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很可能这就
可皇帝的问题依旧解答不了眼下若母为何搁浅。
万时蹲回地图边,顺着时间往前想。
在海因茨年少的时候,涅玻耳带军队突袭若母——也就是蜘蛛若姆的巢穴。若母终于抛弃困在真实世界的躯体,以蜕皮的方式恢复力量,重新进入暗空间。
等等。
万时忽然想起,刚刚见到的若母身前少了一截触肢。
那是祂更早以前受的伤,还是当年围剿巢穴时才被砍断的?
万时骤然抬头:“你还记得岁宫门口的那条巨大的断肢吗?”
皇帝热衷收藏战利品,许多人只把那当作他战胜怪物的证明。
可如果若母当时还没有完全脱离肉身,蜕皮进入暗空间的过程被军队打断,那条触肢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砍下来的?
姐姐抱着卷轴从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小声道:[很多虫子都有用来认路的器官。]
[有些虫子天生知道要远离水,有些会追着光飞,还有些离开很远也能找到自己的巢。它们不一定靠眼睛看路。]
万时抬头:“你是说那根触肢是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
姐姐点了点头:[如果那里面就有祂认路的东西,失去以后,就像一个人蒙住眼睛又瘸了一条腿。祂以为自己一直往前走,其实只会绕出一个又一个圆。]
[也可能那截东西一直在祂能感觉到范围内闪烁发亮。祂本能的被吸引,所以会昏头转向的一直往那个方向撞。]
万时背后发凉。
也就是说……岁宫前的断肢,才是若母撕开大裂隙的原因?
万繁的脸色也微微变化,陷入思索。
他说是皇帝的心腹,但更像是相互控制。特别是皇帝身体状况还好的那些年,有不少事情都把万繁排除在外。
比如突袭“蜘蛛若姆”的巢穴。
万繁负责通过圣殿记录定位巢穴的位置,真正进入战场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涅玻耳带回的报告里了解。
“砍断触肢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万繁道:“皇帝直接把命令发给了涅玻耳。战后那截断肢也没有进入圣殿,而是被运进了岁宫。”
万时皱眉:“他为什么非要那一截?”
万繁:“我问过涅玻耳,他说皇帝陛下坚决要那条触肢当做战利品。”
万时牙齿咬住指甲边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若母发狂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下一步会不会重新进入真实世界,前往首都星?
哪怕若母的真身无法立刻出去,祂的眷族也可以穿过那些裂隙。星环舰上突然出现的眷族,造成的影响可相当可怕。
还只是非常小范围内被她控制住了,可要是在首都星上方出现诸多暗空间裂隙,释放出了大量的眷族呢?
甚至往最坏的角度想,如果若母的真身都来到了真实世界,来到了首都星上方呢?
万繁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最近首都星上空一直有暗空间风暴留下的痕迹。就在我带米利暗进入宫殿以前,白塔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光,众多念能者同时昏倒、发疯甚至死亡……”
那可能根本不只是若母在攻击万时的宫殿。
祂也在寻找进入首都星的裂口。
两个人望着窗外思索时,米利暗正坐在一堆摊开的绘卷中间,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她旁边,四只手分别按着卷轴的边缘,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米利暗身上忽然掀起暗空间的波动,她额头上那只眼睛已经睁开,紫色瞳孔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过分明亮,六只耳羽像是灯罩一般拢着那只紫瞳。
万时和万繁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脸看向米利暗,米利暗坐在那些绘卷地图上,小声问道:“妈妈,你放这么多地图,是在找什么呀?”
万时走过去蹲下:“找一条很久以前的路。你看得懂?”
米利暗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字看不懂。但是纸上有好多亮亮的线,外面也有。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可以碰到。”
万时低下头,只能看到颜色深浅不同的墨迹,以及暗流学者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万繁却立刻明白,快步走过来:“她能看到这些绘卷记录下来的能量流动!”
这也就是刚刚米利暗能在宫殿中快速寻路的原因吗?
米利暗手指抓着裙摆,有些紧张地解释:“妈妈跟……其他人身上也有线。妈妈身上最多,连着好多人。我的也跟妈妈连着。”
“地图的线有些很亮,有些快看不见了。还有这里、这里……”她指向几处没有墨迹的空白:“纸上没有画,但是我觉得应该接起来。”
万时一边帮她把周围的绘卷都摊开,一边指向窗外道:“那外面的若母呢?你能看到祂身上的线吗?”
米利暗看着若母的方向时,耳朵有些紧张的缩起来,万时注意到她的高度可能看不见窗外,但在暗空间中,米利暗似乎直接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力量的流动和轨迹。
她抬起小手,在半空中慢慢画了许多个圆:“祂一直在这里转。这里好多乱乱的痕迹,像大虫子一直扑腾,把水都搅坏了。”
“但是祂不应该往这边。”
米利暗转过身体,背对窗外那道暗空间裂隙,手指朝宫殿更远的方向指去:“后面有一条很细的线。好远,都快看不见了。祂应该从那里来的。”
万时怔住了。
难道米利暗,再加上她几千年前推动建立的暗流学派,才是为若母找到归途的办法?
米利暗小声道:“可是那条线太细,我也有点看不清了……”
万时立刻趴到地上,跟米利暗一起翻地图:“那在地图上能看到祂相关的线吗?”
她把标记在最近一千年的绘卷全部拖过来:“若母真正来到这一带,很可能就是这一千年。祂闯进来一定扰乱过沿途暗流,我们肯定能在绘卷上找到祂的痕迹,按照时间反向找一找。”
不过万时对照这些绘卷不知看了多少回,很长时间她都一无所获:“只不过,每次测绘的区域都不大,暗语者还不可能追着祂跑。那条路也很可能正好在两片绘卷中间断掉——”
珂弥听见后,把刚刚分好的卷轴重新拿出来摊开,他熟悉那些编号,能迅速找出相邻年份和区域。姐姐用四只手将地图一幅幅摊开,米利暗爬在纸面上寻找所谓的“线”。
母女两个人或蹲或趴在地上,万时差点踩到自己的头发,珂弥走过来,拿起一截绳子帮她绑着头发:“不要着急,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万繁也蹲下来帮忙。
他刚把一卷压平,米利暗忽然转过脸,盯住最下方一幅旧图,嘟囔道:“这个,好奇怪……”
万时凑过去:“哪里?”
米利暗用手指沿着一段墨迹旁边缓慢移动:“这里有一条线,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画在纸上,但是会亮。”
万时怎么看都看不出特殊。
她干脆把指尖按在绘卷上,闭上眼睛,顺着这幅地图的年份往前追溯。
一张又一张相邻年代的绘卷从宫殿各处如鸽群般飞来。
甚至有许多死亡后灵魂混入泥影的暗流学者站在房间里,他们只有一道道黑色的轮廓,但看得出有人抱着书,有人拖着被改造成绘图装置的残破身体,也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宫殿中。
房间向四周不断扩张,白色地面很快铺满纸页,像是一片由地图组成的荒原。
万时终于从米利暗指着的位置,看出一条几乎能拼接起来的细线。
它在不到一千年前突然出现。
最早的几张绘卷上,那片暗流受到过极其严重的挤压,墨迹粗重混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更远处穿过。越接近现在,痕迹反而越黯淡,只剩若母在裂隙附近盘旋留下的无数圆环。
很可能这就是若母回家的路线!
可是要怎样更详细的确定方位,怎么把路指给若母?
她们能把地图铺在这里,若母却不一定能沟通。米利暗看到的线又太淡,她那么小的孩子,精神力虽然比同龄人强,但也不可能走入暗空间风暴替若母指方向。
万时正思索着,珂弥忽然抬起头:“外面的风暴声是不是停了?”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万时与万繁同时走到窗边。
风暴并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孔多庇大裂隙上方。翻涌的紫色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按住,无数庞大的阴影都停在其中。
紧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颗粒从阴影中分离出来,朝深渊下方落去,似乎要钻过裂隙——
是祂的眷族正要进入真实世界!
若母大概发现,自己分给万时那么多力量,依然没能立刻得到归途。祂终于失去耐心,准备先拿回缺失的触肢,再自己想办法寻路。
以若母的力量和眷族数量,一旦祂们在首都星周围出现,必然是普通军队根本无力抵抗的屠杀!
而若母如果依旧找不到归途,或者取不回那条触肢,祂甚至可能直接盘踞在帝国核心,如果再加上无法合拢的孔多庇大裂隙,这个文明说不定就毁了。
……更何况,米利暗还在首都星。
万繁脸色苍白:“我必须回去。”
“你也要回现实。”万繁转向万时,“若母的眷族一旦从裂隙出去,恐怕没有人能够控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有没有能力关上孔多庇大裂隙?”
万时盯着那些正在落入深渊的黑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母既一直追逐她,又在不断撕开孔多庇大裂隙,说明对祂而言,让万时指路和拿回那截触肢,二者缺一不可。
那万时就还有一点时间。
万时道:“我确实要回去,但米利暗的精神体说不定在暗空间之中更安全,我也需要她进一步确认若母归途的方向。能把她单独放在这里吗?”
万繁思索片刻点头:“米利暗在现实中一直没有醒过,她的精神力几年间都在暗空间中找你,所以让她待在这座你亲手建立的宫殿中不要紧的。我也会尽量多来几趟,但我要尽快去岁宫确认一些事——”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万时道:“你尽快拿到若母被斩断的断肢,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万繁隐约感觉到,万时很利落的话语背后,也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明明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明明两个人之间还有许多没说明白的事情,但或许万时就在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在权力与巨变中成长了——
这份信任不是独给他的。
而是随着环境改变,她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力量,也学会信任别人了。
她信任那个蓝色长发的守嗣人,信任作为瞬金星盗的扎赫兰,信任涅玻耳和海因茨。她那种曾经尖锐明亮、疯狂求生的个人特质,也洗去了会伤害其他人的多疑,洗去了歇斯底里的破坏欲,变得能容纳更多人了……
万时说罢之后,快速转身走向珂弥和扎赫兰。
米利暗坐在地图中间,焦急地看着她,耳羽向下垂落:“妈妈要走吗?”
万时脚步停了一下,转脸看向米利暗。
万时躲了半天,也没躲开这个本来害羞紧张此刻却紧盯着她的小女孩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指,在米利暗耳羽外面轻轻捋了两下,就像安抚她父亲那样。
“小米粒,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努力笑得可靠一点,“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米利暗含着眼泪点头。
万时站起身,对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本来就喜欢小朋友,她四只手抱住米利暗,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不怕,这个宫殿里人可多了!]
万繁忽然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诞。
一个三岁孩子,被交给万时脑中死了上万年的姐姐照顾,周围还有一条会说话的狗和许多面目不清的故人。
可这里大概是暗空间中最安全的地方。
万繁也俯身吻了吻米利暗的额发,又低声叮嘱她不要走出宫殿。
珂弥走到万时身边,握住了她其中一只手。扎赫兰也被动静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前爪仍搂着孩子。
万时朝他伸手:“醒醒啦。你总不能真带着孩子住在暗空间里。”
……
冥桥号正在宇宙中安静地漂浮。
医疗中心的灯光稳定而苍白,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响。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旁边的海狸鼠舰长和几名船员都被吓了一跳,激动地盯着他:“你醒了?!”
布尔维尔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小心,你的腹部伤口刚刚愈合。”
扎赫兰立刻低下头,先看到自己原本沉甸甸隆起的腹部已经完全平坦,衣料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掀开衣服以后,那道曾经透出紫光的裂痕已经合拢,只剩下一条浅淡的新疤。
他惊声道:“孩子呢?”
布尔维尔嘴唇动了动,努力安抚道:“医生检查过,没有伤到你的内脏。虽然孩子消失了,但你还活着,以后……”
他实在说不出“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
扎赫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爪子似的手掌在床单上胡乱摸索:“不可能!它刚才还在我身边。万时也在——”
布尔维尔以为他精神受了刺激,刚要扶着他坐回病床上,忽然病床上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紫光。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点紫光便从中裂开,形成一道只有几个巴掌宽的迷你暗空间裂隙。
一团毛绒绒的白色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正砸在扎赫兰胸口!
雪豹幼崽被摔醒,眼睛还紧紧闭着,张嘴便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扎赫兰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满脸惊愕:“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它真的能自己撕开暗空间裂隙?”
他两只手托着孩子,动作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雪豹四肢悬空,哭得更加厉害。
布尔维尔也震惊于突然撕开暗空间出现的孩子。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忍不住把雪豹幼崽接过去,换了个姿势,让它腹部朝下趴在扎赫兰的小臂上,又托住脑袋。
布尔维尔抚摸了几下小雪豹的后背:“这样。别让它仰着。”
小雪豹贴到父亲手臂,果然慢慢停止哭泣,只剩鼻子一抽一抽。
扎赫兰低头看着它,半晌才像是终于敢呼吸,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对柔软的小耳朵。
医疗中心另一侧忽然传来骚乱。
有人撞翻金属托盘,医生惊叫着让所有人后退。扎赫兰抱着孩子撑起身体,布尔维尔担心他摔倒,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往那边走。
珂弥先从病床边跪倒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而被他抱了许久、已经没有呼吸与血流的万时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终于重新出现血色,而她体内惊人的精神力一时控制不住,竟然让周围的病床桌台全部浮空而起,而后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周围几位医生被精神力击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
万时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死亡状态醒来,咧嘴笑了笑:“抱歉,起床气有点没控制住。”
她赤着脚踩到冰冷地面站起身来,这时才注意到舷窗外与众不同的风景,她皱起眉头,径直走向窗边。
黑暗宇宙中,一颗灰暗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它表面布满死亡的城市与褪色的海洋,只有稀薄云层沿着星球边缘缓慢移动。
万时手掌按在舷窗上,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她低声问:“外面那颗灰色的星球是什么?”
扎赫兰目光汇聚在窗外:“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