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学博睁开眼睛。
一个小孩蹲在他旁边。圆眼睛, 鼻尖上沾着粉红色的冰淇淋。
"姐姐!他醒啦!"
"嗯。"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
学博躺在地上喘气。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嘴。倒三角形的牙齿密密麻麻排在里面。巡逻队队员的人皮从嘴角撕开。
他猛地摸自己的脸。
完整的。
腿还是软的。刚才被棍子绊倒,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钝钝地疼。
他活下来了!
小女孩歪头看他:"你被吓晕啦。我杀掉那只诡异的时候, 你已经闭着眼睛不动了。"
杀掉?那只巨口中阶诡异, 被这个小孩?
小女孩指了指地上正在消散的金色纹路:"我用阵法杀的。三层嵌套阵, 第一层困住它,第二层封它的核心, 第三层……"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砰。"
"姐姐!我能单杀中阶诡异啦!"
她又喊了一遍。
学博撑着地面坐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对面,权焱叼着冰淇淋勺子。掌心炮的炮口还在冒余热。电子眼扫了他一眼,移开了。
公玉泽正围着朝曦转,“真心的, 给我吃一口呗。求你了求你了。”
朝曦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举高,让冰淇淋离公玉泽远远的。
一根藤蔓从修诚袖口伸出来, 绊在公玉泽脚底下。
公玉泽没看到,扑在地上。
"修诚你是不是有病!"
藤蔓的主人坐在半空中,吃了一口冰淇淋。
"你放藤蔓在我脚下你让我看路?!"
"你不抢朝曦的冰淇淋,我绊你干什么。"
公玉泽爬起来, 拍掉膝盖上的灰。他笑着凑到修诚面前。
"你说得对。"
修诚眼皮一跳。
"我应该抢你的。"公玉泽啊呜一口, 把修诚一口没碰的冰淇淋,吃了个精光。
藤蔓瞬间暴长。
公玉泽撒腿就跑。
无数藤蔓把地板抽得噼啪响。公玉泽躲藤蔓的时候,不小心给了权焱一肘子, 权焱冰淇淋差点掉了。
"……你俩。"权焱青筋暴起, 跟着打进去了。
朝曦扫了几人一眼,无奈收回目光。
她站在巡逻队诡异的尸体旁边。诡异从内部炸开的,人皮碎了一地, 灰黑色的雾状本体从里面露出来。
妞妞旁边画阵,朝曦低头舔了一下顺着手指流下来的奶油。
有味道,是甜的。
朝曦察觉到学博的目光,抬头看向他。
"能站起来吗。"
学博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
"……能。"
"好。"
妞妞把最后一笔阵法补完,跑过去抱住朝曦的腿。
"姐姐夸我!"
"已经夸过了。"
"再夸一次!"
朝曦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妞妞真棒。"
"嘿嘿,"小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姐姐,薄荷味的冰淇淋好吃吗?"
朝曦把冰淇淋递到妞妞面前,"还行。你尝尝看?"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感知下降,尝不出正常甜味,就买了个薄荷味的,没想到口味意外得还行。
自己也没有离人很远嘛。相反,有种越来越像个人的感觉。
学博站在原地。公玉泽被藤蔓捆成粽子,正用牙咬。妞妞挂在朝曦腿上。修诚闭着眼喝茶。
权焱路过他旁边,停了一步。
"你住哪。"
"……南三街。"
"那边清过了。"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等晚上你回去的时候,走大路。小路上还有几只没死透的。"
学博点了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只诡异张开巨口的画面。又看了看这群人手里的冰淇淋。
学博小声道:"谢谢。"
朝曦说:“先跟我们走吧。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学博点了点头。
其实他认识他们,因为他跟他们,是同一年到中央城训练的。
说是同期,其实是两个物种。天才班住独栋宿舍,有自己的训练场,教官是日曜小队的詹四。普通班住四人间,操场是公用的,教官是个刚从一线退下来的老能力者。
学博分在普通四班。室友是个话多的火系能力者,低阶三级,天天说自己"放古代就是火神转世"。隔壁床是瞬移系的,胆小,每天睡觉前要检查三遍门窗。
"听说天才班的教官是詹四。"室友压低声音,像在分享军事机密。
"谁?"
"日曜小队队员,顶尖能力者,小队长是狄神的那个队伍啊!"
学博啃着馒头"哦"了一声。
第一次全基地大会,主教官站台上念成绩,念完后,他嫌弃地看着台下所有学生。
"同样的训练时间,人家天才班的能甩你们一大截!你们再这样糊弄下去,以后遇见诡异怎么办?等死吗!"
底下一片安静。
主教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心态放好,多学学人家。"
散场的时候食堂炸了。
"公玉家的少爷。"室友掰着手指。"他爹是公玉家主。权焱,机械城少城主。修诚,青州观小师叔。知道青州观吗?青州观的老祖,当年可是狄神那个等级的能力者。咱们这些人,跟人家能比吗?"
"那个叫朝曦的呢?"
"说是毫无背景,没后台的普通人一个。"室友耸耸肩。"运气好被总局拉去凑人数了吧。"
学博拿筷子戳米饭。
他没觉得天才班这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他也不差,来基地第一天就能跑完三十圈。教官说他"底子好"。四级。普通班前十。他觉得够用了。
反正结业后要回家,他要陪妈妈安享晚年呢。
后来有天,基地拉了紧急集合铃。主教官在操场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两个新人用瞬移能力搞了个洞溜出城,诡异趁乱窜出去了。
没过多久,消息翻了个面。
食堂里围了好几桌人。室友端着饭盘子挤进来,筷子还在手里举着:"那个朝曦追出去了!一剑!就把那只诡异砍了!把两个偷跑的带回来了!"
学博旁边的瞬移系室友张大了嘴。
"她怎么追的?"
"提剑追的!从洞里跳出去的!"
"那洞口只有五十厘米……"
"所以她快啊。"
学博喝了口汤。火系室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洞口刚好在那,诡异刚好没跑远,她就是刚好在场。"
"就是。"瞬移系室友附和。"运气好。我要在场我也行。"
学博擦了擦嘴,在心里表示赞同。
还没等他回忆完,朝曦就带着小队众人往前走了。
学博跟在队伍后面,膝盖还在疼。
公玉泽已经从藤蔓里挣脱出来了,正揉着手腕。修诚的花苞挪到柏兰的位置旁边。空的。又挪回来。权焱走在最外侧,电子眼半眯着。
教官以前用来激励他们的那些话,忽然从学博脑子里翻上来。
"天才班的那几个,不光天赋远超你们,就连努力程度,都能甩你们一大截。你瞧瞧你们这蔫巴样子……再过几天,你们连跟在他们后面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教官说的确实没错。
那只巡逻队诡异。他亲眼看见的。张开巨口扑下来的时候,他连躲都躲不开。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一个人就杀了。
明明还是个半大点的小孩,实力就比她强这么多,更别提他们几个了。
他当初还说过什么来着。瞎猫碰上死耗子。
学博觉得脸有点烧。
公玉泽从队伍前面绕回来,凑到朝曦旁边,伸着脖子看她手里的冰淇淋。
"说真的,你这个什么味的?"
"薄荷。"
"给我尝一口呗。求你了求你了。"
一根藤蔓从后面绕过来,缠住公玉泽的后衣领,把人往后一拽。
公玉泽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蹬腿:"修诚你是不是有病!"
"吃自己的。"
"我已经吃完了!"
"那正好。"
藤蔓一松,公玉泽落在地上。他没朝修诚去。先踹了旁边的权焱一脚,借力弹开,直扑修诚。
权焱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脚印。
修诚的藤蔓抽过来的时候顺手带到了权焱的后脑勺。
权焱被抽得一踉跄,你!们!"有完没完啊!"
权焱迈步追上去。公玉泽撒腿就跑。修诚的花苞往后挪了半米。
妞妞挂在朝曦腿上,仰头看着。
"姐姐,他们又打起来了。"
"嗯。"
"你不拦吗。"
"拦了也会继续打的。"
妞妞想了想,发现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思考,继续抱腿。
不远处,权焱一步跨过去,抓住修诚和公玉泽,一手一个拎起来。
"跑?啊?"权焱咬着牙,"再跑啊?"
"没跑没跑。"公玉泽挂在空中,嘿嘿直笑。"错了错了。权焱老哥手下留情。留情留情。"
学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填分配志愿时在"拒绝"那一栏划的勾。当初要是没走。能不能也站在那群人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四级。连一只低阶诡异都打不过。
"还好当初拒绝了。"他小声说。
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这哪里是庆幸。这是太羡慕了,只能说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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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街的街口像被掀了个底朝天。
二三十个人挤在平时晒被子的空地上。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裹着被子,有个老大爷连鸟笼都拎出来了。那只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比鸟的主人精神还好。
这些人都是被救出来的。
学博跟在队伍后面拐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婶在。楼上的老头在。杂货铺的老板娘也在。他张了张嘴想喊"妈",又闭上了。他知道不会有人应。
朝曦走到空地的石墩上,踩上去。人群自动安静了。
"城里的诡异基本清完了。天黑前收尾。南三街往北三条街都安全。今晚可以回家。"
人群里发出几声松气的声音。有个女人捂着嘴哭了。旁边的人拍拍她的背。
她顿了顿。"受伤的先去找妞妞拿清理怨气的符咒,再过来找我治伤。"
治疗系卡牌,就该用在这个时候。
妞妞从小背包里翻出几张提前画好的阵纸,举在手里晃了晃。"排队排队,不要挤。重症先去权焱哥哥那边。"
权焱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负责搬运。"
"我什么时候……"
"刚刚。"妞妞理直气壮。
公玉泽在旁边笑出声。
权焱的电子眼扫过去。公玉泽收起笑,假装看天。
修诚的花苞停在人群外围,有个小孩正伸手戳花苞上的花瓣。修诚没睁眼,但花苞往左边挪了半米。小孩追过去继续戳。
等处理完所有伤员,并等来了城内的人类支援小队,把居民交给他们后,朝曦站起来。
"收拾一下,"朝曦走向众人,"我们该去城主府了。权晓弗还在那等我们。要尽快处理掉那边的诡异,开启城内的防御、净化阵,算算时间,应该够撑到中元节。"
权焱的笑意在听到"城主府"三个字的时候消失了。
"我不去。"权焱冷笑着,"让我去救一个跟诡异称兄道弟的叛徒?"
"或许……"朝曦说,"其中另有隐情呢?"
"隐情?有区别吗。"权焱说。电子眼的红光比平时亮。"他把城防最高权限交给了刘智,把重伤的我关到房间不闻不问,害得大姐差点死在城墙底下!我疯了才会去救他!"
妞妞走到权焱旁边,踮起脚尖够他的手。权焱低头看她。
妞妞:"权焱哥哥不生气。"
权焱顿了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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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权城主没开其他的。他今天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
骨瓷茶杯里的茶已经冷了三个小时。杯壁上挂着茶垢,权城主盯着那道浅褐色的痕迹,想起自己早上洗脸时从耳根擦掉的机油。也是这个颜色。
身体接受机械改造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
他把手伸到灯下。金属关节在手背上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手指弯起来的时候。嘎嗒。嘎嗒。嘎嗒。像上发条。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膝盖上。
敲门声响了两下。
没等他应,门就开了。
刘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又闷又潮的风,像地窖里的空气。他今天的人皮不太合身,脖子上的皮肤有点打皱,左边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灰黑色的本体在蠕动。
"城主还没睡啊。"刘智的语气像在关心谁家的老爷子。他坐到权城主对面,把左腿翘到右腿上。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正在脱落的人皮。
权城主定定望着刘智的手腕。
"嗯?"刘智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皮按回去。"皮穿久了,就是容易破。"
权城主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应该叫警卫。他的手没有动。
"说正事。"刘智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食指。食指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权城主看着那根手指。
一滴黑色的东西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它在空气里蠕动了一下,表面浮起一颗气泡。气泡破了。一缕灰白的烟飘起来,飘进灯光的范围里。
灯泡暗了一拍。恢复了。又暗了一拍。
“这事您要的东西。”刘智:“只要一滴,您就不用再受机械改造的苦,还能长生不死。”
权城主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您知道的。"刘智靠在椅背上,脸藏在灯影里。只有那双快要掉出来的眼睛还亮着,"怨气。"
权城主的下颌收紧了。
"您看,"刘智仰起头,用那双快要从人皮上掉下来的眼睛看着他,"您的关节开始漏油了。您的脊椎每个月要校三次。再过五年。三年。这些铁疙瘩会反过来吃掉您的骨头。医生跟您说过吧。机械改造的尽头。"
每个接受深度机械改造的人最后都会被机械吞噬。
"我活不了多久了。"权城主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承认什么。
刘智的笑容在人皮底下慢慢扩开。"谁说的。"
黑血在指尖上翻了一圈。有东西在里面。一张脸的轮廓,一闪而过。不是人类的。
刘智道:“您会好好活着的。”
活着。
权城主盯着那滴黑血。
它蠕动着,伸展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收缩。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装完第一条机械手臂的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能一拳砸穿钢板。那时候他觉得值。
现在他不年轻了。关节漏油。脊椎嘎吱。手臂还是能打穿钢板。但打完以后他自己也要散架了。
"怎么用。"他说。
刘智的笑容在人皮底下裂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