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沙蝎浮像
狄莱斯踏入蒂泊邦殿门, 身后跟着一群人。
殿内几乎是死寂,阿迪力坐在王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身旁的王后也同样捧着一杯, 奇异的是, 杯中酒并没有弥散进四周海水。
听到潮汐邦军队逼近的声音, 两人脸色苍白, 互相对视了眼, 同时将杯沿送到唇边。
正要饮下, 一道水流却疾射飞来, 打掉了酒杯。
酒液顿时翻倒, 融入海水之中,与此同时,一股水流缠绕而上, 将他们钳制在原地。
阿迪力面色铁青地转头, 盯着门口缓步走来的身影,眼底愤怒屈辱皆有。
求死未遂, 他声音嘶哑气愤开口:“你已经赢了, 怎么, 还要我当街示众?”
狄莱斯抬了抬下巴,奎里克会意, 抬手撤去桎梏。
没有管蒂泊邦国王仇视的目光,狄莱斯大步入殿, 鞋底敲击地面带来一声又一声钝响。
他走到王座旁, 向旁边抬手,吸附一把椅子至身前,落座后, 他撩起眼皮,示意阿迪力也坐。
阿迪力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威逼在前,他僵硬地坐回王座,王后紧挨着他。
“不知陛下对联邦历史了解多少?”
狄莱斯靠进椅背,随意问道。
阿迪力愣了下,眉头不愉皱起:“四殿下与我费这些时间,就是想问这个?”
“我的确想和陛下聊聊历史。”对面人不疾不徐开口,“您一定知道,海之民族,才是这个世界的起源。”
“我当然知道。”
狄莱斯淡淡嗯一声:“魔法界最早是一片汪洋大海,海神自浪花中诞生,创造了万物。后来海洋面积收缩,海神陨落,亚特兰三世,也就是第三任海王,带领海国子民进化掉鱼尾,来到陆地上生活。”
“亚特兰三世对水魔法的掌控超越了上一任海王,拥有海国神话中海神开海的能力,他在海底建造了一条直通陆地的大道。自此,开海神术成为了历代海王授勋仪式,也是海神血脉的标志。”
阿迪力面色冷硬,一言不发地听着,不明白这人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海族来到陆地上后,逐渐发展出两个派系,扩土派,主张向陆地继续探索,开拓新的疆域,而海神派,主张回归海底居住,信仰纯正水系魔法的力量。”
“两个派系矛盾日益加剧,终究不可避免发生了冲突。扩土派刺杀了当时的海王,叛逃离开,向东迁徙,那些叛逃者就是现在的森泽和沙息。”
阿迪力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莱斯却不恼,他看向一边,抬起手,一道波动自他掌心涌出,不是攻击魔法,也不是为防御。
但下一秒,整个大殿顿时凝滞。
那是一种奇异的压迫,海水以他手心为界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条干燥的宽阔大道。
而两侧水壁高达数千英尺,透明的屏障折射着穹顶漏下的天光,那水壁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回落。
阿迪力猛地从王座上滑落,听见旁边人轻声:“只要我想,这条水路可以直通陆地。”
他嘴唇哆嗦着,眸色震动:“你、你竟然……”
“你既然有这种能力,为何不直接告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戏耍的恼怒,他身旁王后亦是神色震惊。
狄莱斯目光从容,甚至勾唇笑了笑:“如果一开始我说有,你信吗?”
气氛霎时沉默了,狄莱斯起身扶起他:“我从没想过要对蒂泊邦做什么,相反,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海屿各邦自在繁荣。”
他重新在阿迪力对面坐下,目光望向海底大道的尽头。
“千年前,海国屹立魔法界,万邦来朝,如今却没落成一盘散沙,让那些叛逃者骑到了我们头上。”
阿迪力嘴唇苍白动了动,没有出声。
“蒂泊邦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吧?亚里亚得的矿石贸易抽成一年比一年高,你又能从圣鲸邦手里分得几杯羹,更别说联邦内部明争暗斗,朝不保夕。你的王后,你的子民,你护得住吗?”
海水波动了下,阿迪力面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我对你的王位不感兴趣。”狄莱斯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但是时候为重铸海国荣光,做出一些改变了。”
阿迪力眸色一震,默了片刻,他手心攥了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与旁边王后对视一眼,看着面前人,缓缓伏跪下去。
“蒂泊邦愿追随海王之后。”
,深蓝的眸底通透。
,是海国之后。”
一番长谈,,终于离开蒂泊邦,奎里克跟在他身后,低声:“殿下,蒂泊邦已定,下一步——”
“圣鲸邦。”
狄莱斯周身气质沉着,遥遥望向远方的海天相接处,天幕已经暗下,线。
他要尽快完成这些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日光灼热,风沙传来远远的呜咽声。
林月皎头戴兜帽,跟着一群信徒在神庙外排队。
这里是沙息的太阳神神庙外庭,民众们会来这里把写有诉求或祝福的纸条投入请愿箱。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紧贴着她,林月皎皱了皱眉,低声:“镜麟!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呼,热死了。”
“……嗯。”
后面的声音明显还带着一点小情绪,原因是离开阿什耶前,德鲁伊当着他的面拥着她亲了半天,镜麟的脸色由白变绿,又由绿转黑,他都没亲完。
但他臭着脸看了半晌,硬是一句话没说,直到他们接完吻分开,才一把拉过她上车。
被人看着亲,从头观摩到尾,林月皎也是十分不自在,她余光不自觉滑向旁边站着的人,面前一双大手却强势将她掰了回去,捂住她的眼。
没来由地有些烦躁,镜麟抱臂动了动脖子,眼见兜帽要滑下去露出他的脸,林月皎连忙踮脚帮他戴好:“低调!你这样太张扬了。”
“哼。”
即便不认可,他却没再乱动,乖乖戴好站在她身后。
瞧着前面的队伍还很长,他眉头拧成一团:“你想看那什么书,我直接帮你拿出来就是,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心底腹诽,这鬼地方……信仰什么太阳神,还嫌不够热?
“什么拿,你那是偷。”
林月皎无奈叹气:“借本书而已,咱还有人脉,能光明正大地借,为什么要偷?”
一阵风适时刮来,带去了些燥热,镜麟拥住身前的人,俯身和她鼻尖碰了碰。
“好吧,听你的。”
事实证明林月皎的方法的确奏效了,神庙作为人与神的中介,祭司一般不会轻易压下神意相关的诉求,林月皎投完纸条的第二天,她就被请去了宫廷。
艾哈迈德退位后身心投入于教会事业,虽然没了皇权但还有教权,果然注意到她的纸条,那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路娜的名字。
林月皎跟着神职人员走进宫殿,看到那些豪横的巨石建筑,雕刻着狰狞缠绕的沙蝎浮像,蝎尾高高翘起,镶嵌着各色宝石,随处可见的穷奢极欲,再一次刷新了她对塞德王庭的财富认知。
不愧是做矿石出口的,果真财大气粗。
她悄悄调整了表情,步入殿内,一人正斜倚于矮桌旁,眼角略微有细纹,鬓边也带了几分白,却不显颓态,仍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威仪神武。
她本打算和艾哈迈德来一番虚假的父女相认,谁知道一上来,男人就开口:“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孩子。”
林月皎一愣。
“路娜曾给我写信,请我帮忙救我们的孩子……”迈德轻笑一声,“我们哪有什么孩子,我太了解她了,这话不过写是给别人看的。”
“妈妈给您写信?那次绑架?”
看到男人点头,林月皎大脑宕机了一秒,但巨大的惊讶过后是了然,她本以为是宗易救她的,没想到是妈妈……
她暗自苦笑一声,心底泛起层层酸涩,果然又是妈妈。
既然已经讲明,林月皎索性不演了,目光锐利直视他:“那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已经走了。”
殿内瞬间安静,男人沉默了很久,面上却不显惊讶。
“怎么,您不问她是怎么走的,在哪走的,谁杀了她……又是谁害她至此?”
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最后一句几乎是质问。
“你这次来,是为了帮路娜讨公道?”
林月皎压住颤抖的冲动,摇了摇头。
“我已经得到我应有的惩罚,对于你妈妈……我很抱歉。”
“其实见到你我是开心的,说明路娜向你提起过我,她已经完全放下了。”
顿了顿,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定定望着一个方向:“但我又不甘,至少有恨也好……现在连恨也不剩了。多少年了……她已经放下,我却始终放不下。”
艾哈迈德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她:“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真实身世,如果你想,留在帕尔曼宫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林月皎冷声:“我这次过来只想借一本书,古魔法禁书,妈妈说在沙息帝国,看完我就走。”
“哦?借它做什么。”
林月皎向旁边燃烧的烛火挥去一道魔法,火焰顷刻熄灭,与此同时,男人眸色动了动。
“你的本源——”
林月皎颔首:“没错,是暗系。”
……
镜麟见她走出,身后跟着一名宫仆,他几个大步上前:“怎么样?”
“艾哈迈德同意了,走吧,我们现在过去。”
两人跟着仆从来到帝国藏书厅,通报侍卫后顺利放行,镜麟寸步不离地跟着,然而到一处区域前却被拦住了。
两名侍卫拦在大门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镜麟眯了眯眼,下颌肌肉抽动。
宫仆抱歉地笑笑:“塔莉娅小姐,您要查阅的是禁书,自然放在藏书厅核心区,核心区不许外人进入,只有您是例外,其他人就不行了。”
林月皎拽了拽镜麟袖子:“好啦,你在外面等我。”
男人从鼻腔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定住了脚,目光追随她背影走进。
另一边,哈巴布丹得到消息,例行汇报了前皇帝那边的情况。
“没有安排住处,但特批进了藏书厅核心区?”
“是。”哈巴布丹道。
阿尔法任由仆从为自己披上外袍,闻言睁开了眸,深潭般的眸底划过一丝讶异:“也没有吩咐血亲检验?”
“是,看来先皇帝陛下十分肯定那位塔莉娅小姐是他的血脉,但既没有安排入住,也没有请书吏或祭祀核验谱系,确有些奇怪。”
“我这父王……的确念旧。”
男人轻笑一声,拂袖转身:“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