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黑色牙齿
到了罗斯公爵举家离开星辉城的日子, 林月皎早早起来赶到庄园。
“妈妈,到了后一定给我发讯息,注意身体, 好好吃饭, 你大瘦了。”
路娜把手套摘下, 递给旁边随行的侍女。
林月皎一怔, 妈妈竟然对她笑了, 她裸手抚摸上她额边的发, 一根一根仔细地捋到耳后。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也许是我大执拗, 我会慢慢让自己放下, 就像你茂叔说的,我一直未能与自己和解。”
此话一出,少女震惊地睁大眼, 欲言又止:“妈妈……”
女人淡淡扬唇:“你放心, 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会向女王提出离婚。”
“那爸爸的仇……就这么轻易放过罗斯了?”
路娜轻叹一声:“我们互相折磨了半辈子, 我带给他的伤害, 不比他带给我的少, 如果阿卓还在,应该也不希望我继续困在仇恨里。”
林月皎抱住她:“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离婚吧,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人生。”
“至于罗斯……”她眼眸沉淀下来, “我会尽快成长, 妈妈,你等我。”
“不用大勉强自己,罗斯的确该死, 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健康快乐。”
路娜一下一下拍着怀里女儿的背,这一刻,林月皎恍然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过了这么多年,妈妈的怀抱仍然温暖。
不远处,罗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他身后跟着一群仆从,将行李一趟一趟运上了车。
他们把已经装满的车厢拉到传送阵上,片刻后,只剩下几辆等待载人的车安静停在那里。
路娜没看罗斯一眼,径直坐上了车,透过车窗,她和女儿挥了挥手。
这一刻,林月皎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惶恐和不舍,她跑过去扒住车窗:“妈妈,也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女人笑了笑,覆住她的手:“不会很久,你好好上学。”
罗斯迈步过来,声音沉厚:“塔莉娅,我会照顾好你母亲,不用担心。”
林月皎指尖用力按住,死死压住自己的颤抖,她回以男人一个苍白的笑:“我在星辉城等你们。”
只是一句话,她差点没能掩饰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她不知道妈妈这么多年是怎么压抑仇恨的,还为他生下了孩子。
男人牵着小儿子上了车,和妻子并排坐着,男孩手里拿着一个亚麻编织的玩具兴致勃勃地摆弄,而路娜面容平静地端坐,眼眸沉静如水,自始至终没有向身侧投去一瞥。
林月皎深深看了妈妈一眼,做完最后的告别,他们的车消失在传送阵里。
她却没有注意到车窗升起那刻,罗斯隐在阴影里,眼底转瞬即逝的幽深。
西境的传送点距离领地还有一段距离,主人乘坐的魔导车在这片土地着陆后,司机坐直身体,接管了驾驶权。
伊森玩累睡着了,车内静得像一潭死水,一路无话。
到了目的地,窗外是一片修建齐整的高大灌木,被这片密不透风的绿色围住的,正是蒙巴顿家族坐落西境的庄园。
一队士兵已经在列队等待,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看见罗斯下车,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一路辛苦。”
这些是罗斯在军营里的近卫,经常跟着他处理一些事务。
路娜提着裙摆下车,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却瞳孔一缩,猛地停住。
她霍然看向丈夫,声音尖利:“你那位副手呢?格里金去哪了?!”
男人缓缓转身,蓝眸幽深,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目光却无端令人背脊发寒。
路娜的心一点一点坠入冰窖。
忽然明白了什么,彻骨的寒意攫住了她,她呼吸急促起来,几步上前攥住罗斯衣领:“你让格里金去做什么了?说啊?!”
罗斯扯开妻子青筋浮现的手,面无表情:“夫人又神志不清了,博拉杰,送夫人回房间。”
“是,大人。”
那名军官应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施法,无形的魔力像是绳索,精准制住她疯狂挥舞的手,强硬地向内拖去。
路娜只觉不可思议,她双目血红,冲他怒吼:“罗斯!连自己女儿都狠得下心,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女儿?”
男人轻笑一声,眼神示意博拉杰停住。
他走到妻子面前,掐住她的脸:“我亲爱的路娜,哪里来的女儿,是你和艾哈迈德的女儿,还是……”
他冷笑:“和那条人类臭虫的女儿?”
此话一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下来,他怜爱地抚摸着妻子精致的眉眼,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的丈夫,为妻
“娜娜,只要她死了,生,你,我,伊森,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那些不该存在的,我来替你清理干净,你不需
“你的女儿,她也救过你一命,你到底还有没有半分人性?!”
“怎么,难道她现在不想杀我?”
男人淡淡启唇,声音却幽冷:“你喜欢女儿,我们再生一个就是,我会把父爱完完整整给我们的女儿,而不是这个你和人类通奸的孽种。”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捧住妻子的脸:“娜娜,我爱你,这件事我不会上告女王,你放心,没有任何人会对你不利。”
回应他的,是一口唾沫啐在了他脸上。
罗斯面色瞬间阴沉,他抹去脸上的污秽,无视妻子的咒骂,挥手:“送夫人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
格里金在公爵府外没等多久,就看见那位塔莉娅小姐从大门走出。
她脚步有些沉,眼眶还泛着微红,显然与家人的告别让她心绪难平。
这是个好时机——人最脆弱的时候,往往防备最松懈。
他悄然尾随,直到她走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魔环亮着,似乎正在回复什么讯息,她对危险的逼近毫无警觉。
格里金不再犹豫。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一道寒光在指尖凝结。
这是他专门改良过的魔法,一击必中,他曾用这一招帮公爵解决过许多麻烦,从未失手。
很快,那足以让心脏瞬间停跳的针尖刺入少女后背,然而几秒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格里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来这就是魔法免疫。
公爵大人说得没错,她的本源魔法的确怪异。
但他还有备选方案。
既然魔法杀不死她,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从腰后抽出那柄淬过剧毒的匕首,上面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纯粹的物理锋刃,专破强悍护盾,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破盾,而是割开她颈后纤薄的血肉。
他再次逼近,匕首从手心甩出,直取她后颈。
距离不远,他确信这次能够一击毙命。
“嗡——!”
即将触及的瞬间,一圈红光却毫无预兆地从少女的魔环中迸出,生生将匕首震成了齑粉。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防御魔法,纯粹得近乎蛮横的力量,如同沉睡中被惊醒的古老凶兽,无差别地对外反击。
格里金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正面扫中,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树干上。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虎口随之撕裂,甚至隐约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他惊骇欲绝地抬头,看见林月皎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脸上是纯粹的茫然,四处看了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圈红光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格里金顾不得疗伤,他蹲下身,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面虚画,很快,传送阵的光芒亮起,下一秒,空间扭曲,他被吞入其中。
西境庄园内,罗斯正站在窗边,手中端着半杯还未饮尽,他神色平静,刚刚处理完领地的军务,手下送来的战报还摊在桌上,墨水未干。
身后,空气骤然撕裂。
格里金浑身染血,从半空坠落,狼狈地跌在地毯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罗斯缓缓转身,目光掠过他身上的狼狈。
“失败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格里金勉强撑起上身,声音虚弱却急切:“大人,她、她身上有古怪!”
“魔法免疫,我知道。”罗斯的语气平静无波。
“不、不只是魔法免疫!”格里金咳出一口血沫,“属下改用物理刺杀,专门用来破盾的匕首,锋利异常,只要刺中,必死无疑。”
他脸上浮现清晰可见的惊惧:“但有一团红光突然从她后背冒出,匕首甚至还没碰到她,就被那股力量反弹了回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听完他的话,罗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红光?”
“是,属下无能,从没见过那样的力量。”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罗斯眸色沉了沉,半晌,他轻轻挥手。
“废物,退下吧。”
格里金如蒙大赦,踉跄地退出了书房,血迹一路蜿蜒,拖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罗斯重新转身,凝望窗外。
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地平线吞没,他望着的方向,是魔法界最南。
那里没有星昴终年缭绕的云雾,没有联邦统辖的海洋,没有森泽国的密林与草原,也没有沙息一望无际的黄沙。
那里是永夜之地。
长年被风雪封锁,亘古不化的冰原,比星昴最冷的冬季还要冷上数倍。
没有人会去那里。
他望着那片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方向,杯中残酒微晃,映进眼底,却被一层骤然浮起的阴翳吞没。
窗外的红云渐暗,最终沉入灰蓝的暮色里。
他饮尽最后一口,将空杯搁在窗沿,指尖缓缓收拢。
……
林月皎最近有些惴惴不安,除了离开星辉城那天,妈妈给她发了短短一条讯息,之后就再没有发过。
即便之前也很少发,但在西境,不能像星辉城这样可以随时见面,她始终放不下心。
她想,她还是要过去一趟,看看妈妈到底过得怎么样。
但宗易似乎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最近总神神秘秘的,这天又忽然来接她,说要带她去看一个东西。
林月皎一头雾水地上了车,路途比预想中遥远,车厢舒适,她靠在男人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车内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眼睛,开门下车,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古朴的小镇,就是街上清冷,一个人都没有。
她听见远处似乎有声响,循声过去,没走几步,却有一个小女孩窜了出来,险些撞上她。
小女孩瘦黄瘦黄的,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麻布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明显是偷穿大人的衣服。
“姐姐,你有吃的吗?”
林月皎从魔环里取出一包饼干递过去,小女孩很给面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口能吞两三块。
这时林月皎才发现,她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竟然是纯黑色。
第一次见这样奇特的长相,她没忍住问:“你的牙齿怎么是黑色的?”
小女孩懵懂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的牙齿都是黑色的呀,还有指甲,你看——”
刚刚被袖口盖着,没注意,这会儿仔细看,每一片指甲果真都是黑色的,不像是染的,也不是脏的,更像是那种从骨肉里透出来的亮黑。
林月皎瞪大了眼,顺着手背向上,却看见了几道长长的疤痕,深浅不一地横亘在细弱的手臂上,突兀至极。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正想说什么,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是一个带着头巾的女人,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女孩,警惕地望向她。
这时旁边又冲出一群人,身着统一的制服,动作迅速地将两人驱赶,而后将她众星捧月围在中间。
林月皎满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分开,她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孔,宗易大步走来,牵过她的手。
“醒了?”他笑容温和,“看你睡得香,没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