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后, 幽蓝的天色像是被撕开了道口子一样。似只片刻的功夫,晨光便洋洋洒洒地铺来,天色愈发光亮。
谢时化和钱大岭丢的东西倒也好寻, 王蝉绘了道寻物的符箓, 依着符光,寻回了一应家什,这才踩着山风往回走。
晨时的临山屯极美,山岚氤氲, 如雾似纱,村子沿着山势错落而建。
山里人家勤快,晨曦日出, 一道又一道的炊烟便陆续升起。
山风吹来烟火气,时不时有鸟鸣声婉转相喝。
王蝉深吸了口气, 感受着这宁静, 不厚道地庆幸, 万幸昨夜邦直表弟丢魂了。
要是让那杏衣诡物在这一地待上一段时日, 也许,这一处就瞧不到这炊烟入山岚的一幕了。
……
行至茂林中的一段山路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簌簌扑扑的动静,惊得树枝晃动不停。
“啊, 又是这些飞鼠。”谢邦直嚷嚷。
他身边,本就牵着谢邦直手的谢时化惊了惊, 下意识心神一提, 攥紧了牵着谢邦直的手。
“快快, 都躲一躲,被这东西咬了可了不得。”
王蝉抬眼看这些飞鼠,黑压压一群, 飞过之时遮了天色。
也不怪谢时化惊怕,只见扑棱压势而来的飞鼠数不清数目,如低空压来的一片黑云,抬眼辨不清飞鼠模样,却能一眼见到其中细细尖尖的牙。
无他,这细牙格外的白,白得晃眼。
飞鼠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的功夫,这一群飞鼠就不见踪迹,只远方的树枝摇动,告知它们飞掠而过的路线。
王蝉收回目光。
“没事了,咱们走吧。”
飞鼠是昼伏夜出的习性,瞧着那飞去的方向,该是回山洞歇着去了。
谢时化正要将被背上的背篓往上顶一顶,察觉手还被坠着,低头一看,谢邦直正将自己的手攥得牢牢的。
他颇为稀罕,“昨儿那群飞鼠更多,倒不见你惊怕,今儿改了性子了?”
谢邦直也闹不明白,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又伸手抓挠了几下脖子和胳膊。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东西咬过一样,瞧着它就哪哪都不得劲儿。”
“被咬着了?什么时候的事,快给爹瞧瞧!”谢时化不放心。
谢邦直攥着衣领不让他爹扒拉,“没没没,没被真咬着了,就、就是一种感觉,嗐,我也说不明白。”
钱大岭也插话,“还是给你爹瞧瞧吧,这事儿马虎不得,我可听说了,以前有人运道不好,被这东西咬了后,一开始也没想太多,道只是两个小洞,草药都不用上,提了些凉水冲冲,结果呢,没个几天就莫名疯了。”
“疯、疯了?”谢邦直吓得一哆嗦,脸又白了几分。
对小孩来说,这可比死了还吓人,他也瞧过疯疯癫癫的人,穿着破烂不知羞不说,还经常被人捉弄,当驴做马还是轻的。
要真疯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
谢邦直这一怔愣,攥紧衣裳的手松了松,谢时化连忙将人拉近瞧了瞧。
这一看,他不禁嘀咕。
“没有,连个红皮都没有。”
谢邦直心下一松,一个大石头坠地,忍不住嚷嚷道。
“我就说没有了,感觉,就一种感觉。”
王蝉猜测,应是谢邦直生魂出窍的时候,小马驮着生魂冲撞到了飞鼠群,飞鼠昼伏夜出,又喜盘踞洞穴这等阴暗处,本就带些阴暗炁,能通阴阳,咬了谢邦直的生魂几口。
生魂浑噩不知事,谢邦直这才不记得。
王蝉说了猜想,将依附着马灵的顽石拿出一看。
果然,马灵蹄踏处飞鼠的气息浓郁,矫健的四肢上也有几个小齿啮咬的痕迹。
痕迹浅浅,又有鬃毛遮掩,方才在祝宅时,王蝉这才没有察觉。
“想来应是马灵驮着表弟的生魂逃窜,误入了飞鼠的洞穴,马蹄踩踏了些飞鼠,这才惹得它们反咬。”
“咴律律!”骏马嘶鸣,抬蹄附和。
谢邦直挠头,“我都不知道。”
“那要紧不?”谢时化忙追问。
王蝉摇头,“不打紧。”
她又看了谢邦直一眼,见他尤拿眼四处瞄林子里是否还有飞鼠,一副一朝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
想了想,倒是将后头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福兮福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君这话半点不假。
这毛绒小身子如鼠,昼伏夜出,天热便出现得多,夜里入了屋子便四转不停,惹人惊叫,坊间乡下爱唤做飞鼠。
但在文人书籍里,飞鼠可又名蝙蝠,便是官员的绸缎衣裳都爱用红线绣一只蝙蝠,谐音洪福齐天。
蝙蝠入宅,福气自来。
邦直表弟身上沾了飞鼠气息,仔细说来,也是有一道后福——
算来也是一道财门。
就看他愿不愿意要了。
……
听王蝉一句不打紧,三人顿时放下心来,继续往回走。
接下来的行程倒是顺顺当当,钱大岭和谢时化取了岸边林子里藏着的小船。
摇橹破水,清风推浪。
不知不觉,只见青山和江水的一行人便瞧到了胭脂镇的埠头。
往日瞧着熟悉的埠头,今儿一看,不知为何竟这般亲切。
几乎让人热泪上涌——
是劫后余生。
钱大岭感叹,“我还道自己回不来了,便是回来,也是七日后回魂,跌跌撞撞寻回家。”
说到这,又觉得会送财的祖宗也没甚值得他敬爱。
命要是没了,要铜钿何用?
倒不如纸钱蜡烛了。
一旁,谢时化心有戚戚点头。
“我先回去找我娘了。”船才停稳,谢邦直猴子一样蹿上岸,撒丫子往祝宅跑去。
青鱼街,祝家。
“娘,娘,我回来了。”谢邦直嚎着嗓子便往宅子里冲,“饿死我了,饿死我了,番薯甜水呢?”
“回来了?”
饶是原先便得了王蝉捎来的讯息,知道谢家父子俩人平平安安的,听到谢邦直嚎得这一声,祝凤兰也欢喜得不行,如听天籁。
腾地一下起身,去寻一旁的老太太。
“娘,你听到没,是邦直的声音,阿蝉将邦直平安带回来了。”
祝老太太回握住祝凤兰伸开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这几个时辰里,祝凤兰虽不说,但焦心得很,这才甫一见人平安,放心同时却也后怕心悸。
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冲人安抚一笑,褶子里满是慈爱。
“这下你放心了吧,方才就和你说了不打紧,人阿蝉就是怕你担心,特特还捎了讯息回来。你没瞧见那白鹤在咱们面前化为烟炁,那字写的就是平安二字么?”
“你呀,瞎操心!瞧这大半宿没睡的憔悴样。”
祝凤兰:“娘你还说我,你和爹不也一晚上不睡就等着邦直和时化?”
祝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的傻姑娘哟,她和老头子哪是等着女婿外甥?分明陪的是她这傻闺女儿!
这做父母心都一样,都一样。
王蝉跟在谢邦直后头,听到老太太的话,几步上前拉过祝凤兰的手,抬眼去瞧。
光越过宅子的高墙照来,染上了外墙的红,无端添上了几分好气色,却还是让人看清祝凤兰脸上的疲态。
“表姑——”小姑娘拉着人手,拖长了嗓子,话里都是心疼。
祝凤兰:“没事没事,今儿多谢我们阿蝉了——”
话还未说完,看到小姑娘不高兴的脸色,祝凤兰哈哈笑了两声,“不说不说,忙了大半宿都饿了吧,咱们吃饭去。”
“番薯甜水番薯甜水!”谢邦直绕着祝凤兰跳,拿出了珍惜揣在身上的那方白瓷碗。
“我都听阿蝉说了,这原先是要装番薯甜水的,结果装着我了,嘿嘿,多稀奇呀。这番薯甜水我也想吃,阿娘你给洗洗,就用这个碗。”
大抵做阿娘便都是这样,人没在跟前想念担忧,真瞧到人了,没两下便嫌弃得不行。
“去去去,你这皮猴样,吃什么番薯甜水。因着你的事,大家伙儿昨夜都没休息好,我熬了些粥,一会儿都清淡地吃一些,败火。”
谢邦直不服气分辨,“哪只有我,还有我爹和钱叔。”
说曹操曹操到,宅门前传来谢时化的脚步声,一道有的还有钱大岭的声音。
就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钱大岭哈哈笑了声,被谢时化虚捶一记胳膊也不以为意。
钱大岭探头,“阿蝉,我就先家去了。”
“叔、婶,你们都在呢。”见着院子里的祝丛云和祝老太太,钱大岭忙打了招呼。
“我先回家,回头再来拜访,今儿能平安回来,我是沾了邦直和老谢的光了,回头我拎些好酒好菜来。”
祝丛云:哪里的话。快回去吧,家里都还担心着。
王蝉不忘交代,“记得这几日多晒晒日头。”
……
“晒日头?这都怎么了?”
待人走后,祝凤兰这才注意到,谢时化的脸色透着股不寻常的白,眼下的青翳更加明显。
“没事没事。”谢时化忙将事情说了说。
他也不进屋了,就在院子的石头桌旁,挪着石凳往上一坐,日光暖暖落在身上,喟叹一声,别提多舒坦。
“你道老钱这样赶着回去作甚?”谢时化又是好笑又是酸溜溜,“他呀,说要回家去等着,就怕人没到家,财先到家,自个儿错过喽。”
“真掉钱眼里了!”
祝凤兰一拍人脑顶,“我瞧你才是掉钱眼里了。”
……
作者有话说:
复更太难了难怪大家都说叫复健,断更就是断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