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两人都想着跑, 可这一会儿,脚下就似生了根似的,半分听不得脑子使唤, 只不停地打着摆子, 想挪愣是挪不动分毫。
动啊。
尽会说我,你倒是动动看!
又急又气,冷汗滴下,打完眉眼官司, 两人瞪着彼此的孬样,眼里俱是恨铁不成钢的谴责。
石路在瞪大的瞳孔中扭曲变形,四面的空间都不寻常的扭动, 浓郁的腥臭味蛄蛹着血肉而来,愈来愈近, 那股难闻的气息好像缠在了鼻尖。
在毛毛又晦暗的月色下, 隐约能见这股阴邪炁化作了数条蛇。
蛇贴近, 昂首——
陡然一刻, 毫不留情地张大獠牙绞来。
钱大岭和谢时化僵着身子,呼吸愈发急促, 头颅不受控制的扬起,脚尖一点点地悬空, 无力又徒劳地挣扎却踩不到底。
喘、喘不上气了!
两人半悬空的被吊住了。
饶是如此危机时刻,谢时化也没松开背着谢邦直的手, 一双手起了青筋, 微微躬着背, 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赫赫赫——”喉头发出不成字的音节。
救命,救命。
砍它,挥刀砍了它!
用杀猪刀!
谢时化眼角的余光瞥到钱大岭手中的杀猪刀, 瞬间,死寂的眼爆出道精光,忙瞪眼示意他拿杀猪刀朝这如蛇的阴炁砍去。
不需招式,胡乱砍杀即可,杀猪刀杀生,自有一股戾气,寻常阴物也避讳这血煞之炁。
平日里,行囊里背着一把杀猪刀走山路,诸邪也能避让几分。
钱大岭无奈。
他倒是想,只他这手听不得使唤了!
只见黑炁绞在手腕间,好似知道这刀能克它们似的,滑腻湿黏的避着虎口处的刀,小心又贴服地挪动,片刻后,好似寻到破绽处,黑炁猛地朝手臂上一绞,如獠牙又似恶虫般扎进血肉。
钱大岭瞬间觉得手一僵一冷,凉气一股脑地顺着筋肉冲心口处窜来,大半的身子都冻凉乎了。
“铿锵!”
只听一声响,杀猪刀落在了地上。
金石相碰,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
完了,今夜是搁在这了。
瞪凸的眼里布上了红丝,瞪着落在地上的杀猪刀,没了最后的指望,两人脑海只这一念头。
石阶高处,白面红腮的老人耷拉了些许嘴角,僵住半道笑意。
“小娃娃跑了魂,吃来是少了些滋味,不过这肉倒嫩着。”翻滚着馋意的视线贪婪扫过谢时化背上的谢邦直,有几分不满意。
小娃儿不顶事,早些他还未露面,也不知道小娃娃知道个啥,忙不迭地跑了不说,如今一看,更是魂都吓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小一团魂的缘故,丢得快不说,藏得也严实。
老者鼻子朝四周翕动了几分,没有嗅到魂魄的滋味,遗憾地摇了摇头。
万般惋惜,只得暂时作罢。
再看谢时化和钱大岭,杏黄面朱红底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没挂几两肉的老脸抽动了两下,一双眼上下扫动,浮动贪婪。
如市井里买肉的人明明馋肉、眼睛咕噜缝里藏着欢喜意,却又习惯性地挑剔两声。
“啧,这五大三粗的模样,生得是糙了点,咬来怕是有些硌——”
“不过肉大,魂也全乎,倒是够塞个缝儿,囫囵有个滋味!甚好甚好。”
含糊又瓮闷的声音咕噜噜着自言自语,紧着,那没有牙的嘴愈裂愈大,初时如吞碗,到了后来几乎是可以搁得下一个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石阶下头的人,里头都是贪婪之意。
“呼噜噜,呼噜噜——”
诡异的动静自老者的嘴里响动,没几两肉的腮帮子皮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没有牙的人要啃啮,得更费些腮肉和唇肉的力道,又是吮又是吸。
半空中,黑炁染上了几分邪异的红,涌动着朝石阶上头送去。
是血炁。
钱大岭和谢时化知道,他们这是被吸了精血炁,只等吸完,两人便不是剩个人皮,也只会剩个人干。
死了死了,要死了,死相还这般骇人!
两人脑海中都浮现这一念头,想着成一张人皮的自己就这样摊在石道上,雨一淋,烂到那青苔中,又或是被风刮着到林子中的树枝上,风一吹,鼓荡着皮囊摇摇摆摆吓人。
都说人死前最后一幕是见白光,过往一幕幕涌来。
就在两人眼冒白光时,忽见地上道道白光起。
咦,为何是道道白光?
还不待两人多想,只觉身子一松,伴随着闷闷一声落地响,被悬于半空的谢时化和钱大岭砸在了地上。
骤然脱困,两人还有些发愣。
“爹,你压着我腿了。”谢时化背后传来谢邦直带分埋怨的嚷嚷。
因着才醒,声音倒是比他以为的要小,和平常比,倒有些细声细气,不见数落,添几分小儿稚气。
“儿啊,你醒了?”谢时化先是一喜,紧着又悲。
这娃子咋这样寸?魂丢了就丢了,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时候醒!
没听上头那老汉鬼说了么,没魂没滋味,他儿这哪是魂回来了,分明是搁盐添醋加味道来了!
谢时化心中一阵绝望。
罢罢,爷俩一道走,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算全了父子的一场缘分。
就是——
就是苦了他媳妇啊!
想起祝凤兰,谢时化面上又一阵悲愤。
谢邦直瞧着他爹变脸,只转了转眼,就知他爹是想岔了。
他一指指了前头。
“爹别担心,你瞧是谁来了。”
谢时化抬眼一看,这才惊觉,方才那道道白光并不是他想的临死前回顾往事的一道光。
只见不知何故,一道罡风由石道后头荡气而来,卷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杀猪刀,横劈竖刺地朝黑炁砍去。
那道道白光,正是罡风裹挟着血煞,将如蛇的阴炁击溃。
一刀一道,干脆利落,自有畅快潇洒之意。
而他和钱大岭能挣脱束缚,正因为这道道刀芒。
“是阿蝉!”福临心至,谢时化脱口而出,万分激动,转头朝小儿期望看去,“儿啊,是阿蝉来了吗?”
“是表姐,”谢邦直肯定。
紧着,谢邦直昂了昂头,嘿嘿一声笑,冲着他爹邀功。
“爹,得亏这趟出门有我,要不是我机灵,瞧出了不对劲,生魂出窍,骑着小马驹回家寻了表姐,你和钱叔啊,今儿是沟里翻船,得留这儿了!”
“臭小子浑说什么!”什么留不留的!
谢时化这会儿惊魂未定,摸了摸脖子,还有那湿腻喘不上气的憋闷,胸口犹有一股虚妄的痛意,当真是听不得半分不吉利的话。
惟恐言语有灵,落了符谶!
一旁,钱大岭跌坐在地,瞧着搭上话的谢家父子,再瞥眼石阶上头那道杏黄色,目露惊惧。
他暗暗一扯两人衣角,眼睛一斜,挤了挤眼色,透几分苦涩又无奈之意。
祖宗哎,真是他的俩活祖宗!
这骇人的东西还盯着呢,没瞧听到说话,那阴森森的眼睛又逡来了么,都少说几句吧!
谢时化和谢邦直忙停了声。
尤其是谢邦直,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
自己方才自夸,说什么自己机灵,生魂出窍,特特骑了小马驹回胭脂镇寻王蝉救命——
说得神勇机敏,不过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愣是夸了自己好大一口。
实际上,石阶上头,那咧着嘴的老东西才是吓人。
谢邦直缩了缩脑袋,往谢时化身后一藏,不敢多看那黑黝黝没有牙的嘴。
石道上,罡风阴风交错,摇得树影凄厉响,伴随着刀芒而起,黑雾被击溃,呼呼喝喝的风声中如有金戈之声相碰作战,天上的云都淡了几分,发毛的月亮露出了月色原本的颜色。
沁凉、清冽的落在石头路上。
浓郁的夜色淡了些,罡风渐歇,最后一道刀芒势如劈竹,自后而来,直指石道上方老者的面门处。
刀尖闪一道幽光。
“姑父,你们没事吧。”王蝉问。
她分了道心神,上下扫了谢时化三人一眼。
三人中,谢邦直丢了生魂,万幸马灵驮了魂归家,路上护着他不沾阴邪,这会儿神魂归位,瞧着倒是无大碍了。
回头床头搁一安神符,晒两日太阳即可。
谢时化和钱大岭损了些气血。
尤其是钱大岭,那一下阴炁扎肉,心口都一道凉乎,此时面白浮金气,眼下有浓浓阴翳,血气损得比谢时化厉害。
“真是阿蝉!”
看着石路后头王蝉的身影,谢时化和钱大岭这才松一口气,相互搀着,软着腿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场,没什么大碍。”许是起得急了些,两人脑子晕乎了下,站稳后晃了晃脑子,扯一道笑,怕王蝉分心,忙不迭应了句。
这般情况下,他们还捡回一条命,已是命大。
见两人勉力能站,王蝉收回心神,皱眉看向前头。
她一瞥老者身后的宅子,眉心微跳,想着方才牵马而来时,路上瞧到的紫雾腾地,若有所思。
“丫头好本事。”幽黑如渊的眼盯着面前的刀尖,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杀伐,老者的眼睛黑了白,白了黑。
最后形势比人强,没几两肉的面皮抽动了下,瘦薄干瘦的眼皮遮掩瞳孔,觑了眼软脚的谢、钱二人。
“今儿算我技不如人,这吞的血炁,我怎么吞的,就怎么还回去了!”
“凡间有句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还了这血炁,咱也算不亏不欠了。”
说着话,老者张大的嘴一点点闭上,松垮的脸颊肉收缩,有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在他嘴里翻动。
寂静的黑夜,这声响莫名带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吵闹。
谢邦直正要往他爹身后一躲,脚步一顿,又往王蝉身后挪了挪。
爹和表姐,还是表姐更可靠些。
谢邦直瞅了瞅爹和钱叔,再看远处那杏黄色老者。
就见爹和钱叔没吭声,不知是被老汉鬼的话吓着了,还是还发懵着,这会儿愣了神。
偏偏那嘴微微张着,盯着老者要吐回的血炁,无形中好像同意了那不亏不欠的说法。
这、这怎么好发呆呢?
爹和钱叔做事真不牢靠,还不如他这半大小子!
谢邦直心里埋汰了两句,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左瞧右瞧,欲言又止。
“表姐,”他挨近人,犹犹豫豫,“这血炁,就非得要回来不可?好像有些埋汰——”
“不若不要了吧,接下来收猪杀猪,咱都留着猪肝猪肺不卖钱,给爹和钱叔来点猪肝汤补补?”
王蝉:……
哪是埋汰啊,这要是补回来,得要人命了!
心随意动,刀芒朝老者张开的嘴刺扎而去,恰逢那咕噜涌动的动静停止,老者口中大张,吐出两团浓郁的红,如有勾魂的吸引力般就要朝谢时化和钱大岭飞去。
那厢,谢时化和钱大岭两眼失了神,张大了嘴巴,身子微微向前倾,似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接回。
王蝉恼恨地瞧了杏黄衣老者,都这般时候了,还敢动手脚!
罡风呼啸而来,刀芒添了气势,只见它亮如弦月,一拐一扎,迅如雷霆般,一前一后将两团血炁扎透,嘶嘶有声。
刀芒消耗着这两道红,如水龙朝炙热烧灼的铁块浇去。
铁块浇水会冒青烟,而这两团红,却是有道道紫色的烟雾夹杂在其中,恶臭铺面而来。
黑黝无牙的口被杀猪刀扎透,一瞬间,杏黄色的衣裳委顿般的蔫了下去,飘忽的倒地。
“嗬嗬——”怨毒的眼盯着王蝉,含糊着不清的话语,同色又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脸更显干枯松垮,下巴尖瘦如骨罩了皮,方才脸颊边的笑意犹僵在嘴边。
王蝉低头瞧了眼,确定杀猪刀将人钉紧了,没把这怨毒的眼搁心上,转头对上还发懵的谢邦直,“怎么了?”
谢邦直:“这、这就扎他嘴了?”
都不多说两句?和话本子里的不一样啊!
两个都警惕着,那边老鬼还说着不亏不欠,这边又要害他爹和钱叔,表姐也利索!
“表弟你记住,”王蝉说得认真,“鬼物妖邪这东西,都说赤衣的凶,笑面的骇人,听鬼笑声真不如听鬼哭声。”
虽是杏黄衣,内里却是红,王蝉示意谢邦直看老者这一身衣裳帽子,丧服不说,还凶藏内里。
“以后再瞧到了,遇到会笑的鬼东西,别想太多,跑得快一些。一回生二回熟,我瞧你这次就做得不错。”
王蝉夸赞了句,朝石阶后头那房子一指。
她算是知道了,为何谢邦直吓丢了魂,定是瞧到了这房子,又想起了前些日子,两人在田间说起的偷寿数故事。
那故事里,困人偷寿数的,便是如此的宅子。
“噢——”谢邦直傻愣愣应了句,紧着就呸呸了两声。
说什么再呀,他才不要再,这东西可不兴一回生二回熟的!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