎赫兰腹部的伤口,半晌后皱起眉头:“这看起来更像是一道暗空间裂隙?而且……好像是这孩子从你内部打开裂隙让自己生下来的。”
扎赫兰的豹子脑袋懵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孩子在孕囊里,就有了打开暗空间裂隙的本领?”
珂弥伸手抓住那只小豹子粉红的爪子,看了看之后宣布道:“公的。”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挣扎着低头看娃:“怎么可能?!我明明之前感觉是个女孩——等等、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米利暗。
米利暗手撑在白色小豹子旁边,低头安静地看了许久。
小豹子眼睛还睁不开,但湿漉漉的鼻尖似乎朝米利暗的方向嗅了嗅。
米利暗忽然小声问:“他是不是我的弟弟呀?”
珂弥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米利暗指了指小豹子,又指向走廊外万时消失的方向。
“我看见了。”她说话仍然很慢,“他的精神力还连在妈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