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谢时戚意气风发抬步跨入:“凝凝, 我回来了。”
不是说明日才回吗,怎么这么快?洛凝凝有一瞬的慌乱,却是很快稳住了情绪。她试图掌握话题:“妖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谢时戚行到她身旁, 没个正形歪歪靠着书桌:“嗯,处理好了。朱多福和我联系了, 告诉了我今晚的事。”他嘴角压不住上翘:“谢谢你帮我作伪证。”
……野猪妖打小报告的动作还真够快的。洛凝凝别过目光:“怎么是作伪证, 昨夜你难道不是守在我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况且, 我出面作证也不是为了你, 我是怕大家将注意力错放在你身上, 反而让那真凶逃脱……”
谢时戚根本不信, 自顾自美滋滋:“你为帮我洗清嫌疑,不惜告诉所有人,昨夜你与我合修了。”
洛凝凝:“……”
不,她并没有这么说。但是这狼看起来已经没法听见她的话了,洛凝凝深知不能就错处纠缠, 否则难保不会一错再错, 索性不再理他,板着脸开始收拾书桌。谢时戚却偏要探身凑到她面前,贱兮兮一掌压住了她想抽走的书本:“凝凝, 你怎么就相信我不是凶手?你原来这么信任我吗?”
洛凝凝被迫停了动作,与他对望。男人那双一向冷淡的冰蓝色眼眸中盛满了热忱, 她可以在其中, 看见那个安静的自己。
洛凝凝忽然问:“那你是不是凶手?你的身体长期被魔气折磨, 会不会某天忍受不了,于是利用噬魂焰吞噬他人灵魂,安抚自身苦痛?”
谢时戚愣住。洛凝凝的如水眼眸平静透彻,谢时戚头脑的热度一点点褪去, 站直了身:“你……你其实怀疑我?”
谢时戚烦躁抓了桌上砚台,想要磨指甲,可见着那砚台上的精细花纹,却是生生顿住了。他只能握住那砚台:“不是我。”
他不喜欢洛凝凝方才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谢时戚想解释,却发觉对于那些揣测,他并无从解释。他只得道:“不会有那一天,你信我。”
砚台被握紧,复又松开。谢时戚缓缓呼出口气:“我的父亲入魔后,自爆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很好,你娘很喜欢。’”
这回,怔愣的人变成了洛凝凝。男人侧着身,神情看不真切。他沉默了半响,方接着道:“他知晓以自己七阶神兽的实力,如果入魔,那定是一场血雨腥风。所以他宁愿自爆妖丹,也要守护住这个我娘珍重的世界。”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我虽不是什么大孝子,但也不会让他的一番苦心白费。他不伤害这个世界,那我也不会。”
谢时戚沉静道:“我既将妖识与魔种相融,便知道自己迟早有撑不下去的一天。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会完成复仇。然后将来真有一天我撑不下去,那我会找一个无人的荒漠自爆……这是我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路。”
没来由的,洛凝凝心口沉闷,仿佛压了千斤巨石一般。谢时戚终于回头,再次与她对视。他似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而且,从前我没甚体会,现下却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很好……”男人的目光描摹着洛凝凝的五官轮廓,声线是难得的温和:“所以该我走的路,是不会逃的。”
洛凝凝眼睫轻颤。谢时戚似乎只是单纯在剖析自己,洛凝凝便也不做深想。她只是回忆起了书中谢时戚的结局:他最后还是入魔了,造下杀孽无数,也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在那场盛大空前的终极大战中,他一人面对万千修士与妖族,成为了此后千年,无数人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失去理智的他最后还是死于龙天纵之手。人族因此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他的妖丹当夜被不知哪个宵小偷走,而怀恨在心的人们将他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挂在虎啸关,任凭风雨侵蚀,肉身腐朽,最后只剩一具骨架……
不管书中谢时戚是否是被诬陷,他都死得毫无尊严,死后也不得安宁。他并没有如愿走上他为自己安排的路。洛凝凝没来由便清楚,谢时戚如果知晓自己书中的结局,一定无法接受。对于一个骄傲张狂的灵魂来说,变成了自己不愿见到的样子,这或许比死亡本身更屈辱。
谢时戚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又凑到洛凝凝身前:“当然,我得强调。”
他昂首挺胸,在洛凝凝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道:“我是神兽,和你们弱小的人族可不同。就算我身负魔气,也能活很久很久,一两千年肯定没问题。你们人族渡劫期也才能活两千多年吧。”他总结陈词:“反正你放心,你这么不努力,我肯定能活得比你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洛凝凝:“……”
凝重的情绪一扫而光,洛凝凝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似乎总是这样,每每她可怜同情谢时戚时,他就会得意洋洋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即便走着最艰难险阻的路,他却始终桀骜张扬。悲观、畏惧、胆怯、沮丧、迷茫……这些负面情绪似乎永远都与他无关。
是她无法做到、却又心生向往的,一往无前的模样。洛凝凝敛了情绪,将话题引回正轨:“你觉得那两名弟子的死,是织珠做的吗?”
出乎意料,谢时戚想也没想回答:“不是,她没那个能力。凶手应是个厉害魔修,织珠于变幻一道上无人能敌,但她不擅长攻击,而且此前并没有入魔。就算她在逃亡过程中入魔,以她化神境的实力,也没法令那两名金丹期修士经脉寸断。”
洛凝凝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昨夜有个厉害魔修潜入了天极阁?”她觉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人族对魔修严防死守,将魔修魔兽都关去了边境森林。天极阁更是布下了层层阵法,防止魔修混入。”
谢时戚轻嗤一声:“你看我能自由出入天极阁,便该知道天极阁的阵法有漏洞。”
洛凝凝无从反驳。她又问:“那这事是谁做的,你可有怀疑对象?”
谢时戚一派淡然:“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一直针对我的神秘大妖,亦或者是那个大妖的手下。但这位到底藏在哪里,又是何身份,谁知道呢?”
这其实也是洛凝凝的猜测,此时得了谢时戚的证实,更觉心中沉沉。洛凝凝叹口气:“不然你去见见尹阁主吧。这次死的是天极阁弟子,他定是要追查下去,你正好可以与他联手。去和他说下你的思路,或许就能有帮助。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必须尽快抓住凶手,不然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时戚却不肯去:“都这么晚了,着急作甚。明日再说。”
他扣住洛凝凝手腕,就将人朝院中拖:“你出来,我和你商量个事。”
洛凝凝无法挣脱,也不知道什么事一定要去外面商量。两人在院中站定,谢时戚忽然变化成了兽形。白色巨狼跃上树梢,骤然张开血盆大口,毫无预兆就朝着空中开始喷火!幽蓝色的火焰粗壮如游龙,擦着屋顶冲天而起,将洞府的天空映得大亮!
这可不是寻常火龙,而是令所有人畏惧、能吞噬魂体的噬魂焰!洛凝凝惊得连退两步,本能就想转身躲避。可还不待她行动,那幽蓝火龙却在高空“嘭”地炸开,散落成无数幽蓝色的星星!一瞬间,幽蓝色的光点就如泼墨,密集洒满了整个夜空。
洛凝凝脚步顿住,怔怔仰头。无数光芒缓慢降落,于夜空中变幻颜色,好似下起了一场烟花雨,浩大、绚烂而浪漫。它们降落到距离地面一定高度便不再下坠,于黑夜中悬浮着、游走着、好似五颜六色的小萤火虫。
洛凝凝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颗莽莽撞撞奔向她的小星星。令人妖两界都闻风丧胆的噬魂焰此时失去了攻击力,温和而无害,讨好一般蹭着她的掌心。巨狼这才跳下树,变化回高大的男人,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星芒映衬下,仿佛在发着光。
他在洛凝凝身旁站定。许多小星星落在了少女的头上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仿若一位误入人间的精灵。那双如水温存的眼眸中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夜色之中光华流转。
谢时戚打量着她的表情,轻哼一声:“一点不值一提的小把戏……”话说到此,他到底藏不住得意,展露笑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天极阁灵气充盈,正好给你看看。”
尚未燃尽的小光点散布在院落,将洛凝凝的洞府愈发衬托得如仙境。洛凝凝自这场盛大烟花秀中敛神,轻缓握掌,将几颗小星星留在了掌心:“你刚说,要和我商量个事。”
谢时戚嘴角轻翘:“对。你也看过我的烟花了,”他顿了顿,话语强硬:“那作为交换,凝凝给我弹个琴吧。”
洛凝凝忽然便想起了谢时戚在秘境中的话:“我会喷火。你弹琴,我就在旁给你喷个烟花。”
他还真给她喷了个烟花,因此想要换她为他弹琴。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有些想知道,谢时戚的下雪下冰雹、耍刀耍剑,乃至于爬树,是不是都值得一赏。谢时戚热切追问着“好不好”,洛凝凝不确定,她是不是在他的眼中重新看到了炽烈的光。
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便觉得,自她今夜选择为谢时戚做伪证的那刻起,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改变了,事态正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不该为谢时戚弹琴,因为一旦弹奏她便无法隐藏两人的天作之契,她会失去最后一层窗户纸,“阮暖”的身份将暴露无疑。可噬魂焰幻化出的小萤火虫围绕着她,庭院美好得宛若仙境……
洛凝凝垂眸许久,手掌还是于身前横抚而过。一架珠光宝气的长琴凭空出现,悬浮在了万千细碎的星芒中。
只是弹琴……只是承认她是阮暖,仅此罢了。谢时戚本就早已认定,她便是不再遮掩,也没关系。
谢时戚对洛凝凝本命法器的变化倒不甚在意,大约江承和再帮她装饰几倍的宝石,他都觉得本该如此,毫无问题。洛凝凝缓步行去亭中,长琴亦步亦趋跟随……长琴后跟着双手扣在脑后、步伐轻盈的谢时戚,银色发尾能晃起波浪。
洛凝凝坐在长椅上,谢时戚便坐在她的对面,修长双腿交叠伸出,双臂搭在两侧椅背上。漫天光芒中,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是最妖冶夺目的宝石,一瞬不瞬注视她。
洛凝凝垂首,指尖落在灵力幻化的琴弦上,轻声道:“那便送妖尊大人一曲《灵蕴康祈》,祝愿妖尊大人身无疴恙,诸邪不侵,岁月皆安然。”
………………
谢时戚离开洛凝凝院落时,已是寅时。他来到偏院,布下阵法,这才撕开了一张符纸。空间撕裂扭曲,一个身影自裂缝掉落,砸在了地上。
候修明狼狈撑起身,捡起自己的羽毛扇:“嗯?时戚?这都什么点数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晚?”
谢时戚大喇喇在八仙椅上坐下,山大王般叉着腿:“不是你戌时给我传消息,说有事面谈?”
候修明无语:“……你也知道是戌时啊?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我急得团团转时你不理我,等我好不容易摆平一切,准备躺一躺,你倒是冒出来了。”
谢时戚深沉答:“没办法,我这边也太忙了,现下才得空,你得体谅。”
候修明一顿:“你找到织珠了?”
谢时戚摆手:“不是,我陪我家凝凝呢,走不开。”
候修明:“……”
候修明便阴阳怪气了:“哟,不报仇了?之前是谁动不动就无能狂怒,发疯说自己被耍了,发誓找到人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时戚不以为耻,昂首微笑:“之前是我气性上头,话怎能当真?我早就知道她心中一定有我,否则为何在秘境之中,她会和我说上古凶兽想要逃离传承之地,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成为他人的契约妖兽?她那是早就对我有意,想将我带出秘境呢。”
候修明真是看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带你出秘境,所以最后抛下你,不告而别偷偷逃了?”
谢时戚一噎,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似我家凝凝那般的小仙女,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她不高兴了想去哪就去哪吧,我再去找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愈发意气风发:“今日她担心我经脉受伤,还特意去给我买了十八万灵石的丹药。十八万上品灵石啊,她付钱时眼也不眨,待我不知多大方。怕给我压力,她还说只是礼尚往来,我当时实在不懂事,还对她发了火,真是该死。可她根本不与我计较,着实是对我情根深种。今夜她为了帮我洗脱污名,不惜对所有人撒谎,说她昨夜与我合修了。”
“她还想骗我她只是不想让真凶逃脱,谁信啊!此等大事,她那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跳出来作证?她就是担忧心切,偏袒于我呢。”
谢时戚装模作样叹气:“既然她都这般对我好了,我堂堂银狼妖尊,也只能什么都不计较了,往后也对她好点罢。我早就琢磨着了,她不想认阮暖的身份便不认罢,她打小在人族精娇细养长大,或许有什么其他考量?我一介糙妖,不懂她的想法也正常。往后只要她肯好好和我过,我管她是凝凝还是阮暖?”
候修明不过怼了谢时戚两句,结果就被迫听谢时戚叨叨了这一长串。他一声哼:“能有什么考量?我早和你分析过,她找你合修时,只当你是个工具人,充其量是个短期合作伙伴。你现下却是要人和你长期合修,甚至结契做道侣。人家当初会抛下你离开,定然是有她的顾虑,你还是得打消她的顾虑,重新好好追求她,她才可能重新接受你。”
他上下打量谢时戚,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追求的事还是得先放一放。你现下最好还是回妖界,这段时间别与她待在一起。你不懂妖族晴热期的厉害,可别闹得收不了场。”
谢时戚断然答:“我不回。”他不屑看候修明一眼:“你以为我会和那些寻常妖族一样,管不住自己?我乃神兽,妖力高强,晴热期算什么,我便是压制一辈子都没问题。”
候修明翻了个白眼:“说你是小狼崽,你还不认,晴热期哪有那般简单!你我到底都是妖物,这是妖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是你想压就能压?你是神兽就更要命了。你可知为保证繁衍,神兽的晴热期持续时间更长,越往后还越强?若你现下与她分开,或许勉强还能自控,你却偏要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拍拍谢时戚的肩,语重心长:“听哥哥一句劝,这种事你别托大。还是等过了这几个月,你再来找她吧。否则若是压久了反弹,做出点过分的事……她本就瞧不上你,届时不是更厌烦害怕?”
谢时戚怒,冷笑连连:“闭嘴吧!什么叫她瞧不上我?!你一只媳妇都追不到的毛猴子,好意思在这和我说屁话?”
候修明骤然被戳中痛处,也怒:“谢时戚!”
候修明气得脸都青了,哆嗦伸着羽毛扇,最后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行,行……你神兽,你厉害,那你就一辈子用你那高强妖力压着吧!”
候修明深深觉察不能就此问题继续聊下去,否则他很可能会被谢时戚气走,白费一张定点传送符。来都来了,他总得把正事办了。候修明忍气吞声,言归正传:“四大妖王那边,探子都传回消息了,这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受重伤。”
谢时戚皱了皱眉:“怎会这样?”
他本来怀疑那神秘大妖是某位妖王伪装,毕竟从妖力和人脉来看,妖界只有四大妖王有这个实力。但他确定几个月前的交手,那大妖身负重伤。四大妖王中却没人受伤?
是他们伪装太好没被查探出端倪,还是真是其他隐藏在暗中的势力?谢时戚沉吟道:“那让人查一查,这几日,四大妖王是否都留在封地。”
候修明不解:“这又是为何?”
谢时戚便将今夜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怀疑凶手就是那神秘大妖。”他冷笑:“不说实力,单说这陷害人的手法,便和他此前虚伪恶心的做派一样。”
候修明这才应了下来:“好,那又得等些时日了。妖王本就难以接近,妖王封地内更是铁板一块,你才登基为尊不好太过干涉,我们的人也是生存艰难。”
谢时戚颔首。候修明这才道:“还有个事,虎黑昨日砸了都指挥司,熊大壮打不过,你赶紧去揍他一顿。”
谢时戚不情不愿:“虎黑不过五阶中期,熊大壮怎会打不过?”
候修明深深吸气:“大概因为你一直不在妖界,熊大壮不仅要替你打虎黑,还要替你打豹黑狮黑蛇黑?你也知道妖族生性好斗不好管教,熊大壮也不过五阶后期,时不时来个闹事的,他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他妖傻一根筋了!”
谢时戚只得起身:“你这什么语气?我又没说我不去。我这就去,行了吧!”
谢时戚深知妖界信奉强者为尊,他身为妖尊的作用之一便是打架镇场,该他做的不可能甩手不管:“揍到什么程度?”
候修明恨恨捏了捏羽毛扇:“大壮受伤了!”
谢时戚眸色微冷,一扯嘴角:“行,那留一口气。”
他朝着空间裂缝行去,抬步跨入时忽然扭过头:“你就留在这,帮我保护好凝凝。她若掉了根头发,我就拔光你的猴毛,知道吗?”
候修明:“……滚吧!”
谢时戚的身影这才消失在空间缝隙中,剩下候修明愤怒在屋中踱了几圈,目光忽然落在茶几的糕点上。
候修明也去八仙椅上坐下,拈起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眼睛便亮了——太清的糕点,好吃!
盘中少了一块糕点,可不过片刻,又凭空多出了一块,仿佛取之不尽一般。候修明嫉妒得红了眼眶:想他在妖界累死累活,谢时戚却在这里追求道侣,住这么好的洞府,有这么多好吃的糕点,还要嘲笑他是万年单身狗……
一阵光芒闪过,羽扇纶巾的青年消失,一只长着柔软而浓密毛发的金色小猴出现在茶几上。金丝猴小巧的鼻子抽了抽,乌黑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一扫,左右爪闪电出击,抓住两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不管了,先吃够本。老大不可靠,他要学会自己给自己谋福利。
洛凝凝并不知道后半夜发生的种种,甚至没发现太清糕点少了百余块——当初谢时戚住进洞府时,洛凝凝便有心让这头狼多吃些好东西补补,因此特意将糕点放在了显眼处,又特意补充了近千的囤货。她一大早便去找谢时戚,想带谢时戚去找尹阳煦,提供线索顺便询问昨夜案件进展,却发现谢时戚竟然不在府中。
一大早的,这狼去了哪?洛凝凝只得自行去找尹阳煦。昨夜情况有变,谢时戚被陷害了,她想留在天极阁看看情况,已经决定不躲去秘境了,这事还是要去和尹阳煦当面说一下。可她才出了洞府,便见到学员们都在朝议事厅赶。有人呼朋唤友:“快快快!听说出大事了!”
洛凝凝心中一紧:难道那幕后大妖陷害不成,昨夜又作案杀害了其他天极阁学员?
她也跟着人流朝着议事厅去,远远便见到了坐在大厅上首的尹阳煦和谢时戚。谢时戚双手抱胸歪靠着椅背,坐没坐相。他一眼就看到了洛凝凝,神色间的无聊这才退去,就想起身相迎。洛凝凝连忙朝他摇头拒绝。谢时戚犹豫片刻,到底选择了听话,抬起一半的屁股落了回去。
峰主长老们以及朱将军也在,不同的是这次地上没有尸体。一名少年身姿挺拔立在堂中,双手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满脸血污,将头埋在少年肩膀,死死闭着眼,小小的身体发着颤。
厅外有晚来的学员询问情况。有人回答:“这位龙师弟出外历练,御剑回天极阁的途中,遭遇了一个被焚毁的村庄。那小孩就是村庄里的唯一幸存者。”
洛凝凝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她看这少年背影有些眼熟:这不就是男主龙天纵吗?!他被牛皮本本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洛凝凝过意不去报销了他一千灵石,让他坐传送阵回来。但大约是龙天纵抠门爱财的脾气又犯了,他收了灵石,却没有坐传送阵回,而是吃苦耐劳不远千里,御剑回了宗门……结果路上就碰到事了。
身后的人还在说话:“听说是距离天极阁万余里的山中村落。刚刚这师弟播放了他拍的留影石,我看着那村里人还挺多,少说几百个……全都死了,烧成了焦炭。那场面,太惨了……”
大厅中,尹阳煦神色凝重询问龙天纵:“你说你是今日丑时路过那山庄的?”
龙天纵应是:“我遥遥见到烟雾,这才过去一看。那些焦黑的断壁残桓还有余温,我推测纵火时间应是子时前后。”
子时前后……那竟然正巧是昨夜众人聚集,一起查探天极阁学员死因时。谢时戚当时去了妖界,而洛凝凝在议事厅外,她不可能再给谢时戚做伪证。
尹阳煦又问:“这孩子是你在村庄里找到的?”
龙天纵偏头看了看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不是,我在村庄旁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他。可他受惊过度,至今没有说过话。”
一名气质温和的女子便起身:“阁主,不如让我试试。”
尹阳煦颔首,女子便行到龙天纵身旁。她抬手,纤纤玉指落在孩子的后脑,孩子的身体便是一颤,而后逐渐放松。
这女子洛凝凝也是知晓的,乃是药王谷的大师姐,最擅长精神类治疗。小男孩缓缓睁开眼,便见到大师姐柔声对他道:“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男孩被她治疗,天然对她有信任感,嘴唇翕动几下,哇地大哭出声。师姐朝着龙天纵伸手,将男孩抱在了自己怀中,轻言细语安抚。好一会,那孩子终于止了哭泣,只是断续抽噎着抹眼泪。
师姐见他情绪稳定了些,这才开口询问:“我们是天极阁的修士,定会为你们村庄主持公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昨天夜里,你可有看到听到什么?”
她提到这个问题,小男孩便又浑身颤抖起来。师姐轻柔抚着他的背,安抚的灵气如潺潺小溪输入,小男孩哽咽开口:“我、我……”
他的眼底一点点又染上了惊恐,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看见……一头狼,好大的白狼!喷火……蓝色的!”
他一声尖叫,情绪再度失控,竟也不知从何生出了力气,猛然挣开师姐跳下地,就朝外狂奔!师姐一惊,出手如电,一道柔和的灵力准确撞击在男孩的后心处。小男孩骤然失了力气,昏倒在地。
一室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谢时戚脸上。好大的白狼、蓝色的火焰……这不就是谢时戚的兽形,以及银狼一族独有的天赋技能噬魂焰?
证据似乎凿凿,洛凝凝不自觉抿紧了唇。很显然,她低估凶手的残忍与奸猾——她以为凶手陷害谢时戚没得逞,会再杀害几名天极阁学员二次栽赃。没想到凶手大约是为了扩大影响,直接跳出天极阁,屠了一个村庄!
一村几百余人的性命……就为了陷害谢时戚。龙天纵行到男孩身旁,沉默再次将他从地上抱起。气氛有些沉闷,谢时戚却依旧是泰然的。谁看他,他便看回去。这么巡视完一圈,他愣是不为自己辩驳,也不说话。
尹阳煦只得主动询问:“妖尊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谢时戚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气死人:“有什么看法?”他的目光再度扫视过众人,嘲弄轻嗤:“就觉得你们都挺蠢的。”
安素影第一个拍桌而起,愤怒斥道:“谢时戚,你休要嚣张!”
谢时戚斜睨她:“难道不是?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手段,你们还真信了,真是蠢得可以。”
安素影就要暴起,尹阳煦却制止了她。他实事求是问:“敢问妖尊大人,你为何说这是陷害?”
谢时戚好整以暇摊手:“织珠善幻术,给个凡人小孩编织一场幻梦,还不简单?”
此前安抚小男孩的大师姐却是道:“我方才检查过,这孩子并无中幻术迹象。”
谢时戚轻蔑瞥她一眼:“以织珠的能力,骗过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有何难度?”
这话一出,不止大师姐,厅中许多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尹阳煦倒还是平静的:“那敢问妖尊,昨夜子时前后,你在哪里?”
谢时戚一声轻嗤。他看了洛凝凝一眼,这才答:“我在妖界。”
尹阳煦语气礼貌:“情况特殊,妖尊可否告知,昨夜你去妖界,见过什么人?”
这其实就是变相询问人证,可谢时戚懒洋洋朝后一靠,毫不转圜丢下两个字:“不能。”
尹阳煦:“……”
饶是深沉老练如尹阳煦,一时都被噎得无话。有峰主不忿接话:“妖尊大人如此不配合,实在是无法不令人多想。听闻银狼一族的噬魂焰能通过吞噬他人灵魂,壮大自身力量。妖尊这些年能与魔气共存却不失控,莫非就是这噬魂焰的功劳?”
洛凝凝明显感觉到,厅外的学员们骚动起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窃窃私语,甚至人暗中朝她投来戒备的目光。很显然,他们认同这番话,怀疑谢时戚就是屠村的凶手,行凶动机便是他需要利用噬魂焰,吞噬人类灵魂壮大自身力量,以抗衡魔气。
她再看向谢时戚,希望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谢时戚迎着一众质疑的目光,却是不屑道:“我若真需要靠吞噬他人灵魂,壮大自身力量,为何要去吞那些凡人?”他扫视过厅中众人,妖气陡然暴涨,森森一笑:“修士的灵魂力量更强凡人百倍,我直接在此动手,难道不是更好?现下我便是一把火将天极阁烧了,你们又能奈我何?”
强悍妖气如沉重黑云,笼罩住厅中众人,压得人呼吸都艰难。安素影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红光一闪,一幅画卷就直冲谢时戚而去!谢时戚眼皮都不掀,随意抬手一挥,就将那画卷撞飞。他正待说什么,却意外见到厅外的洛凝凝面无表情瞪着他,与他目光对上那一刻,竟然扭头就走!
谢时戚:“??”
谢时戚不明所以,却又被瞪得莫名心虚。他忽然就没心情再留,飞速收敛妖力,起身丢下句:“你们有时间在这质问我,怎么没时间去那村庄看看?真是愚蠢可笑……恕不奉陪!”
便也急急离开了议事厅。
洛凝凝还没走远,谢时戚很快追上了她。可洛凝凝只是垂着眼闷头快走,也不搭他的话。谢时戚愈发确定洛凝凝方才那模样是生气了,烦躁捡了块石头磨指甲,可一直追着人回到了洞府,洛凝凝还是不理他。
眼看人又要钻回主院,谢时戚忍无可忍堵住了路,凶巴巴问:“洛凝凝,好好的,你又生什么气?!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洛凝凝站定,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视他,终于开了口:“你脏了。”
谢时戚:“??!!”
谢时戚急急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这段时间我都是以妖力强压晴热,除了你,我谁都没碰过……”
洛凝凝打断:“有人栽赃你,而你不会说人话。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怀疑你了,你的名声已经坏掉了,”她重复:“你脏了。”
谢时戚:“………………”
还没等他从难以理解中回过神,洛凝凝又抛出三个字:“你没用。”
谢时戚:“!!!”
谢时戚惊得连退两步,而洛凝凝愈发咄咄逼人:“有人栽赃你,你却没办法自证清白。你在议事厅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废话,除了拉来了一堆人的仇恨,根本就没有一点说服力。”她一字一句如箭:“谢时戚,你真没用!”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垂死惊坐起:不!我没脏!我有用!我这就去自证清白!晚上还有一章,这周新章24小时2分评论都发红包,宝宝们记得留个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