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阿爷, 我就闹不明白了,咱家门前这路不都填好了吗,为甚还要再平回去?”
“前后也没几日的功夫, 折腾人就不说了, 你瞅瞅外头,我今儿可都瞧了,镇上这些个街坊邻居,一个个的打咱们家门前走过, 哪个走过去的,没有暗暗都拿眼睛瞧了?”
“又是挤眉,又弄眼的, 当我是瞎的没瞧见么!”
“是是,他们个个面上是都没说什么, 还道填回去也好, 不影响邻里情, 可看着那一个个模样, 背地里定是又嘀咕又笑话咱们家。”
“还有那钱家!”
“阿爷你瞧到没,你和阿奶都忙着了, 钱大岭那厮倒好,推了门就走过去, 两眼悬高高的,也不说搭把手, 眼里就没个长辈, 咱把路平回去, 方便的是谁,方便的不还是他钱家!”
春雨歇了,云一层层被吹远, 留薄薄的一层刷在天上。
白的愈白,蓝得愈蓝,两厢清透。
到处能听到鸟儿的轻啼声,应和着随风而动的新绿,只闻其声,恍若也能瞧到它们在树枝间欢快跳跃的影子。
空气里便是泥土青草的馥郁香气,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便让人舒朗得不行。
只道春光无限好。
林家院子里,林祖德却闹心得厉害,摔摔打打,话搁在心里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逮着机会,如珠似炮地喷出来。
“瞎忙,咱这几日就瞎忙了!”
一早起来便忙活不停,沾了春雨,浑身湿淋淋又黏糊糊,卷高的裤腿都是砂石,井里打了水,尤带着早春的寒意,一冲一个激灵。
布巾囫囵擦了擦,眼一瞥,瞧着那几个搁在院子角落处的破箩筐,林祖德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才填上的路都在里头了。
河里挖沙,抡大锤子使劲儿砸石头成小石子儿,再用板车推回来……
别瞧只是几箩筐的东西,里里外外都是事。
眼瞅着吵都吵赢了隔壁钱家,路也铺好了,家里阿爷阿奶一句话——
得,拎着铲子耙子又得上!
顶着风冒着雨,吭哧吭哧的都要把前些日子才填的路又平了回去!
这都啥事儿啊。
路都还没走热乎呢。
真是活祖宗!
说啥就得是啥。
林祖德对自家阿爷阿奶心有意见,却又因为自己是小辈,不好说俩老人什么,布巾往脖子上一搭,甩的力道大了两分,愣是将自己的脖子抡出了条红痕。
视线一转,瞧着钱林两家间的高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黄黄的泥巴墙被垒得颇高,一眼瞅不到对家,春日处处见新绿,便是泥巴墙上都冒了草。
这会儿,泥巴墙上有黑黑的一坨,时不时的,它再动上一动——
这是钱家小子踩了木梯,扒拉着高墙要瞧他林家笑话。
黑黑一坨不是别的,正是臭小子个儿不够,露了个脑袋顶。
“小崽子!”林祖德咬了咬后牙槽。
他奈何不了爷奶,还收拾不得个小子了?
当即,林祖德拎了木棍就上前。
“听什么听什么!说你呢!”
“有娘生没娘教的臭小子,有没有点规矩了,谁教你扒拉着墙偷听别人家说话了?再偷听,我看你不止是鼻子里挂两鼻涕,耳朵也得流脓烂疮!”
木棍一下下砸在高墙上,伴随着骂咧的声音,吓得冒头的钱小飞赶紧矮身。
棍子砸在黄泥垒的高墙上,簌簌掉了好些泥土渣。
“小飞,你作甚呢。”
钱小淼端着木盆从灶房走出来,瞧到这一幕,惊得不轻,盆也不要了,三两步上前,扯了钱小飞下木梯。
她抬眼瞅着又砸了几下黄泥墙的一截棍子,又是惊怒又是气愤。
这林家——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走走,别搁这儿杵着,打到脑袋是咱吃亏,等你阿爹回来了,我和你阿爹说。”
“姑,我没事,我心里有数,他不敢打人的。”
钱小飞瘦猴一个,动作也灵活,钱小淼拉人时,他本也要往下跳,顺着这力道便下来了。
眼睛一瞥高墙,咕噜转上一圈,心头门清。
“别瞅这阵势凶,就跟纸老虎一样,是吓唬我呢。”
说着话,他还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下,在钱小淼的拉扯下,弯腰捡了几个石子儿土疙瘩扔到隔壁,拔高嗓子,嬉皮笑脸地骂了回去。
“我耳朵流脓生疮?呸呸,我瞧你们家才丢脸,前些日子填了路,闹的阵仗多大呀,牛气哄哄的,今儿呢,不又自己灰溜溜地将路平回去了么?”
他收了嗓子,摇头晃脑,瞅着是特意压低了嗓子和钱小淼说话,实则那声音谁都能听到。
“姑,瞧着他们家平路,你知道我想到啥了吗?”
“想到啥?”
钱小淼顺着他挤眉弄眼的姿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他接下来没啥好话,却也气邻居做人不厚道,顺着他的话接了接。
钱小飞满足。
“我想到前些日子,我们几个人一道玩的时候,大柱子放了好大一个响屁,”钱小飞夸张,声音都是生动,“真的,那屁惊天动地极了。”
“这屁一放完,他瞅着我们都呆住了,一脸苍白无力,拼命找补,啧啧,那模样别提有多好笑了,咱隔壁家,这些天又是垫路又是平路的,就也跟放了这样一个大屁一样。”
钱小淼噗嗤一笑。
大柱子她知道,常和自家侄儿小飞一道耍的小孩子中一个。
林祖德:“小兔崽子说谁呢。”
钱小飞做鬼脸,“略略略,谁应话就是说谁喽。”
……
听着墙对头的骂咧声,钱小淼心里也畅快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眼黄泥墙,知道钱小飞说的对,林祖德那棍子瞅着吓人,实际也有分寸,一下下的棍子打在黄泥墙上,更多的是出气。
他要真打小飞脑袋了,两家就结死仇了。
“好了好了,他们家又平了路,应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咱就不说这事儿了。”
钱小淼拉着牛气的钱小飞,不让他继续拱火。
钱小飞想到什么,撇了撇嘴没有应话。
哪是什么知道自己不占理,分明是怕别人占便宜,自己就吃亏!
就那点儿心眼,半点见不得别人家好!
“什么理?他们林家从老到小,就不知道理字怎么写。”钱小飞冷哼,仰着头应得大声。
“好了好了,少说一句,口舌惹是非呢。”
钱小淼回头再看那黄泥墙,听钱小飞飞提到老,想到了林家二老,拉扯人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几分迟疑。
都好些年了,她还记得黄泥墙上那两张老脸。
那时墙矮,两老站在黄泥墙那头,瞅着像脑袋搁黄泥墙上——不,像脑袋从墙里长出来一样。
不知是不是天寒日头暗的原因,又或是时间久了,记忆有所昏暗泛黄。
印象中,那两张脸阴恻恻的。
好些年了,瞅着林家太公太奶,她都低头绕着走。
黄泥墙那头有咳嗽声传来,闷闷的,像从腐朽的木箱子里传出来一样,声音又被箱子所阻隔,闷响闷响的。
只听到声音,就好像嗅到了箱子久不见日头的霉腐。
钱小淼莫名打了个机灵,更不想和林家打交道了。
她捡了地上的木盆,拉着钱小飞一道,走得飞快。
“走走,出日头了,你和姑一道去折香椿。”
……
黄泥墙那头的动静小了,能听到木门“吱呀”的动静声,紧着落锁声。
林祖德收了木棍,尤骂咧了两句。
林太公没有吭声,拿了个大蒲扇坐在院子的竹凳上,皱着眉摇着扇,一下又一下。
林太奶又咳了几声。
林运成担心,“太奶。”
“没事没事,”林太奶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声。
她扯了下嘴皮,朝人安抚的笑了下。
这一笑,本就皱巴的脸皱得更厉害了,脖子处的皮格外的软。失了肉的支撑,一层又一层的皮堆叠,是老态龙钟模样。
“太奶没事,阿成别担心,应该是早上淋了点雨,受了点春寒,一会儿烧些姜汤喝喝,出些汗就不打紧。”
她瞥了眼孙孙和太孙孙,老眼昏花中有羡慕闪过。
年轻力壮啊——
就如这初春之日。
而她和老伴儿,是抓着日头的尾巴尖,颤颤巍巍,不定哪日,这手就抓不住了。
“老喽老喽,不如你们年轻人中用。”
林老太一手拄着杖,一手朝虚空中拽了拽,攥得死紧,长了老人斑的手背绷得很紧。
旁边,林祖德更是闹不明白了。
所以,今早为何要将路又填回去?
不止叫了他和运成,阿爷阿奶也急,一把年纪了,春雨绵绵落下,顶着风雨都要把路给填回去。
就像后头有什么在撵着一样。
这下好了,受了寒症,老人不比壮年之人,风吹雨打都是动静。
林祖德还想再发几句牢骚,一旁,林运成拉住了林祖德,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舅,今早时候,我和阿爷瞧着了,杏花街杀猪谢家二小子跟着他爹来钱家了。”
“谢家?”林祖德皱眉。
这和谢家又有什么关系?
“阿爷阿奶急着将路平回去,便是听了谢家二小子说话的缘故。”林运成沉着一张脸。
淋了雨,他的面色有冷白之色,弱冠之年,生活的劳苦还未将人磋磨,只见他长手长脚,额上眼皮处虽有幼时留下的白疤,却也不难看。
“胡闹,怎就听一小娃儿的话,就把路平了?”林祖德一听这话,顿时先急了。
乡下地头,有点风吹雨打就是动静,知道这几日自己家和钱家不对付,往这边走的人也多,这一路上人多口杂,他只顾上忙,还未来得及问清平路的原因。
只听有人问起时,阿爷都笑呵呵唠叨,说都是街坊邻居,看钱家门前水淌不出去,出行多有不便,他心里也不好受。
几经思量,这才下了决心,又唤了儿孙忙活。
可他不信。
昨晚,阿爷还在家里喟叹,说这垫了路就是好走,院门前的明堂都舒朗开阔不少,瞧着也比钱家气派。
怎一夜的功夫,又怜上了隔壁淌水不便了?
林运成一脸严肃,“可不是小孩子的一句胡话,得亏他藏不住话,不然咱们家就吃大亏了。”
“不错,万幸咱们阿成听到了两人说话。”竹凳上,林太公摇着的蒲扇都停了停,沉声附和。
谢林俩家都会杀猪劁猪,平日互通消息,平日里颇为亲厚,上门走动倒也寻常。
林家住钱家隔壁,只隔了一座黄泥墙,门挨着门,院子贴着院子,隔壁有什么动静,凑近了一听,就能听清。
林祖德这才知道,原来不止钱小飞偷听,今早,林运成也做了这烂耳流脓偷听的勾当。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林祖德喃喃重复了一遍,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模样。
“这么说,就因为咱垫了点儿路,反倒抬了他钱家的风水,他钱家要发财?”
他一声比一声高,“说什么玩笑话!”
林运成:“不是玩笑话,我听了谢家二小子和小飞那小子对话,谢家二小子说了,这话是王姑娘依着风水,给的断言——”
后头的话,林运成收了口,没有再多说。
胭脂镇谁不知道王蝉得了老祝家祖传的本事,能养石断风水,别瞧年纪小,本事却比县里城里看相摇卦的老先生还要厉害。
老先生可能滥竽充数。
养了獬豸石头的王姑娘可是有真本事的。
林祖德迟疑,不信事儿就这样赶巧了。
“会不会是钱家狡猾,特意寻了谢家人说这话,鬼鬼祟祟的,引着运成你听到,不为别的,就为了唬咱们自己把路平回去?”
才说这话,他就收了口。
谢邦直这小子性子直,都是乡亲,算是瞧着长大,镇上哪个娃娃,是什么脾性,彼此都知道一些。
这话,谢邦直说不来假。
他也不会说这样的风水断言,平日里抓猫逗狗的,就识几个大字,没这本事。
这下,林祖德眼睛往隔壁的钱家一斜,心里也难受了。
都怪这春雨歇了,春光不要铜钿一样洒下来,他这心里的草籽儿淋了雨又晒了光,长得老快了。
只听一耳朵的功夫,心口就像长了一团又一团的野草,叫嚣疯长,堵塞缠绕得叫他憋闷又难受。
钱家要发财了?
自家送过去的?
——不得劲嘞!
林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路平了就好,路平了就好。”
他也跟着看向隔壁的钱家,一看看了好一会儿。
和自家一样样的四方格局,只钱家门前的路被泡了几日,便是淌了水,太阳正晒着,瞧着也泥泞。
这泥水,怎就会是财了?
罢罢,就几日的功夫,便是抬了风水,想来那财应也不多。
……
不提林家的怅惘和不是滋味,另一边,谢时化摇着橹,小船在大江上行进,破水往前,如一叶扁舟。
“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谢时化又瞪了谢邦直几眼,直把他瞪得缩了缩自己的脖子,缩在船的另一头,像只受惊的鸟儿。
“没,没有吧。”谢邦直害怕,总觉得他爹手中的木桨下一刻不是要划水,而是要朝自己撇来,来个棍棒加身。
“他做啥了,你吓唬孩子做啥。”钱大岭瞧得好笑,靠着船边,将磨刀石往水里一洗。
石头吃了水,流水浸润个一盏茶的功夫,磨起刀来才顺手。
很快,除了流水声,这一处添一道“咔嚓咔嚓”的磨刀声。
刀锋愈发的亮眼。
谢邦直瞧了一眼,往后又躲了一躲。
谢时化欲言又止,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停了手中摇橹,将木桨递了过去。
谢邦直又僵了僵身子。
瞧着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谢时化还有啥不知道的,定是他这儿漏了口风,当即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又一眼。
钱大岭好笑,“你这父子俩打什么机锋?对了,你那刀磨得怎样了,我瞅瞅,等到了临山屯,这刀不利可不行。”
今儿一早,谢时化来寻钱大岭,便是相约着一道去临山屯。
临山屯是东桔县下的一个村子,临着座大山,物产丰饶,因地势不错,被县里好几家的大户建了庄子在那头,更养了好些牲畜,种桑挖池塘,还搭建了猪羊棚子。
今儿去临山屯,除了杀猪的活计,更有劁猪的事儿要忙。
刀利,刀就快——
猪崽子也少受些折磨。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