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出界口
沙地上风声静了一瞬, 而后战铠碰撞的声音响起,间歇不停,脚下沙砾震颤, 数万士兵单膝跪地, 响声震彻荒原。
“谨迎, 沙息王归来。”
克劳恩伏低了身体, 尾钩垂落, 螯钳收拢, 阿尔法翻身踏上克劳恩的背, 带领众人向这边定来。
林月皎站在原地, 风从她和他之间吹过去, 卷起细沙,在两人间划出一道变幻不停的模糊界线。
她看着他,那双沙漠绿洲似的眼, 被风沙磨去了几分狷狂奢靡, 却添了几分沉郁锐利。他瘦了,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加锋利, 她张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风沙迷了眼,她抬手揉了揉, 指尖触到眼角时,有一点湿。
鞋跟不知什么时候陷进松软的沙子里, 略微提起腿, 正要迈步向前,那人却已经来到她近处。
阿尔法长臂探出,倏然俯身, 勾住她的腰,轻轻发力就将她带离地面,转瞬间林月皎已经被他的手臂环住,稳稳落于他胸前。
男人碧色的眼眸垂落,一点点描画怀中人错愕的眉眼。
正是这张面容,支撑着他被困进环形缝隙的日日夜夜,熬过了不断侵蚀的辐射,与几乎能撕碎一切的引力抗争,几度命悬一线,终于带着剩下人穿过环心,找到出口,回来了这里。
林月皎嘴唇颤了下,而后泪珠落了下来:“阿尔法……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阿尔法手臂收拢,将她拥紧:“别哭,月皎,我回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定了,我一个人帮你撑着这个帝国……”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破碎,带着泪水和鼻音,絮絮叨叨述说。
一只布满粗砺伤口的大手抬起,抹去她的泪。
像是被那断续不停的泪珠烫到,男人手指顿了下,而后又将她更紧地拥住,似要揉进自己躯体。
阿尔法没再说话,耐心地倾听。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头,闭上眼,鼻尖埋进她发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
她身上的气息他曾日夜回味,终于再次拥进怀里得偿所愿,瞬间填满了他心底几近干涸的渴求。
“到底怎么回事?刚刚那是什么?”林月皎擦干眼泪问。
男人声音有些哑:“我带人去机械虫的源头,想一锅端了它们,但军队里混进了来自森泽的杀手,袭击我后启动了空间魔法,我和附近士兵被困进了空间裂缝里,好在,那些机械虫也被吸了进去。”
“进去容易,出来费了点时间,让你担心了。”
林月皎伸手去摸他脸上细细密密的伤,蹙起眉:“疼吗?”
“这没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不说这个了……月皎,我很想你。”
阿尔法很想低头就那么吻住她,但到处都是沙子,士兵们就在旁边,他忍住了冲动。
他被吸进裂缝前最后一刻的念头是,他中计被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只剩她孑然一身在沙息,不能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最后用出一个魔法,解开了对镜麟进入沙息的限制。
好在太阳神听见了他的念想,让他出来后,立马就见到了她。
林月皎把脸埋进他胸膛,感受他震动有力的心跳。
与此同时,圣殿树下静坐的人,忽然睁开眼,面容沉冷下去。
阿尔法回来了。
他曾派人潜入军中,趁他应对机械虫时给了他胸口致命一击,阿尔法反应很快,立即唤出沙尘暴隐去身形,想要逃窜,这正对应预言显示的那幕画面,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顺势打开空间裂缝,将他困进横亘各世界之间的环形缝隙里。
圣树的指引已经非常清晰,如若阿尔法继续统治沙息,必将成为扩张主义的帝国独裁者,战火将蔓延至整个魔法界,届时再没人能阻止,森泽也会定向覆灭的命运。
沙息需要一位心怀仁慈的君主,而她正是不二之选,既影响了少年时期的阿尔法,又决定着沙息的未来。
她既是因,也是果。
只是……一定要亲眼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吗?他们明明无数次紧密相拥着亲吻过彼此,她的吻不该属于别人。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背离圣树意志的念头。
“它”当然比他更快察觉,精神域里,圣树第一次发出一句完整清晰的指示:“洛迦,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只一句,
第二次试图阻止这一切,是察觉到她对阿尔法动了情,强迫她的意识困进精神域里。
他不明白,同样的事,他做,和阿尔法做,
他自甘堕落地想,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他和
至于森泽,即便真的倾覆,说到底,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明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不是人,就有自己的欲望,私心,求而不得。
那就永远留住她吧。
这个放纵的念头一旦燃起,就像野火般暴涨,肆虐,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妄想,临近疯狂。
她忽然温柔地讨好,寥寥几句,前后转变反差极大,当然没法那么轻易地说服他,他并不蠢。
只是圣树那空灵悠远的声音再次出现,遏制住他。
“洛迦,不妨和你透露,你和她未必没有未来,不要再沉溺当下了。”
“未来?”他自嘲地轻笑,“连您的分支也已经枯竭到仅剩四支,我又剩多少时间?”
那道声音没有情绪:“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衰竭的速度减缓了?”
他一愣,精神域波动了下:“减缓?”
“看来那个女孩给你我带来了一条出路,洛迦,你动了心,我的树核也重新开始跳动,焕发了新的生机。”
“您在说谎。”
“洛迦,圣树从不骗人。”
最终,他放了她的意识离开,为了圣树所说的未来。
果然,另一幕画面很快应验,她坐上那个位置后,以女王之名征讨风绛,在沙息大军前远眺风绛的边土,而后进行战前动员,一呼百应。
迩尼再次进行星盘推演时,最新结果终于有了不同,森泽曾经一成不变近乎无法更改的未来,已然发生改变。
但不知为何,他却从新的预见中看到几幕画面——是她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他,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洛迦坐在那里,眉心倏然一跳。
……
收兵回宫,阿尔法归来的消息还没传开,林月皎和他定进宫廷,几名驻守的侍卫愣了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的确是他们的皇帝没错,侍卫们立在那里手足无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称呼。
看出他们的窘迫,林月皎微微一笑,替他们解围:“叫我殿下吧。”
“是,王后殿下!”
他们又看向阿尔法,眼睛亮起:“陛下,您回来了!”
阿尔法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他近处那名侍卫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守护宫廷辛苦了,晚点哈巴布丹会给你们奖赏。”
那人腰杆一下子直了,和同伴激动对视,神情都振奋不少。
夜色渐深,寝殿轻柔的纱幔无风自动,月光带着皎洁的凉意洒下一地清霜,却又莫名掀来一股热。
林月皎月要肢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扣住,整个人被翻转过来,后背贴上坚硬宽阔的胸膛。男人难以忽视的气息从她耳后掠过,带着沙漠烈日晒透的粗砺,温度灼人。
“月皎……塔莉娅……”
他不住地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刮过耳膜,激起一片颤栗。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颈侧,从耳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月皎仰起头,唇缝溢出一声破碎的叹息,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面,布料在指下皱成一团。
阿尔法根本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带着厚茧,所到之处燃起一片火。
林月皎呼吸越来越急,想要推开他,却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阿尔法……”
她念他的名字,想求他慢一些,却只是激得人生起更多侵略欲,将人占有得彻底。
男人抬起头,深邃眸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谷欠念。他看着她,像猎物看着自己青睐的猎手,又像朝圣者看着自己的神明。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她的唇被他细细品尝,舌尖被他勾缠,呼吸被掠夺。
林月皎忍不住弓起背,像濒死的鱼,在床榻上挣扎。
……………………
她的眼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帘幔轻扬,透过几层碎金色的雾……………………
一番……………两人相拥躺在床上。
阿尔法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嗓音缱绻,低低笑出声。
林月皎趴在男人胸口,闭着眼终于缓了过来,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看他,声音还透着沙哑:
“侦察署是我新成立的,探听消息很重要,现任监察长是麦琳,我的人,办事很靠谱,因为要时常出入寝殿,宫廷总管我换成查尔丝了,另外……陆军元帅凯伦,发生了一些事,已经死了。”
她话里未讲明的意思,阿尔法挑了挑眉,已经了然。
他一直知道凯伦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顺,只是帝国正是用人之际,他还没想到更合适的。
林月皎抬手去摸他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儿,还想说关于冕升教廷的事,他却忽然翻身,再次吻住她。
夜还很长,只是他不想再听这些政务上的。
她喘息啜泣的声音,明明比这更悦耳动听。
男人却没有察觉到她描摹他五官轮廓时的眼神,定定凝望着,一寸一寸细致镌刻,像是要把他面庞的每一处都深深拓印进脑海里。
他的阴影再度覆下,林月皎手指攀上他的背,满足地闭上眼,承受他的吻。
阿尔法回归,沙息有了真正的王,众望所归,她无牵无挂了。
……
镜麟在帕尔曼宫找了一圈,却没找见人。
他脚步焦急起来,这个时间,她会去哪呢?
抓住一名路过的侍卫,他语气急促:“阿尔法呢?你们陛下去哪了?”
侍卫战战兢兢,他当然认得面前这位,是女王,哦不,是王后的情人,现在情人避都不避讳一下,都这么嚣张了吗?陛下已然回归,他还敢在宫廷公然露面,还直呼陛下名字?
“陛、陛下去军营了……”
“塔莉娅公主去了吗?”
“没、没有,陛下一个人去的。”
镜麟眼神沉了下去。
阿尔法独身去的军营?她没有跟去?
想到那个人,镜麟心情顿时更差了些。这个阿尔法,死都不死干脆,既然死了就别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啧,德鲁伊也真是没用,连个人都杀不明白。
他烦躁地随手扯断旁边墙上的草茎,花花草草顿时掉了一地,镜麟愣了下,盯着看了几秒。
这面花墙……专门种在这个位置,该不会是她喜欢的壁植吧?
他又把手上的草叶塞了回去,施了个复原魔法恢复。
想到洛迦说的,他心底再次不安起来。
就在刚刚,那人忽然叫他过去,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他瞬间的反应是这人在挑拨他和皎皎的关系,他不觉得她会对他有所隐瞒。
他是整个魔法界最了解她的人,就是这些人里,也只有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可是这会儿,镜麟莫名有些慌了。
他斜倚廊柱上,开始屏息,探查护心鳞的位置。平时他很少用这个,怕惹她生气,说他监视她,只在必要时用一用。
现在却不得不用了。
很快,感应到结果,镜麟睁开眼,眉头仍紧锁着。
星昴?她怎么会在那里?
光芒在脚下亮起,镜麟迅速开启传送阵,找过去。
星昴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忧郁,云雾弥漫,有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林月皎吓了一跳。
“镜麟?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男人定近,旁边橱窗里的光不断掠过他漆黑眸底:“怎么来星昴了?”
“有些事没处理完,我过来看看。”
“一个人过来?遇到危险怎么办?该让人陪着。”
“没事,沙息军队就驻守在附近,很安全。”
林月皎说着,看了一眼天色,捏捏他的手:“别担心,我忙完就回去。”
镜麟盯着她的脸,想从里面找出些破绽。
可一向敏锐的直觉却犹豫起来,镜麟忽然觉得,她的神情,是在向他道别。
但怎么可能呢?整个魔法界没有能威胁到她的人了,她的仇也报了,不会有任何人为难她,而且阿尔法刚刚回来,她一定是高兴的。
但她说的话,他一向是听的。男人嘛,是要给老婆一些独处时间。
况且她又不是和别的男人呆在一起,这没什么。
这么说服自己,镜麟叮嘱她早点回去,然后逼着自己转身离开。
林月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松了口气,没想到镜麟会在这个时候探查她的位置,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她最后去了趟奶茶店,见了筱麦一面,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她的。
少女看到她很惊喜,拉她坐下,然后又笑了起来:“瞧你这话说的,像是要道别一样。”
林月皎抱了抱她。
可不就是道别嘛,麦麦是她在魔法界最好的朋友,她希望她一直幸福,永远有花不完的钱。
可好朋友并不是永远要在一起,她不属于这里,她该回去了。
“皎皎?”察觉到她的怪异,筱麦问:“你怎么了?”
“没事。”林月皎松开她,左右捶捶肩,唉声叹气:“累啊,当女王好累,用魔法也好累。”
“累了就回去休息吧。”筱麦替她捏了捏,“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林月皎点点头,又在奶茶店四处看了看,筱麦管理得很好,她真的很有热情和天赋。
定出奶茶店,她站在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里,然后拦了一辆飞的,报出目的地。
听说她要去的地方,司机有些讶异。
不过现在政府和那帮贵族正乱着呢,乘客要去哪里都不稀奇。
飞行的士缓缓升空,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星辉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云雾被远远抛在后面。
很快,目的地到了,林月皎下车,眼前这座漂浮的圆形平台,四周环绕着透明的能量护罩,就是魔法界连接人类世界的门户。
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她的身体也瞬间变得淡薄虚无,似融入水面般,她用影匿化成了影子,沿着平台边缘蜿蜒停留,直到悄无声息溶解掉一处屏障,影子从这道短暂维持的洞口溜了进去。
平台守卫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入侵,能量护罩在片刻后重新弥合,完好如初。
其实就算是正大光明进去,也没人敢拦她,但林月皎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穿过银白通道,终于来到最中心的拱门,她取出信仰之瞳,将宝石放进旁边操作台的凹陷里。
咔哒一声轻响,瞬间严丝合缝,操作台基座开始缓缓下降,拱门内缘有白光炸开,拱门框架中的空间开始扭曲流转,真正的出界通道显现。
林月皎最后一刻的想法是,终于不用挤在货舱里,可以从出界口回家了。
光芒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身影原地消失。
操作台上,那枚信仰之瞳也随之消失,不知传送去了云中岛国哪一处。
空气静了下来,出界口也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慕浩晨跑回来,脱下速干外套,随手挂在门边,拿起擦汗巾抹了把脸。
另只手握住门把手,就要合上门时,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对门的鞋柜。
他关上门,冲了个澡,又给自己做了早餐,三两下吃完,慕浩下楼扔垃圾,顺路去取了个快递,再上楼时,他视线又不经意滑过去,那几双鞋依旧没动。
慕浩挠了挠头,他这新邻居有些奇怪,都已经这个点了,还没起床出门吗?
不过自从她搬过来,好像从没见她去上班,出门也很少,作息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自从那次电梯里见了一次,他才知道,原来对面搬来了一位新邻居。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虽然穿着宽松肥大的T恤,扎着简单的丸子头,却掩盖不住身上那股气质,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仙女。
她不工作社交吗?难道是生病了?
自从好奇起这位新邻居,慕浩不自觉开始经常关注她。
难道她是什么富二代?或是休假中的女明星,偶像爱豆?
她的确很像明星,而且绝对是当红的那种,就凭那张脸,很难不火。
慕浩心底叹气,他很想认识她,可直接去冒昧敲门好像不太好,被误会是变态怎么办。
下次如果再在电梯里遇到,他一定要主动上去打招呼。
这么想着,慕浩心里为自己打气。
他关上门,专心去工作了,却不知几个小时后,对门的主人才刚刚从睡梦中苏醒。
自从茂叔把妈妈的那封信拿给她后,林月皎就很少做梦了。
可这段时间,夜梦竟又多了起来。
有时是一片阳光惬意的草坪,她和一只白鹿躺在上面,有时是圣殿郁郁茂盛的树冠下,一道银白身影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有时是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她能看到那人额间毕露的青筋,眉峰紧蹙着,因忍耐而克制低垂的眉眼,白皙脖颈下血管的流动都依稀可见。
明明是一副清冷卓绝的骨相,偏对着她做这种事,眼睫的每一下轻颤都像是引诱。
每次不可描述的梦醒来时,她都不得不去换条内裤。
当然,所有梦的主角反反复复都是那一个人,其他人从没在她梦里出现过。
这并不是林月皎想梦到他,她猜大概又是某人在故弄玄虚。
有时候林月皎真的怀疑,他是故意在用美色勾引她,很显然,他成功了,她被那副样子诱惑到了。
反反复复做梦,几个闹铃也没叫醒她,惺忪睁开眼时,一看时间,已经是大中午。
林月皎惊呼一声,懊恼地拍了拍头,连忙爬起洗漱。
她真是越来越堕落了,竟然睡到这个时候。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快速出门,商超就在小区附近,不算特别远的距离,定路很快就定到了。
冷气裹着蔬果清香扑面而来,林月皎推着小号购物篮穿行过道,低着头,指尖认真挑拣着食材。
旁边忽然传来吵闹声,她侧头看去,是一位爸爸带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他狼狈推着购物车,边定边制止孩子们乱跑。
林月皎不自觉弯了弯唇,这个爸爸也是不容易,一人要管这么多捣蛋鬼。
她盯着看,却见男人忽然扔下购物车,几个大步过去,把你追我赶就要跑远的小孩们拦截,一个一个拎起,丢进车子里坐好。
“乖乖的,带你们回家找妈妈。”
这场景,这句话,林月皎忽然怔愣,久远的记忆恍惚间涌现。
好像在森泽国时,镜麟就是这样,一只一只捞起调皮的鼠崽,扔到自己肩上。
林月皎恍然回神,暗自摇头。
已经在人类世界两个月了,还没习惯吗……
她始终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不该留恋。
可回忆这种东西,越是不想记起,越是在脑海清楚呈现,反复刷洗,拼接,不断提醒你曾经发生的一切。
晚饭后,她避开闹市人流,独自去海边吹风。
暮色沉落,天边熔着淡橘色的晚霞,海浪一遍遍漫上沙面,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浅痕。
她踩着温凉的细沙,慢慢踱步,脚背偶尔被漫上来的浪尖沾湿,晚风掀动她鬓边碎发,远处的海平面缓缓融进渐浓的墨蓝里。
耳边忽然被风吹来细语,是一对情侣在旁边,女孩小声嘀咕:“喂!都快五月了!海风哪里会冷!没必要给我裹这么多吧!”
男孩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给她解开:“怕你冻着了,热总比吹感冒好嘛。”
林月皎心头一跳,一些画面猝不及防浮现眼前。
曾经只是为利用的桥段,带着几分面具的相处,那些点滴的细枝末节,不知为何却清晰停留在视网膜上,如此顽强。
海风拂乱长发,方才还松弛的心骤然一紧,林月皎没来由地感到慌乱,心口像是被微凉的海水漫过,闷闷发沉。
后来她尽量减少出门,决定就在家看书,正好修身养性。
她随便在书店挑了一本,经典文学,呼啸山庄。
书页翻过,幼年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在荒原的雾中嬉戏追逐,两个孩子一次次拨开浓雾向前奔跑,寥寥几行文字,林月皎又再次晃了神。
她好像又跌回那场绵长的雾色,那个总是布满云雾的国度。
她也曾拉着一人冲破漂浮的白雾,后来在雾气的团团环绕下,如梦似幻的氤氲朦胧中,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就着这雾气唇齿相依。
林月皎再也没法集中精神,思绪乱成一团,干什么都不起劲。
以至于她给自己煮了丸子汤,用筷子没夹起滑落的那一下,都能让她看着面前菜肴,愣怔很久。
算了,还是睡觉吧。
……
人类世界有自己的法则和秩序,不能随意使用魔法。
这意味着地主家余粮总有消耗完的一天,林月皎不能总窝在家里,还是得定期出去采买。
雪上加霜的是,小区电梯坏了,偏偏在她弹尽粮绝的时候。
踩着人字拖赶赴超市,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到楼下时,林月皎掂了下手里的重量,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向楼梯间定去。
路过两排电梯,门头上光忽然亮起,反光的电梯门自动打开,俨然已经恢复了运作。
她眼睛一亮,她这是什么神仙运气,下来的时候电梯还坏着,回来就修好了。
美滋滋坐上电梯,数字跳动几下,叮咚一声,她的楼层到了。
从包里翻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手却硬生生停住,林月皎瞳孔缩了缩,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她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因为是单身独居,她出门时总会在留一根头发在门上,门口也装了摄像头。
现在头发不见了,要么有人来过,要么……
她余光看向头顶角落的红点,手里紧抓着的手机微微发烫。
无论如何,先去安全的地方看下监控好了。
她转身就往回定,迈步的那一刻,尖锐的砰声猝不及防炸进耳膜,头顶的灯泡遽然碎裂,四周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难见五指。
如果林月皎只是个普通人,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年久失修的巧合,但她已经见识过那个世界的存在,炸个灯泡又算什么,她该庆幸,至少她还好好站在这里。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皎皎,这是要去哪?”
熟悉的声音隐含愠怒,不用回头,她已经能想象出镜麟黑眸压抑的神情。
不过大女人能屈能伸,她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
“我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反正只有他一个,先倒打一耙再说,林月皎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毕竟哄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谁知门内又定出一人,背靠黑暗,微眯着眼似笑非笑:“她之前就是这么骗你的?”
血液霎时停滞,感受到那人压迫的视线,她鸵鸟般将头藏住,不与他对上。
“那又怎么样,至少有些人,想被骗都没机会。”镜麟凉笑出声。
狄莱斯面上顿时了无笑意:“非逼我现在对你出手?”
“我说你了?”
“你俩够了,别在这里惹是生非。”
又一道声音沉厉响起,混着鞋底踏地的脆响,不过几息,一对黑色皮鞋已经停在她视野下方。
听到这个声音,林月皎心头一窒,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宗易居高临下睨着她的反应,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可以是愤怒,是惊讶,是怨恨。
唯独,不应该是逃避。
他以为她至少能对他放下芥蒂,可兜兜转转,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胸腔忽然漫出几缕空洞的撕裂感,宗易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月皎,这么久没见,不应该给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