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疮疤
林月皎恍然感到一阵失重, 控水术阻隔了海水的缓冲,她看见自己的瞳孔快速收缩,全身血液汇聚向头顶, 后脑重重坠地, 大滩鲜血漫出, 而她麻木地睁着眼睛, 四周是路人惊恐的尖叫。
耳腔嗡嗡作响, 她听见那人玩味的声音, 拍了拍她的脸蛋, 将她的思绪唤回:“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她怔着不说话, 俨然一副吓傻的模样, 狄莱斯嘴角的弧度扩大,这正是他期待看到的表情。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那些无论如何挣扎最终发现走投无路的人, 濒死之际露出了最不堪丑陋的面孔, 痛哭流涕着求他放他们一马。
还以为她有什么能耐,到底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这不, 眼眶开始泛红, 最不值钱的眼泪逐渐凝聚。
“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微颤,明明眼底的晶莹已经泄露了情绪, 偏偏还倔强地直视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男人挑眉:“你还不明白?”
“我需要明白什么?我从没有主动伤害过你,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 难道仅仅是因为听到了你的秘密,我就该死?”
蓦然被这样义正严辞地指控,狄莱斯眯了眯眼, 神色不明地瞧她。
少女此刻暴露了所有的脆弱,上挑的杏眸被一片迷离的水雾氤氲,破碎的光在眼底摇曳,凝聚在泛红的眼眶,悬而欲泣。
他挑起她下巴:“这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没有什么对与错,有时候,运气不好本身就是原罪,弱小,也是一种过错。”
“过错?”她忽然笑了,“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将我失败的人生,做这样盛大的结尾?”
盯着这张的确漂亮的脸,唇瓣轻颤,鼻尖泛红,他眉宇间骤然卷起戾气:“别和我来惺惺作态这套,我不是你未婚夫,没兴趣听你所谓的道理,既然没什么遗言,就早点结束吧。”
说完,他猛然拽住她衣领,一把扯向窗外,少女半个身子顿时悬空,只剩脚还在窗内,但只要男人松手,她就会立即掉下去。
背后的空旷裹挟着窗外的冷流,祭典的喧嚣模糊成令人眩晕的模糊,这一刻,林月皎反而冷静下来,她看着面前人没有一丝波澜的眼,动了动唇。
“我是人类。”
似是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能心平气和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狄莱斯手中的动作一顿。
“我不是魔法界的子民,我和你们魔法界什么国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我妈妈。”
男人一声嗤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为了来这里,我躲在货物运输的货舱里,最廉价的长途传送魔法,接近两周时间,忍受时空挤压的眩晕和窒息,后面几天食物不够了,我不断灌水来饱腹,强压饥饿,千辛万苦到了魔法界,为了生活,我偷卖人类商品,多少白眼和唾骂都无所谓,我打着数份工,只为了找到她。”
“但她见到我第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羞辱了我,说我是低贱血脉,说我是攀附高官贵族别有用心的骗子,故意筹谋接近她。”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第二次见到我,我以为她终于接受了我,她却一声不响把我关进了空间魔法,一片白色的禁闭空间,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任何人回应,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我好像被全世界忘记,那种感受,你体会过吗?”
似是想到了什么,少女讽刺一笑:“哦,我差点忘了,从小众星捧月的圣鲸邦四王子,怎么会了解这种感受。”
“但我不是你,我孑然一身,天资普通,没有任何帮手,为了逃出去,我尝试了无数次随机传送,魔力几度枯竭,托你的福,你想要取我性命的那支箭矢打破了屏障,终于帮我逃了出去。”
她压下喉咙里的酸,一字一句:“请问在这件事上,我又做错了什么,四殿下如此通透,能给我答案吗?”
狄莱斯倏地一怔,眉心微微蹙起。
“难道,我的出生,我这个人,活着本身就是错误?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没什么意义。”
说完,她闭上了眼,仿佛接受了命运般,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滑落,砸在了男人手上,很快被水流带走,他却莫名感觉到了滚烫。
那些来,幽暗简陋的房间,锈蚀的铁栏外,的烛火走来,当时的他还没有善与恶的概念,懵懂点点,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关了这么久,他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骗他是能吃的,看他吃不吃。”
是可怜,他是傻子吗?!”
“快走吧走吧,父王不让我们靠近这里,被发现就不好了。”
而后就是无尽的死寂,除了每日定时出现在铁栏外的食物,没有任何变化,他倒希望那帮小孩能经常出现,哪怕是恶作剧,是讥讽的嘲笑,至少证明有人还记得他。
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在他人生的开始,就已经体会得淋漓尽致。
林月皎悄悄睁开眼,注意到他虽然在凝视她,却明显失了焦距,好似在透过她想别的,眉宇深深皱起,蒙上了一层辨不清的阴影。
这神情……
她心中一喜,她赌对了!
既然宗易说的那些秘辛鲜有人知晓,她就故意向他的经历靠拢,刻意渲染在水晶球里的那段绝望,特意把被关的时间延长,只为了触及他心底最深处的疮疤。
看狄莱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知道,她猜对了,被囚禁的那五年,他过得绝对不算好。
于是她再接再厉,眼尾愈发通红,盈满晶莹的眸子里涌上更多泪水,声音破碎。
“你了解……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吗?同样的年龄,别人家的孩子被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无忧无虑,可我呢?却要为明天吃什么而绞尽脑汁,有了上顿没下顿,费尽心思终于熬到这里,我的亲生母亲却用最刻薄的揣测贬损我,最恶毒的话语羞辱我。”
“第二次见面,我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儿子,那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和我不一样,样样都用的是最好的,身边围着一圈人,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看到那个被捧在云端的孩子,我突然就懂了,她不是不会爱,只是这份爱,从来没打算分给我。”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忽然像野草般疯长,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既然不想养,当初为什么要生?!”
“难道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够好,生在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就是我的原罪?!如果能选,我宁愿不要出生!”
最后一句,林月皎几乎是声嘶力竭,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心底。
狄莱斯呼吸一窒,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恍然感觉像是在对着一面镜子,那些他不敢触碰的尘封过往,此刻尽数被撕开,无所遁形。
被关在那里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诘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母妃一次也没来看过他,父王更是绝情,把他关在这里,试图让所有人忘记。
他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这么不堪?
后来在潮汐邦的施压下,他终于被放出去,却得知母妃已死,父王却出生了更多孩子,有其他王妃的,有情妇的,也有侍女的。
他这才明白,对那个男人来说,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无足轻重。
紧攥她衣领的手,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瞬间,轻轻松动了一丝,那杀意凛然的力道,出现了茫然凝滞的裂隙。
狄莱斯眼底涌上复杂,那些惯常的讥诮、冰冷、玩味,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涣散,倒映着眼前这张泪痕斑驳、脆弱尽显的脸,却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更遥远,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会在此刻翻涌出来的黑暗深渊。
他曾无数次,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用沉默嘶吼过同样的话。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承受这些?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那他此刻握着的生死,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对着镜中倒影的屠杀演习?
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至紧握的指尖,那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隔着漫长时光的厌恶,厌恶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始终无人问津的可怜幻影。
某种东西发出一声碎裂的轻响,他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别开了眼,攥着她衣料的手僵硬地松开。
终于脱离了高空,林月皎的身体顺着窗沿滑下,跌坐在地。
骤然回归的安全感让她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尚未散尽的恐惧交织,她不敢动弹,警惕地望着男人的方向。
狄莱斯站在窗前,背脊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僵直。
窗棂外海光流转,映亮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能看到下颌紧绷的弧度。
“……滚。”
他像是急于摆脱什么令他烦躁的东西,对着面前的虚空,对着窗外遥远的喧嚣,暗哑地吐出这个字。
守在门边的奎里克,轻轻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背影,又迅速垂下,他默默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林月皎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不敢再看狄莱斯一眼,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就在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
“记住,”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今天放过你,不是因为你那些可笑的故事——”
他顿了顿,窗外的光影在他高挺身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下一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林月皎微微一顿,毅然决然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下一次?她不屑一顾。
明天研学结束她就回星昴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拜拜了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