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典史课的课堂是个大厅, 陆逍为了减少干扰,每每上课都会加一层隔绝阵法,若是有人来寻, 会敲门先通过阵法传递消息。这样被人轰破阵法强行闯入,还是头一回。陆逍愕然回头, 其余学员也惊讶望去。洛凝凝被惊得笔尖都抖了下, 娟秀的小字旁便多了个墨点。她只觉不好, 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果然见到了大摇大摆朝她行来的谢时戚。
妖尊大人如入无人之境, 与震惊的陆逍擦肩而过, 无视一众呆滞的天极阁弟子,在洛凝凝身旁坐下。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不妥,神色间甚至有些终于能见到洛凝凝的轻快:“我回来了。”
洛凝凝:“……”
洛凝凝僵硬转头看向陆逍:“陆先生,抱歉,妖尊他……”
她在那绞尽脑汁帮谢时戚想借口, 谢时戚却因为这句抱歉皱了皱眉, 看向陆逍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杀气。倒是陆逍……果真是脾性好,被砸了课堂都不生气,在最初的惊愕过后, 很快平复了情绪。他笑道:“无事,妖尊大约是不清楚这阵法的作用, 一时心急。妖尊这是要一起旁听?”
谢时戚冷漠看他一眼, 不愿搭理。洛凝凝狠狠戳了下他胳膊, 他才反手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陆逍颔首客套道:“陆某之幸。妖尊请自便,不必拘谨。”
他仿佛无事发生继续讲课,堂中弟子这才跟着他, 慢慢将注意力收回。洛凝凝见他走远了,瞪向谢时戚,传音入密质问:“你进来就进来,干嘛还毁了陆先生的阵法,搞这么大动静?!”
谢时戚拧着眉回:“我不毁他那阵法,怎么进?”
洛凝凝无语了:“你不会先敲门吗?他自会撤下阵法让你进。可你毁了人家阵法不说,还目中无人闯进来,很没礼貌啊!”
谢时戚不悦,冷冷一笑:“他规定了进来要敲门?我去找尹阳煦都不敲门,他也不看看他什么身份,敢立那么多规矩!”
洛凝凝恼:“我规定进来要敲门,行吗!”
“……哦,”谢时戚老实了:“行,那你早和我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洛凝凝:“我倒是想和你说!我想着你都不知道我在哪上课,从妖界回来肯定要联系我,到时我再叮嘱你注意事项……谁知道你会直接过来!”
谢时戚嘀咕:“我自会变成兽形闻着你的味寻来,何必联系你。”
洛凝凝深深吸气,感觉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她重新开始听课做笔记,也不再与谢时戚传音,谢时戚却不乐意了。他盯着她问:“喂……你干什么不理我?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他竟是直接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很低,但洛凝凝觉得附近的弟子应该是听见了。眼见隔壁桌的叶戏棠投来吃瓜的目光,洛凝凝尴尬压着声音回:“没有。我要听课了,你不许打搅我。”
谢时戚愤愤看陆逍一眼,悻悻然闭了嘴。
这天傍晚,两人回到院落,谢时戚提出要给洛凝凝下雪下冰雹,洛凝凝没有立刻答应。她正色道:“不急。时戚,我想和你谈谈今日的事情。”
谢时戚一顿,警惕询问:“谈什么?你不会又想谈今天我打碎阵法的事吧?”
洛凝凝清晰觉察了他的抗拒,却不打算放弃。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谢时戚在原文中恶名昭著,他本身不拘礼法是很重要的原因。不是所有人都像陆逍那般大度的,一些被谢时戚冒犯过的人会在意,对他观感不佳。这些人会轻易相信甚至加入传播“妖尊阴狠凶残丧尽天良”的谣言,令谢时戚声名狼藉。
洛凝凝担心书中的事态重演。她特意请求了候修明尽快推进入妖互市,还自己举办了人妖两族聚会,就是想给谢时戚攒点好名声,不让原文中的围剿重演。她不希望谢时戚本人反而在外树敌,毁了这番经营。
洛凝凝抱住谢时戚胳膊,温声软语:“不是啊。时戚,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下,你以后学下人族的礼法,行不行?”
谢时戚难以置信看她:“学你们人族的文化还不够,还要学人族礼法?什么礼法?进门要敲门的礼法吗?”
这话说的……洛凝凝也是无奈:“敲个门怎么啦?这不算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吧。我也不是要求你所有礼法都遵守,我就是希望你有点礼貌、讲点道理。”
谢时戚惊骇且愤怒,却又不敢大声说话:“你在说什么,我还需要讲道理吗?我是妖族,我们妖族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你知不知道和我讲道理的妖,最后都被我打得满地乱爬?”
洛凝凝:“可你现下待在人族地界啊,你特立独行,会引来非议的。”
谢时戚是拿这样的洛凝凝没招的,可体现在身体上……他非常诚实的努力后仰,尽可能远离洛凝凝,仿佛洛凝凝是什么洪水猛兽般。洛凝凝只觉哭笑不得,却只是瘪着嘴,委屈巴巴看他。
谢时戚一僵,深深吸气,忽然道:“凝凝,你说实话,那陆逍是不是你什么重要人物,所以你今日一整日都对我爱答不理,晚上回来还特意和我算账?”
“??”洛凝凝只觉谢时戚思路清奇,两人在鸡同鸭讲。她也不瘪嘴了:“我哪里一整日对你爱答不理了?我都和你说了,上课时不能总是讲话,都和你说话去了,我还学什么啊。我也不是回来就和你算账,我这不是和你好好商量吗?”
她松开谢时戚胳膊,谢时戚得了自由,仿佛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胡乱在她身旁踱步转。他看一眼洛凝凝,又愤愤走几步,再看一眼洛凝凝,再愤愤走几步。而后很突然的,男人重重一声叹,足尖一点跃上院墙,再一个利落旋身……就这么跳上了一旁的大树!
洛凝凝:“??!!”
那树算洛凝凝洞府中最高大的树木了,足有十多米高,枝繁叶茂,洛凝凝仰头朝上看,根本看不见谢时戚的人。她只得行开几步,离远了些再抬头……这才见到妖尊大人背对着她的方向,正蹲在高高的树杈上。
洛凝凝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知道谢时戚自幼在妖界长大,平生经历多是被追杀与反杀,还天生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让他学习人族的礼法,的确是有些强狼所难了。可是,她好像真没提什么天怒人怨的要求吧,有点礼貌很难吗?
她有些生气唤:“时戚,你跑树上去干什么,快下来。”
谢时戚居高临下拿屁股对着她,语调硬邦邦:“我不,我就想待在这里。”
洛凝凝忍了忍,选择再哄哄他:“可是这样我都看不到你了,你下来呀。”
谢时戚:“你可以上来看。”
洛凝凝:“……”
耐心告罄,洛凝凝思考了下,要不就干脆不理这狼了。敢给她看屁股?她现在就回屋落下阵法,今晚一个人睡!不用配合这狼可怕的需求,不用被屮到虚脱断片失禁……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可想到回屋,洛凝凝就又想到了卧房的美景。瑶骨雀的骨头已经被谢时戚改成了床帘,悬挂垂落在她的床边。每每晚风自窗棂拂入,珠串就会被吹动摇摇晃晃,折射出一地流光溢彩的波光。她躺在床上,果真就像躺在银河里。
洛凝凝轻叹口气。算了算了,她还是很擅长应付谢时戚的,而他也一向好哄。一朵蓬松柔软的小白云出现在洛凝凝身侧,洛凝凝坐在其上,舒舒服服升空。小白云朵飘到谢时戚面前,洛凝凝打量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妖尊大人,意外听见了他的嘀嘀咕咕:“……不发脾气,不发脾气……”
洛凝凝:“??”
这嘀咕声在洛凝凝困惑怀疑的注视下,逐渐消了音。谢时戚沉默片刻,洛凝凝感觉如果他此时头顶有狼耳,一定是耷拉了下来。他自暴自弃道:“答应过你,脾性不好就要改的……你就算让我去吃屎,我都不能发脾气。”
洛凝凝:“……”
洛凝凝知道自己不该,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谢时戚顿了顿:“不是……我就随口一说,你不会真想让我去吃屎吧?”
回答他的,是少女朝他张开的双手。谢时戚怔了怔,紧绷的双肩忽然如释重负放松下来。他也张开双手用力拥紧了她,将人带入了自己怀里。
洛凝凝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腰,语调绵软:“不能发脾气,所以就躲到树上,一个人生闷气啊?”
谢时戚闭了闭眼,声音很低:“凝凝,你要我学什么,我都学。但是如果我学不好,你不许嫌弃。”
洛凝凝听着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要抬头,可谢时戚一掌按住了她,将她压在了自己胸前。谢时戚胸腔中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最近其实有练习写字,也有学诗词歌赋……真难啊。”
洛凝凝看不见妖尊大人脸上浮现出学渣的痛苦与暴躁,却能从那沉重的三个字,听出他的费心。这一刻,洛凝凝的心莫名软成一湾温泉,温温热热地荡。她忽然有些理解谢时戚的心态了。这狼或许并不是不愿意学习人族礼法,并不是不愿意有礼貌、讲道理。他更不高兴的是今天她不搭理他,回家了还为了其他人找他“算账”,他更在意的是他可能没法做到她满意。
因为在意,桀骜张狂如谢时戚,都会焦躁不安。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什么样人,又不善伪装,他怕自己没办法做一个讲道理、守礼法的妖。
洛凝凝用力去推谢时戚,谢时戚这才松开了她。她盯着他看,他便“啧”了一声,别过了脸。
洛凝凝抬手,将他的脑袋转回,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与声音如温泉水一般柔软:“时戚,我只是担心你不通礼法,会不经意因此树敌。其实你这般强大,我本不该在意这个的,但你有赤凤这个死敌。他和你一样是神兽,已经藏于暗中发展势力少说几千年,又精于阴谋算计,我怕他会利用你的名声做文章,召集同盟围剿你。于我本人而言,你的字写得好不好看、会不会吟诗作赋、懂不懂人族礼法,都不重要……我喜欢的是最真实的你啊。”
最后那句话大约是精准戳到了谢时戚的某根神经,他的姿态彻底松弛下来,再次将洛凝凝抱入怀中,语调轻快又得意:“嗯,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这也不知前面的话有没有听进去。洛凝凝有些无奈,不知该不该再重复一遍,却感觉人被松开,谢时戚眉头拧起:“凝凝,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在意赤凤了?”他垂首认真问:“是因为上次镇泉城中被他得逞,在我体内种入了第二颗魔种吗,你才会过于担心?”
洛凝凝怔住。她望着谢时戚仿佛蒙上了灰雾的幽蓝色眼眸,忽然意识到了原来不止谢时戚,她也会因为在意,生出无法克制的过度焦虑。今日之事其实并未引起多大风波,但她已草木皆兵。
她抬手,指尖轻缓去触碰谢时戚的眼,谢时戚本能闭眼,任那柔软指腹落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
指尖下的眼皮温热,因为眼球偶尔的颤动,微微发着颤。洛凝凝收回手,与再度睁眼的谢时戚对望,喃喃出声:“是啊,我有些过于在意他了。虽然防备他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过好现下每一天啊。我不该提前焦虑,不该因为担忧,太过约束你。”
她想了想:“那人族礼法,我也不要求你学习了。往后有机会时我便和你说一说,你知晓大概便是,有没有必要执行,由你自己定。”她与他轻言细语:“其实人族好些礼法也并非迂腐桎梏,大部分都有它们存在的道理。或许你往后了解了,也会认同呢。”
谢时戚一声轻哼:“我才不会认同。”
“??”洛凝凝打量谢时戚,试探问:“那你是不愿意花时间了解吗?”
谢时戚却又道:“愿意。凝凝想说,我就愿意听。”
虽不认同,但是愿意。洛凝凝莞尔。约定就此达成,洛凝凝戳了戳男人胸膛:“说好了今夜给我看下雪下冰雹呢?”
谢时戚立时干劲满满:“看,现下就给你看。”
这回他并没有变化成兽型,只是抬手挥掌,洛凝凝便见到冰蓝色的雾气自两人周身逸散。那雾气最初只是一小团、浓稠如有实质,离开谢时戚体内后飞速扩散、颜色变得浅淡。待到整个院落都被淡蓝色的雾气笼罩时,空中便出现了无数闪闪发光的雪花,其间混杂着葡萄大小的蓝色冰球。
当雾气最终散尽,院中已满是悬浮的雪花与冰球。洛凝凝愕然扫视一圈,抬手轻碰眼前的一颗冰球,它便像装着小马达的炮弹滑行出去,又像打台球一样,一路撞飞其余小冰球,留下一串空灵悦耳声响。
叮叮当当声很快充斥了院落,伴随着一道道冰蓝色的流光,好似流星坠落了一院。谢时戚打量她神色:“好看吗?”
洛凝凝点头。谢时戚又问:“凝凝是更喜欢这个,还是更喜欢烟花?”
洛凝凝偏头与他对望,微微昂首,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都喜欢啊。”
谢时戚便不再说话了。院中只能听见小冰球到处乱跑,撞碎雪花、撞飞其他小冰球的空灵声音。微风拂过,洛凝凝轻轻晃着脚,忽然觉得树上的风景,有时的确不错。她朝着谢时戚眨眨眼:“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
谢时戚垂首,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格外低沉温柔:“嗯?”
洛凝凝慢吞吞道:“就是练字真的很难吗?不如时戚你拿你的作品给我看看,我帮你改一改啊。”
谢时戚:“……”
他定在那不动作,只沉默看她,洛凝凝便愈发放肆:“我真的很好奇哎。你的字到底有多难看,一直都不愿意让我看一眼?”
谢时戚后撤些许,坐直了身。他斜睨着她:“别问了。给你个机会,别再提这事。”
洛凝凝吃吃笑:“干嘛不能提啊?”她的声音中藏着狡黠:“时戚,你迟早瞒不住我的。等下次候修明再来,我便用太清糕点和他做个交易,让他带几份你此前批的奏折给我看。”
谢时戚磨了磨牙,危险眯起了眼:“你想看是吧?”
洛凝凝忽觉有点不妙:“……我,这……”
可此时发现不妙,已经晚了。谢时戚呲牙森森一笑,在她的惊叫声中一把将人扛起,纵身跃下大树,就如龙卷风一般卷回了屋中!
书桌上的杂物被扫落在地,只余那只洛凝凝用来做标记的羊毫笔,握在谢时戚手里。拆解天阶法衣在妖尊那里,也不过几个法术的事情。谢时戚的五指扣住她的肩,将那细嫩的肌肤都压住了几个红印。男人非人的长舌舔过锋锐的尖牙,眼神是她熟悉的侵略与火热:“我早瞧着这书桌不错,够宽大厚实。看这凤莲赤木的颜色,和凝凝多般配……”
莹润的白与暗褐的红对衬,的确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洛凝凝蜷着身体试图挣扎,就被几条粗壮的魔气触爪桎梏住四肢,压制在了书桌上。她急急道:“我不看了……呜!”
修长手指沾染了潋滟,又换上墨黑笔身。谢时戚俯身吻下:“看,必须看。我都答应让凝凝在我身上画花,凝凝也总该让我在你身上写个字。凝凝给我点墨水……我这就写给你看。”
洛凝凝绷紧了身体,于混乱的情绪中颤声反抗:“不要,好扎!拿出去……我改主意了,我要、去院子里看雪和冰雹……”
谢时戚低声哄她:“行,写完了再去……凝凝想要的,不会少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