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听不得春光?这是什么毛病?”
眼下春日时节, 处处好景色,不止树梢头的鸟儿,就连地里冒头的草儿都在报春。听不得春光那还得了?
钱大岭关切, “寻逢年大夫瞧过没?”
话音在钱吉荣想宰人的目光下, 越来越小声。
虽不知为何,但他不瞎也不蠢,瞧得明白人脸色,钱大岭愈发的没底气。
“瞪、瞪我作甚?我这也是关心你——老话都说了, 千里堤也怕小蚁穴,你啊,小病不瞧, 仔细成大病!”
钱吉荣:……
“我就多余过来寻你!”
他翻了个大白眼,也不想再做个关心后辈的叔公了, 手一撑地起身, 末了回身, 恶狠狠瞪人一眼, 再用力一拍身上的泥巴点子,权当是打了不贴心后辈, 这才抬脚走人。
“哈哈哈,这不就是鸡在同鸭讲嘛!”不远处, 听了一耳朵的乡亲笑得不轻。
留在田埂边的钱大岭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嗬,我关心人还关心错了?他这是怎地了?今儿是吃了炮仗不成?”
“哪是他吃了炮仗, 分明是你蒙着狐狸说獾, 尽睁眼的搭瞎话!不怪把人都气走了。”
乡亲指着人笑, 好半晌才止了笑意。
“大岭啊大岭,你说说你,这一早上的都在想些啥?丢了银子的人都没这样丢魂, 话在你耳朵边飘,你是左耳进,右耳便出——半点儿没往心里去。你没瞧见方才巧姑她们拿吉荣打趣么?”
“吉荣口中的春光,可不是田边山脚这普普通通、随随便便就能瞧到的春光。”
“你们说的就不是一通事!”
“对对,吉荣口中那春光可稀罕多了!寻常地方、寻常人可不容易瞧到。”
说起春光,想起了什么似的,嬉嬉闹闹的笑声一声搭一声,挤眉弄眼,没个停歇。
不止婆子八卦,田间汉子笑起人来也让人招架不住。
人走远了,揶揄的目光仍紧随其后,直把钱吉荣瞧得背后像生了眼一般,脚下的步子都打了两磕绊。
紧着,他加快步伐,惹不起躲得起,浑脱脱被狗撵着一般。
钱大岭瞧着人那冒红的耳朵尖,再看看那狼狈踉跄的步伐也没掩盖住的好身板,这才恍然。
原是这好春光。
他一拍嘴巴,“坏了坏了,瞧我方才说的什么糊涂话,有大病,是我有大病。”
“等一下——”
钱大岭大步一迈,三两步追上钱吉荣,落后人小半步。
“嗐,我方才想着事儿呢,没听到巧姑她们的闲话,不知这春光竟是那等好春光——行行,你别瞪别瞪,这眼睛瞅着吓人,跟俩刀子似的,我不提这词儿,不提这词儿还不成吗?”
“吉荣——不不,小叔公,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说到后头,学着戏文里拱手作揖,才起了个架子,钱大岭自己就先憋不住了,直起身子哈哈笑了两声。
他用力一拍钱吉荣的肩膀。
“嗐,多大点儿事,由她们说去,咱大男人一个还怕人瞧、怕人说了?恁地小性子!”
听着这一笑,钱吉荣也泄了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有你这一声小叔公,我还能说啥?真和你个小辈儿计较不成?平白跌份!”
两人差着辈分,年纪却相差不大,平日里相互都叫着劲儿。
一个不想叫人叔公,一个只想压着人叫叔公。这一声小叔公,钱大岭叫着烫嘴,钱吉荣听着却心里熨帖。
再说了,人走远了,听不到田间的揶揄声,钱吉荣性子好哄,心情更是像田间的蒲公英。
风一吹,蒲公英绒摇摇四飞,飘得有些美。
“对了,我瞧你一早心不在焉的模样,地都插歪了两茬,这俩日也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怎么,是那林家还在寻你麻烦?”
心情一好,又关心上后辈儿了。
“那倒不是,路都填回去了,还是他家自个儿要填的,和我闹不着。”钱大岭摇头。
他哪是想着林家,他想的是祖宗要送来的财门啊。
钱大岭转身,瞧了眼远处好似还在打趣钱吉荣的乡亲,皱了下眉,正想也劝劝他这个小叔公。
先头的小婶婆走了也好些年了,都说人字一撇一捺,就是长着两条腿儿,这长着腿儿,得往前走,往前看。树上的鸟儿,田里的鼠儿都知道寻个伴、一道儿搭个窝,挨着一道在树梢间跳啊唱的,热热闹闹的——
他这小叔公,说来也该找个伴儿了。
那什么,莫要辜负好春光?
倏忽的,钱大岭脑海里闪过什么,脚下的步子跟着一停。
“怎么了?”钱吉荣跟着脚步一停。
“嘶——我又想不起来了。”念头一闪而过,像黑夜的一道闪电,才擦出点火花便又寂静。
钱大岭急得不行,一扒拉脑袋不够,砰砰还砸了俩下,“瞧我这记性,才想出点苗头就又忘了。 ”
钱吉荣见怪不怪,“正常,这蹿嘴边的话头啊,有时候就像河里捞在掌心的沙,咱越捏紧,它从指缝间溜得越快。你啊,得顺其自然,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他瞧了眼钱大岭的脸色,宽慰道,“再说了,这想不起来的事,说不得就不是啥要紧事!你就别烦心了。”
钱大岭不吭声了。
他怎么能不烦心?这心口空捞捞的感觉,总感觉是顶顶要紧的事,说不得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祖宗送财?
“走了走了,等忙完春耕,我再寻你上我家吃顿便饭,林家的事劳你一直挂心,我心里记着这道情。”
钱吉荣:“说啥呢,都小事儿。”
心里想着事,钱大岭也没了闲心,什么留春光、有花堪折直须折……他将满肚子戏文里学来的话重新往塞回,两人随口搭了几句家常话,在岔路处分别。
……
是夜,钱家。
滚热滚热的汤水将一日的疲乏烫去,临着要歇下了,钱大岭还敲了下自己的脑门,想着白日那一刹那如火花的念头。
“到底是个啥事呢,怎就记不起来了?媳妇,你知道是啥事吗?”
病急乱投医,钱大岭逮着屋里人问了一句。
金美桂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上哪儿知道去?”
“还有,不是烫了脚便去睡,记得将盆里的水倒了,小心着些,别洒了,洒了地滑。”
她也不惯着人,伸脚朝钱大岭的小腿肚踢了下。
春日料峭,夜间寒凉,暖了脚的钱大岭想偷闲,正要说几句漂亮话,央金美桂倒一倒这盆脏水,视线一挪,正巧瞧到金美桂拿起针线篮中的剪子。
钱大岭:……
“我倒我倒,多大点儿事,拿什么剪子啊。”三两下趿拉了草鞋,钱大岭下了床榻,拎了盆就往门外走。
木门“吱呀吱呀”的几声响,夜风一下便灌进了屋,带着青草泥土的馥郁。
钱大岭穿得薄,才出屋门便打了个激灵。
原要泼到灶房水渠的脏水,他贪了个方便,往院子的角落里泼了泼。
“砰的”一声细闷响,是一个小物件倒泥地的声音。
声音不大,在夜风呼呼,枝叶婆娑、沙沙作响的动静中,这一道闷响并不清晰。
钱大岭似有所觉,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正待眯眼细瞧,只听屋子里传出了道笑声,是金美桂。
“这婆娘——”钱大岭好笑地摇头,“我去倒水,她就这么高兴啊。”
想着方才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他又探头瞧了眼院子。
夜色深沉,钱林两家间的墙被高高垒过,清凉夜色下投下阴影,院子角落是深深的黑,垒在墙角的木头块都添了几分莫名的色彩,或大或小的木头截面有着不规则的形状,朦朦胧胧中,它们像一个又一个睁大的、半睁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垒着。
临山屯被吓过一遭的钱大岭:……
他打了个寒颤。
娘的乖乖,这就是戏文里说的,自己能把自己吓死吧。
虚虚又看了几眼,没瞧出什么不妥的地儿,钱大岭不敢再瞎想,拎着空了的木盆,忙抬脚朝屋里走去。
灯火昏黄,却也暖心,阖上木门,呼呼又沙沙的动静也隔在了门外,心中好似也安定了几分。
转头便见金美桂带笑的模样,心里搁下事儿,钱大岭说话都爽利了。
“成成成,冲着媳妇你这欢喜劲儿,以后夜里都我去倒水,不用你忙活。”
“瞎说什么呢,我哪是为着这点儿事高兴。”金美桂嗔了人一眼,示意人瞧桌上的油灯。
“什么?”钱大岭不解。
“灯花笑啊。”金美桂嗔言,“我方才剪了个灯花笑。”
钱大岭的视线落在金美桂手中拿着的剪子,恍然,“你拿着剪子是要剪灯芯?”
金美桂:“不是剪灯芯是作甚?难不成是为了威逼你,为了赶你倒水?”
钱大岭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心虚。
“我还没这么小心眼!”金美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坐了下来,剪子一个咔嚓,又剪了些灯芯。
昏黄的烛光跳了跳,炸了个小小的火花,像是灯火的笑意。
金美桂瞧着灯火有些出神。
“小时候,我常听阿娘说,灯花笑,百事喜,你呀,就安安心心的去歇着,别想七又想八了。那什么祖宗送财,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该是咱的就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们的,想破了脑子也白搭。你啊,这些天尽是平添烦忧。”
“别的不说,你从临山屯平平安安回来,咱一家平平安安的,我就阿弥陀佛直念佛了。”
家人康健,不比牲畜旺来得吉利?
顿了顿,金美桂又道。
“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阿蝉姑娘说了,一个事儿要是一直念着,钻了牛角尖的劲儿,就是朝一个地儿使劲戳洞,戳的洞深了,心里刻了印,便是自己罗了网,生了障,这不好。”
钱大岭:“你碰着阿蝉了?”
“哪是我碰着了。”说起王蝉,金美桂话里都是感激,“人小姑娘可听说了,你这几日老不得劲儿模样,丢了魂一般。这才特特来了家里,寻我说话,让我劝劝你。”
“我瞧她有些懊恼,原也是因着林家抬路,见咱们被欺得心中愤懑憋屈,这才为我们判了【进财添丁牛羊旺】的风水。”
“也是因这断言,你瞧瞧林家,连夜也要将抬的路再收拾回去。我啊,想起这事儿,大半夜心里都美得紧,恨不得叉上腰、站墙角跟朝那头儿哈哈笑上几声,笑得他们羞恼才更痛快。”
“多好的事儿,偏你早也念,晚也盼,熬得两眼发光,一门心思往财门里钻,浑脱脱戏文里那生障的恶鬼。累得阿蝉姑娘担心得不行,怕自己是好心做了坏事,连连反省。”
想起白日时候,王蝉寻上门时懊恼的模样,金美桂还叹小姑娘生得真是好,心地也好。
就坐在堂屋的四方桌旁,茶水也不喝,摩挲着杯盏,欲言又止模样。
最后眼睛闭了闭,头一句便是和自己道不是,说自己不该犯了多言之过。
财无过,撩拨得人心浮动是过。
“这哪是阿蝉的错了?”钱大岭急了。
“是是,我也说了这话。”金美桂忙道。
钱大岭重新坐回圆凳,他仔细想了想这几日,一抹脸,倒也真听了劝。
“是是,是我这些天迷了心、生了障——不念了不念了,今日后,我不念这事儿了。”
一旁,金美桂起身收拾床榻。
她瞧了钱大岭一眼,见他是真将话听进去了,心里更是高兴。
“这才对,左右这日子,咱家过得也不差,小飞懂事,阿妹小淼更是贴心,过日子图的啥,不就是一日吃三顿饭,夜里再睡个安稳觉?咱家差着哪个了?”
“没得本末倒置,想着这财门的事儿,你倒夜夜睡不安稳了!”
钱大岭夸赞,“行啊媳妇,这话说得好,你也是有大智慧的人了。”
金美桂美得不行,“嘘,小点儿声,自家人夸自家人,给别人听着笑话。”
末了,她嗓门压了压,“白日里,我也给阿蝉说过这话,她也夸我了。”
钱大岭哈哈又是一声笑。
……
隔了一道高墙,林家。
林家老太爷,林家老太太,两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墙角跟下。
墙垒得颇高,两家泾渭分明,一如两家生了裂痕的关系。明月高悬,这一头淌着月色,倒是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
月色沁凉,泛着冷白,照在人脸上无端有几分冷寒之意。
林老太爷:“东西都放好了?”
林祖德恶狠狠瞪了眼墙那头,听到这话,忙应道。
“放好了放好了。”听着钱家夫妇俩的笑声,月色下,他的脸阴了阴,笑笑笑,一日到晚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听得人生恨!
“且让他俩先得意着,再过几日,我瞧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林老太爷没有应声,月色下,他拄着拐杖的手瞧着似有些污渍,似是泥土的印记。
墙的另一头,钱家的院子里,墙角跟处垒着齐整的木头堆,木头堆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被谁搁了个小偶。
巴掌大的小偶,泥塑模样,夜风里有红色一闪而过。
细看,原来是泥偶着红衣,不是太清晰的五官,鼻根处却捏得精心,瞧着是牛鼻子一般。歪歪扭扭站着有些怪异,似是不稳,细细一瞅,泥偶只一只大脚着草鞋撑地,另一只脚高高被抬起,盘于腰间。
一同盘在腰间的是一把扇子。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