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王蝉都忍不住多瞧了这两人几眼, 许是皮肤的底色不一样,谢邦采瞅着像抹了面粉的白,于孝宗白中透着道青。
一旁, 谢邦直顾不上对他哥翻白眼了, 圆眼瞪得老大,胖脸瞅过去也白了些许。
王蝉:……
她忍不住凑了过去,挨着人,小声问道。
“表弟, 你怎么啦?”
别也和表哥一样,瞅上人家了吧。
要真是这样,表姑听了得昏过去。
这儿子一个个的没出息, 尽瞅着别人家的媳妇了!
谢邦直垮了脸,摸着肚子, 朝王蝉瞧来时, 目光可怜兮兮, 眼泪都要挤出两颗来凑一凑这可怜相。
他是没瞧过豆腐西施, 不知道有多漂亮,但他吃过豆腐啊!
回回吃老多了!
“姐, 我这肚子要紧不?”
谢邦直吸溜了下鼻子,“…还、还挺香的!”
“嫩豆腐鲜嫩滑口, 都不要咬就滑溜到肚子里,豆子香浓着嘞, 沾点酱都香!我爱吃——”
“老豆腐弹牙又紧实, 阿娘就着它烧肉就更香了, 汤汁和豆腐都沾了肉味儿,咬下一口,“滋的”一下, 汤汁好像会跳,裹着嘴巴都不好说话,又烫又香。”
“真的!我都和大哥抢着扒拉到碗里……”
说起好吃的,一时便止不住,被王蝉瞪着,谢邦直才收说豆腐的话头。
“大哥嫌我吃得多,拿眼睛瞪我不算,还想拿筷子敲我的手,得亏我灵活躲得快!”
他嘀嘀咕咕,说着豆腐馋,想着豆腐西施又怕她是鬼,一时间胡思乱想了许多。
话本子里可是写了,鬼请人吃东西,瞧着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都是拿肮脏物变的!
什么蜈蚣烂叶子,石头疙瘩臭泥巴……这些、这些都不怕!就怕啥棺椁里捞出的尸骨、烂肉烂手指头……
谢邦直小小呕了下,又拿眼盯王蝉。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吃了什么到肚子里。
片刻后。
谢邦直把眼一闭,带着伸头是一刀的勇气。
“阿蝉,你就和我说实话吧,这豆腐西施到底是不是鬼?我、我做好准备了。”
王蝉:……
豆腐西施是不是鬼另说,于家的豆腐做得好吃——她是瞧出来了。
……
八宝镇水域通畅,借着这一程水路,以及于家娘子的好手艺,于家由原先只是于母闲时零星做几板豆腐,贩在小镇村中,赚一些铜板。
到后来贩到多地,成了门赚钱行当。
当真如和尚说的那样,财如水来。
远远望去,那一座新起的屋子便是于宅,熬煮豆腐豆浆费柴,此时,于家木门外便搁了一捆捆的木柴。
可以瞧出主人家颇为利索,东西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摆了好几个大木桶,角落搁了些多层架,一方大石磨摆在院子的西南角落。
都是做豆腐的家什。
于孝宗莫名不敢上前,便是平日里瞧惯又自得的新屋子,这会儿,它在他眼里也添几分陌生。
像,像个吃人的怪兽一样,大门就是它的嘴,一进去就要被吃了!
王蝉走在前头,一道灵附于眼,望着这屋舍的炁。
万物皆有气场,如雾似岚,此时于家的屋舍便蒙着一层黑雾,如冬日江面上氤氲的水炁。
淡,却存在。
此时日头正盛,像被火炙烤的蜗牛一样,黑雾有几分没精神的蔫耷。
王蝉心沉了沉。
是鬼炁。
她回头冲于孝宗摇了摇头,直言不讳,“还未瞧到你的夫人和妻妹,我还不能断言,但你家确实沾了些许鬼炁。”
身后,还白着脸,心神恍惚的于孝宗想到了什么,心脏又一次狂跳了起来。
再抬头,他瞳孔急促地缩了缩。
“娘——”
不好!他娘在家!
这几日,娘和小凤都身子骨不利索,鞭春牛这等热闹事都顾不上凑,在家卧床歇着。
尤其是他娘,今早出门,他唤她都未回话,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往日的絮絮叨叨都没有了。
娥娘说了,人病着就是没精神头,娘是病着没力气说话,她会照顾好娘。
倘若娥娘和小凤是鬼,那他娘此时一人在家,岂不是在鬼窝?
脚一软,于孝宗险些站不住脚,下一刻,他跌跌撞撞朝屋舍方向拔步跑去。
……
“吱呀”一声,原先没有关阖紧的木门轻易被推开,于孝宗直奔正屋。
屋子里,于母正躺在床上,闭着眼,双手搭在腹部之处。
只见面容带几分憔悴,看过去沾了些许病气,胸前微微起伏,眉头微微拧着,似在梦里都受着病痛的折腾。
和早上时一样。
于孝宗松了口气。
“阿蝉姑娘,娥娘和小凤——她们好似没有在家了。”
虽是新起的屋舍,但老实说来,于宅并没有多大。三间屋舍并排,供了祖宗的堂屋居中,一左一右的屋子矗立两旁。
青瓦原木搭的屋子,比黄泥屋造价贵,起屋舍的时日未久,一进屋舍,仍能嗅到一股木头本身的木香。
大的那间住了于母,小的那间住着于孝宗夫妻,妻妹尤小凤则住了屋子后头的老屋。
那是一间黄泥混着干稻草做砖的屋子,开了个小窗,便是白日都难透几分光进屋,带着几分霉味。
稍稍转了转,于孝宗便知尤家姐妹没有在家。
他觑了王蝉一眼,也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如何。
提着一颗心,怕高人走后,尤家姐妹又回来?
毕竟人鬼殊途,尤家姐妹要当真是鬼,他一人,一时稀里糊涂娶了鬼妻就不说了,难不成还能一辈子和鬼相伴?
这、这好像还不如打光棍呢。
又或是松了口气,庆幸她们此刻不在,不用像鞭牛宴上,那被收到牛皮肚中的黄豆一样,落得个败落被缚的结局。
夫妻一场,情真意切尤在昨日。
要真就此断情——
他又舍不得,心口一阵阵揪痛。
一时间,一句尤家姐妹不在家,于孝宗说得似喜非喜,面上百感交集。
屋子外,谢邦采都微微出神,神游太虚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蝉没有应话。
大抵,人都是难以面对事实的。
“我、我去叫醒阿娘,问问她们在哪儿罢,我娘都在家里,兴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想着牛皮肚中淌下的黄豆,上头附着的那一张张鬼脸,那豆子哗啦啦滚来,鬼脸叫嚣跳着咬着爬腿的模样,于孝宗打了个寒颤,到底是怕的。
他几步上前,准备将于母摇醒。
于家发家不久,床榻倒是寻常。
于母是家中老者,一般富户有那百福千工床。
床榻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和柱架挂落等物,因耗千日之工而得名千工床。
于母睡得这张床虽没有耗上千日之工,但也是新打的。
原是于孝宗和尤小娥的新婚床榻,于母睡不惯旧床,又嫌西屋靠近家里推磨的驴儿,驴儿镇日推磨又咴律律啼叫,要不就是嚼豆粮的磨牙声——吵!
她便住了正屋,睡了这张大床。
“等等。”
王蝉环看了一番,视线落在了于母身上的那一床被子上,目光凝了凝,伸手要拦人。
话说得不迟,但于孝宗对床榻上的于母并未设防,王蝉的话落在他耳里,心神转圜之间,还不待回神辩解其中意味,手却已经碰上了。
等等?
为什么要等等?
于孝宗僵着手,心神大骇。
“我的娘呀,这是什么!”谢邦直吓得不轻,一蹦三尺高,直往王蝉身后躲。
谢邦采好奇心没他重,一早就在屋外来回踱步,说啥也不肯进屋。
听到谢邦直一声嚎,他心中直念四面八方的神佛,到底没忍住,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惊得险些跌坐在地。
只见只刹那的光景,于母身上的被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如流水一样蔓延着朝于孝宗身上过去。
原先靛青色的被子也变了模样。
黄底金印的绸布,细密的印写勾勒瞧不明的经文。
转瞬的功夫,被子剿裹上了于孝宗,他呼吸急促,像是被钓上岸的鱼儿一样,离了水,嘴张合着呼吸,一脸痛苦地朝人瞧去。
救他、快救救他。
【诛邪,破】
王蝉急急绘了张符,朝着于孝宗一推。
符光漾过,如张天罗地网一般,和于孝宗身上的被子剿斗,时有红光黑炁大盛,又有符光如炽阳。
处在其中,于孝宗如在冰火二重天。
终于,那一床印着经文的被子像被斗败的公鸡一样,鸡冠都蔫耷了,如火撩过的触角收回,从于孝宗身上滑落。
飘飘忽忽一张薄被,一盖盖在了于母身上。
于孝宗顾不上自己,呛咳两声,忙去掀于母身上的被子。
王蝉都不忍心多看了。
“晚了,这是陀罗经被,也就是俗话说的往生被,死人盖的,你阿娘早就被害了。”
陀罗经被又称做往生被,亡者盖其在身,能消业灭罪,阴间得见一片光明,本是吉物,但这一方往生被上的经文却被人改了,只有陀罗经被的形,却无其神。
王蝉伸手,被面上一缕经文如墨流水一般朝她流来。
她捻了捻,不用凑近嗅都拧眉皱鼻了,臭!
“以污血怨煞绘制,难怪邪门。”
于孝宗不信,但由不得他不信。
掀开陀罗经被,就像扯开了最后一道遮掩一样,露出了下头于母的模样。
身子僵硬,面上有尸斑点点,便是眼,她都睁着眼,没有闭合,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只见她嘴微微张着,露出里头的两粒金牙,圆瞪的眼睛眼白多,黑眼仁少,似死前尤不甘心,还想要说些什么。
于孝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手一抖,被子落在了于母身上。
陀罗经被遮掩,她又成闭眼微拧眉,病炁缠身的幻象。
“不不,娘——不会的,不会的!”
“我娘不会死,她不会死!”
“我早上还喊她了,我出门前还喊她了呀!”
于孝宗简直要疯了,扯了被又去盖上,盖上又扯下,如此反复折腾了三五遭,心神大恸,一丢丢了那印着金印黄底的陀罗经被在地上,跌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于母的尸身。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发狠,狠狠要去踩那陀罗经被,什么鬼东西,做甚要把他娘变成这样的模样。
谢邦直在一旁瞧了,又怕又同情。
“阿弥陀佛,贫僧一早就和老施主说过了,你于家行财运,财如流水来,钵盆舀钱财,瞧着容易易得,不过也须得知道一事。”
“水可凶,亦可静,凶时可翻舟溺人命,端看施主自己如何待之了。”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瓮闷如洪钟的声音,说着遗憾之事,细听却随意,徐徐缓缓,过嘴不过心。
“可惜可惜,如今看来,于老施主是溺舟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