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听得一句和尚, 王蝉扭头瞧牛皮。
这一块牛皮不知得了什么造化,万千的阴炁入肚,瞬间被遮掩。
方才那一通闹事, 瞧着就像一场梦。
和尚?
会是空空和尚吗?
王蝉思忖。
那这一张牛皮——
倘若和尚是空空和尚, 这一方牛皮应也有前缘,说不得是巧娘家的牛姥姥。
四十年前,空空和尚诓言,牛儿是他前世的阿娘, 自己不忍娘亲入孽畜道受苦,心如炭火油煎般煎熬,寝食难寐。
一个已经受了戒的方外之人, 羁绊前缘,因此尘缘未了, 处处苦觅踏破鞋履, 风餐又露宿——
果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葫芦湾终见福禄!
终于, 他在淮县一个唤做葫芦湾的小村庄中,于赵家处寻到了这一份亲缘。
“……娘啊娘, 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空空和尚大哭。
大人心恶,涂了一身的盐水在身, 偏生牛儿爱吃咸。
就见一和尚抱牛痛哭流涕,句句喊娘, 牛儿贪咸贪嘴, 吐舌舔抵, 远远看去,如舔犊情深一般。
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至纯至善,瞧到这一幕, 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亲自将牛儿送至了和尚手中。
哪里想到,牛肉入酒肉和尚的腹肚之中,牛皮难嚼,数年过去,又在八宝镇哄了些银子走。
王蝉:……
王蝉试着伸手朝牛鼻子处摸去。
那儿尤勾了个铁环。
乡下地方,牛是大牲畜,也是家里重要的财产,在牛儿周岁的时候,再是爱惜牛,农户也会给牛穿鼻。
挂上鼻环,是标记,也是调教牛儿。
水牛皮粗肉厚,鞭打不怕,又牛角尖尖,牛蹄犇犇,一个顶腹,一个踢脚,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断骨戳肺闹出人命。
而牛鼻子是最嫩的地方。
上了牛环,便是小儿牵牛,牛儿也得乖乖跟着走。
果不然,鼻环上刻了字。
年月许久,铁印模糊,但依旧还能看到半边的走字。
走,是赵字的一半。
是牛姥姥!
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哭哭啼啼将牛儿交给它假儿子的牛姥姥!
王蝉都气笑了。
好一个空空和尚!
空手套白狼这活儿,他练得是炉火纯青呀!
“对,就是一个和尚!”于孝宗咬牙切齿。
他转头,急急和王蝉解释。
“高人,真不赖我,我也是被这和尚哄了去,不知会发生今天这恶事,这、这——这肚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碰都不敢碰这邪门东西!”
说完,他又往后挪两步,表明自己是真的怕。
别说,这牛皮现在看是真的吓人。
牛眼早已经干涸,眼下被王蝉以灵支撑。
它藏了万千阴炁在腹,阴炁尤在内里嚣张,黄豆簌簌沙沙翻动而响,豆脸桀桀呼呼成黑雾,肆掠无钻出之地时,映衬得成眼眶的牛眼都有了深不见底的黑。
于孝宗:邪门,当真邪门!
周围瞧热闹的人也默默挪了几步脚步。
王蝉问,“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牛皮的?”
“去岁时候的事了,那时,我还未成亲——”于孝宗回忆,“对对,就我成亲前半月的事!”
于孝宗迟疑了下。
说来,便是他娶了媳妇尤小娥,也是得空空和尚的指点,牛皮出了事,那他的媳妇——
王蝉:“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于孝宗收回发愣的心神,继续道。
“那时天冷着呢,还未过年,算来临着小年了。他戴着个斗笠,风尘仆仆苦行僧模样,化缘至我家,一手拿钵,一手捻着个大珠子念阿弥陀佛。”
“我阿娘好心,舍了一碗豆饭予他——两人就、就说上话了。”
于孝宗说起这事儿,胸口大起伏,想着自己舍出去的银子,便是如今富贵了,他还是心痛,还有后怕连连。
于家家贫,家中寡母一个,祖上传了几亩薄田下来,平时种着田,农忙时再给富户帮田赚些碎银,又开垦一些荒地种一些平日里吃的菜。
时不时的,他再下河摸点鱼鳖添补添补……
家中人口简单,日子囫囵,倒也过得还行。
唯一让于母操心的是于孝宗的婚事。
他也老大不小了,转眼也二十有三了,却没个媳妇,事儿搁在老母亲心里,都快搁成病了。
在乡下地方,光棍丢人,老光棍就更丢人了。
……
冬日的泥被冻得硬实,黄土扬不起尘,石头都好似覆着一层冰霜。
乡间路上。
“快看快看,于大郎采了花。”
“是腊梅,好漂亮的花儿,这样吧,我们给于大郎唱一首歌吧,嘿嘿,就唱一个《光棍经》”
小娃儿顽皮,带头的小皮猴眼睛咕噜一转,其他小孩不消他说完,心有灵犀一般,异口同声便一起喊了《光棍经》。
“正月里来梅花开,鲜花开来人人爱,噢噢,光棍采花回家门,家中无人把花接……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我光棍儿独自拜祖宗,两眼凄凉泪汪汪……”①
娃娃拿着饴糖风车,嬉嬉笑笑,绕着扛着锄头、吊着两尾银白大鱼,腰间还别了支腊梅的于孝宗围成一圈,拍着手快活地唱着光棍经。
天冷,靠山的那一处小河冻了薄冰,砸个窟窿出来,有傻鱼会跳出水面。
只冰面薄,一般人怕跌河里,倒少有于孝宗这样胆大的。
于孝宗今儿抓了两条肥鱼,心里高兴,叫人唱了光棍经也不恼。
小娃儿的脸被风吹得皲红,嗓子细细,眉眼都洋溢着快乐,时不时再呼噜噜几口手中的糖。
光棍经十二月,眼瞅着唱了八月就要唱九月。
“去去去,还唱啊!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个数了你们!这一个个地瞎唱些什么,正经事是一点儿也不干!再不走开,仔细刀剑不长眼,我拿锄头锄人了啊。”
于孝宗骂了一句,也没有不能打小孩的拘束,拿着锄头吓唬了人几下,收获了带着泥巴的白雪团几个。
双拳难敌四手,众是恶虎也怕狼群。
“略略略,于家大郎今年是光棍,明年是老光棍喽!”
几个娃娃跑之前还不忘找回场子,抠脸顶鼻吐舌地做个鬼脸。
“小崽子,给我抓到了有你好瞧!”于孝宗一边骂咧,一边倒了沾裤腿里的雪泥团。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崽子以后打不打光棍,娶房媳妇成个家,得费多少银子知道不!一个个小光棍,二哥还敢说大哥,嗬!”
闹哄哄的小孩被赶跑,于孝宗又扛起锄头,再一瞅那落了地的腊梅枝,想了想还是别回了腰上。
“小崽子懂些什么——”
嘟囔间,于孝宗临了自家屋舍,正想喊娘,就见阿娘和一个戴着斗笠的大和尚正说着话。
“娘,这是——”
下一刻,于孝宗的眼睛瞪得老大,锄头不扛了,后头坠着的鱼儿一下就砸到了地上,尾巴滚一些泥,垂死挣扎地往地里砸几下大尾,鱼眼一翻,没气了。
于孝宗也险些没气了。
他一把夺过娘手中的钱袋子,“娘!”
转过头,他一脸戒备、如瞧骗子一样地看大和尚。
“你什么人,哄骗我娘拿银子作甚!”
这银袋子可不轻,几年的家当都在这儿,他的媳妇本也在这儿!
这要是被哄走了,几年下来荷包空空,比脸都光,他就真得像那几个小崽子唱的一样,成一个老光棍喽!
“儿啊,休得无礼!”于母拉了拉于孝宗的袖子,又对对面的大和尚笑得讨好。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大师勿怪勿怪。”
“自然,出家人戒骄戒嗔,小施主的话我不挂怀,施主也莫要怪怀。”
和尚打了个佛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于孝宗还想说什么,于母一把拉着人到旁边,顺带还将他手中的钱袋子拿了过来。
“大师灵着呢,他呀,说咱们家有财运要来,财运如流水,那滔天的大财也得有船载,不然银子不就得都沉水里了?”
说到沉到水里,于母还没见到财,先抱着心口拧眉哎哟哟,先心痛上了。
“那可不成的哦,得心痛死老娘喽,竹篮子打水白费劲儿,咱不干这傻事!咱呀,得将这运银子的船先搂回来。”
船来了,还怕那金山银山不来?
于孝宗莫名,“什么财不财水不水的,娘,你别是被他哄了吧!”
“我和你说,好些个骗子就是扮做和尚道士模样,专门找你这样的老糊涂。我瞅那些说书人说的故事里,这些骗子都有门派的,法子也五花八门,无一例外生了一张巧嘴。”
于孝宗狠狠盯着和尚,“唱念做打,半分不输戏台上唱戏的,死的也能给你说成活的!”
“给我给我,这钱先放我这。”他扭头,伸手要去拿于母手中的钱袋子。
“啪!”于母用力拍了下于孝宗的手背,力道之大,他粗皮的手都红了。
“娘!”于孝宗喊。
“你还知道我是娘你是儿了?”于母虎了脸,“给你取了孝宗名,你还不孝顺了?敢情我这娘和你爹不一样,当不得你于家祖宗了?”
“娘我没有。”
“没有就听我的。”
和尚慈悲为怀,一指指了于孝宗腰间别的花枝。
“于施主莫怕,你红鸾已动,正缘要来,和尚我给你指一门亲,你且再看一看我是否诓人,如何?”
……
八宝镇祠堂前。
于孝宗转头瞧王蝉身边的牛皮,有些畏惧,“这张牛皮,按着那和尚说的,它就是载运的船。”
这牛皮也确实载了好运财运来。
如和尚指点,他娶了新妇,媳妇小娥生得好看,会点豆腐熬豆浆,豆腐更有好几种花头,干的湿的炸的,很快,家里豆腐生意做了起来,铺了好几处的村镇,赚了不少银子,屋子都阔建做磨坊。
但人就是贪心呀。
有了一道财,就想再有另一道财。
八宝镇的人信奉鞭春牛,什么时候运势最大,必须是鞭春牛之时。
庆典要请戏班子,鞭炮花衣都费钱,热闹一闹闹一日,还得给大家伙儿煮点心,各家各户就得捐银办这庆典之事。
于孝宗去岁得一命带水柱的媳妇,财运丰厚,散银大方,一捐拔得头筹,做了那领头的鞭牛人。
他想着载运的船恰好是牛皮模样,还有什么比这张牛皮做春牛更好呢?
当即,于孝宗撑了柳木架子,将牛皮罩上,盼船载金山银山来,满载而归。
哪里想到,金山银山没看到,倒看到了满牛肚长脸的黄豆!吓着了不说,还得被乡亲们瞪眼。
于孝宗眼神躲闪,抬袖捂着脸,都不敢多看众人。
王蝉稀奇。
于孝宗——
豆腐于家?
王蝉瞅了于孝宗,又去瞅谢邦采。
谢邦采也拿布遮脸,宽袖后的脸微微颔首,耳朵尖红红。
确实是豆腐西施的相公,他常去摊子买豆腐,自是认得豆腐西施的相公。
往日,他心里没少伤怀,罗敷有夫啊。
“这是你大哥?他也遮脸作甚?”
说话的是被王蝉护下的那对姐妹中的妹妹小云,她瞧出王蝉和谢家兄弟相识,心中兴奋,扯着姐姐阿杏就过来。
少年人一道耍简单,挨在一处就是一派的。
当即,小云不见外,仰着头就问谢邦直。
谢邦直翻白眼,“他没脸。”
想别人媳妇的,哪有脸了。
王蝉:……
不愧名中带直,说话真直,表哥被这样一说,羞得真要没脸了。
……
作者有话说:
《光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