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李长庚?
赵大山和周金娘面面相觑。
两人都没有想到, 王蝉到淮县,头一个要去的屋宅竟然是他们前亲家的宅子。
“嗐,我道是哪户人家, 是他家啊, 这地儿我可太知道了!”许逢春嘴一咧,笑得欢快。
因着牛僵的事,淮县府衙里的大人们急着寻找疯道人,差人走了李家好几趟, 就想看看人在不在家。
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
他就是费腿的那一个。
“望——”仙坊。
“望仙坊。”
话还未说出口,被人抢了个先头, 许逢春着恼了下,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赵大山。
待瞧清了人, 他半口没说完的气吐出, 这才歇了计较的心。
罢罢, 人寻儿子呢,父子连心的大事儿, 想在高人面前多表现表现,委实寻常。
赵大山哪有想着么多, 他这会儿着急得很。
“阿蝉姑娘,我知道他家, 我带你过去。”
王蝉愣了下, 转而又笑。
“倒是我糊涂了, 你们两家先头说亲,刘药姑的住处,叔和婶儿定是知道的。”
“许小哥, 今儿多谢你,不耽搁你做事,我们先走了。”
转过头,王蝉同许逢春辞别,眉眼弯了弯,冲人笑了笑,让他莫要忧心牛僵的事儿。
说罢,三人朝淮县走去。
许逢春还想说什么,这时又来了几个过城门的乡亲,职责所在,只得先上前验看身份。
等他忙完了,回头一看,城门长长的甬道里,已经不见王蝉三人的身影了。
“咦,脚程这样快的吗?我也没耽搁多少时间吧。”
许逢春揉了下眼睛,还是没瞧到人。
而在王蝉一行人前头过去的马车,这会儿还能瞧到个车轮辚辚。
这几日天热,太阳晒得很,不止城门口的老树叶片被晒得发蔫,土都被晒松了,车轮一滚,马车后头的灰尘扬得厉害。
许逢春还在探头看,只道三人是不是被扬起的灰尘遮住了。
“上值的时辰,你小子愣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喝问传了过来。
许逢春回过头,就见城门外驶来一辆青布马车,车厢不是太大,是普通的杉木制成,上头刷了层桐油,颇为俭朴模样。
因为车厢小,前头只一匹棕色的马儿拉着车往前。
瞧着他了,马儿哟哟一声嘶鸣,停下步子、原地踢踏了两下,长长睫毛遮掩的马眼很温和。
显然是相熟的。
出声喝问的是坐车头赶车的中年汉子。
许逢春认得这人,衙门里县丞大人家的车夫,唤做孙峭,据说因为行二,大家伙儿都唤他一声二峭。
见人盯着自己没有回话,眼里似乎还透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嘲讽,孙二峭着恼,抬手将赶马的鞭子又扬了下。
鞭子抽过空气,肃肃飒飒地响。
“嗬,大人在外头奔波劳碌,你倒好,领着俸禄在这儿乘凉偷懒?”斜眼瞟来的目光有几分不善,阴阳怪气地给后头的人上眼药。
“你就这样糊弄差事啊?”
这傻缺!
许逢春翻了个大白眼。
他觉得这孙峭被唤做孙二峭,不止是行二,应是他生来脑子被驴踢了,脑子不灵醒!
许逢春也不惯着人,有话当场就撂回去。
“你哪只眼睛瞧着我糊弄差事了?大人跟前,你不要血口喷人。”
“二峭。”车厢里传来一声上了年纪的声音,听着颇有几分无奈。
“你要张嘴就胡说,给人扣帽子,下回就别给我赶车了,在府衙里喂牲畜就成。”
“那活计不要和人打交道,省得你管不住这张嘴,早晚给我惹祸。”
显然,对于孙二峭踩高捧低的性子,他颇为了解。
“乾叔,我可没冤着他。”孙二峭也委屈。
“你瞧这小子,守城门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活计,他倒好,这会儿避着日头,人在城门道里头躲着呢,那地儿多阴凉多痛快,偷懒的人才在里头躲着。”
“我赶车来的时候,他不说及时拦了车,还朝里头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在瞧个啥,瞧宝贝不成。”
他哪就乱扣帽子了?分明两只眼睛都瞧得真真的。
话说到这,听到马车车厢里一声咳,孙二峭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绿豆样的眼睛瞥了许逢春一眼,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出门赶车的活计,和府衙里喂驴养马的活计,哪个更得便宜,他还是知道的。
俗话说,官大奴也贵,他跟着乾叔走在外头,瞧着乾叔的面儿,大家也敬他几分。
旁人打听个消息,总不好空嘴来问,总要塞几个铜板吧。
这便是油水。
捞上一捞,瞧着手空空,但也沾几分油腻。
美得嘞。
后头那个——
嗬,甭提了,一股皮毛骚味屎尿臭,油水没有,发馊的泔水倒一堆,他闻了好些日子,真是够够的。
“嘿,孙哥,你这绿豆眼瞧着小,倒有几分利啊,往日是我以貌取人了——”
孙峭瞪圆了绿豆眼,你!
许逢春挑高了嗓门,也斜眼撅了孙二峭一眼。
“我刚还真是在瞧宝贝,大宝贝!”
当下,他也不敢耽搁,赶着孙二峭又出言和他歪缠的时候,忙将自己遇到高人的事情说了说。
毕竟,俗话都说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孙二峭就是那小鬼。
他们淮县的这位老县丞唤做孙乾,瞧着年纪大,做官却没几年,听说是老秀才中举,前些年谋了差事。
县丞三年一换,这位大人一路轮转、升职,前两年来了他们淮县任县丞。
县丞可是衙门里的二把手,虽说上头还有个更大的官,只能算是副手,但管他们这些皂隶是够了。
孙县丞人不错,就他带来的手下孙二峭,衙门里好些人都瞧不上。
狗仗人势,时常说一些酸话,上来就爱给人乱扣帽子。
大家伙儿都说,他孙二峭是老光棍,这才性子蔫坏。
一张枣皮样皱巴的老脸,上头钉两个绿豆大的眼睛,瞧人时,不说那眼睛了,就是那眼神——都带几分歪瓜裂枣的劲儿嘞!
不怪没媳妇,也没个一儿半女。
平日里,他们这些府衙里当差的,眼睛利,耳朵灵,都能瞧出孙乾不是很喜欢孙二峭,也多让他在牲畜棚忙活。
但耐不住两人是乡亲,祖上还沾点亲带点故,孙二峭喊老县丞一声乾叔。
孙乾是乡下地头读出来的,是个唤做斧头村的小村子。
这年头讲究亲族关系,一人出息了,得回馈族里,泽被亲族,再是不喜孙二峭的为人处事,人来投奔他了,孙乾也得给口饭吃,带在身边管着。
罢罢,不看僧面看佛面,左右大人也知道这孙二峭的德行,帽子扣了,但扣不到他头上。
许逢春这样一想,也就不和人计较。
“大人,您是不知道,咱淮县刚才撞喜事,大喜事了。”
“哦?”孙乾来了兴致,拂开了轿子上的青布帘子,“什么喜事?”
许逢春是真的高兴,“那闹人的牛僵——我寻到那收牛僵的高人了。”
“当真?”孙乾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花白的眉都颤了颤,当即弯着腰就要踏步走出马车车厢。
“是何方高人?”
“可是那疯道人,眼下人又在何处,可是说了要如何寻那牛僵的埋骨地?我们要备下些什么吗?”
人踩在泥地上,心里急,脚下的步子就难安,来回地转悠走。
“好好,总算是有眉目了!”
“要当真能替咱们淮县百姓除了牛僵这个祸害,不止高人有报酬,你也有赏,大大的赏。”
一叠声的追问后,孙乾伸手去拉许逢春的手,两眼希冀,实在是被牛僵一事闹得脑壳疼的厉害。
一城的百姓啊,这要是出点岔子,该如何是好。
罪过,大罪过。
偏生这邪门事又很难寻到人处理。是,人是不少,街上算命打卦的多,才出这座桥桥底,拐个弯在另一个巷子口又能再寻到一个。
但那都是浑水摸鱼的主儿!
真本事的少啊。
这些日子没少被糊弄的孙乾孙县丞心累,感叹连连。
许逢春被拉了手,也激动。
“去猪圈了,去猪圈了。”
孙乾:……
呃,莫不是被晒糊涂了?
又是一个滥竽充数的?
他的手一顿,默默要收回。
许逢春哪能让人收回,这可是大大的赏呢!
当下将人的手往回一拉一扯,又握在手中,咧嘴笑得欢快,阳光下一口牙白得紧。
“瞧我,被大人这一握手,激动得话都说囫囵了,不是猪圈,是李长庚家,眼下那高人带着人去李长庚家了……不过不是疯道人,是个小姑娘呢,别看人年纪小,人瞧着特别灵,大人你见到面了,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那模样一瞅,就不是个寻常人。”
不是猪圈就好。
孙乾才放了心,下一刻,他带着些花白的眉又拧了下。
“不过,他们去李家做甚?也要寻那疯道人不成?”
……
淮县,望仙坊。
赵大山也在问王蝉,“阿蝉姑娘,我、我们为何要来这李家?”
王蝉站在李家的屋门前。
淮县四坊九街十八巷,正如许逢春说的那样,宅子一座连着一座,有青砖黑瓦,也有土石混着木头搭的院子房。
李长庚有个好阿娘,做草婆兼媒婆的本事不差,应是得了不少银钱,家里的屋宅瞧过去很是不错。
砖石砌的宅子,两边檐角翘起,像罩了个尖角的斗笠,墙的外头还刷了层白。
小门外头是青石铺就的路。
这些天没有雨,石头上的青苔都被晒得发蔫发黄,王蝉往前踏了两步,草鞋踩在上头,石头有微微的热透来。
放眼看去,整个街道显得很干净。
赵大山和周金娘忧心,寻他家赵向生,为何要寻到前亲家的屋宅前?
两人只担心,是不是和他家巧娘的姻缘也有关系。
儿子瞧着应是出事了,要是闺女再有点什么,哪怕是磕磕碰碰,他们两人也承受不住。
王蝉:“赵叔放心,和巧娘阿姐关系不大。”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赵大山身上,问道。
“赵叔,麻婶一家为何要进城看病抓药?”
赵大山先是被王蝉问得一愣。
为何要看病抓药?自然是他赵立泉病了啊。
不对!
赵大山倏忽地身子一僵,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地方。
赵立泉病许久了,卧榻难行。
这两年,从来都是麻婶从刘药姑这儿抓药,从没有赵立泉亲自来县城延医问药过。
说他吃了很多药,倒也没有。
赵向生和他嚷嚷过,让他别老说他帮瘦马拉帮套,不好听,赵立泉虽身子骨差一些,但花销也没赵大山想得多,只刘药姑采的草药就行。
“我记起来了,刘药姑瞧着和麻婆子关系不错,先头时候,不用麻婆子进城,她背着个褡裢自己就来葫芦湾了。”
“也、也是这样,在村子里瞧到了巧娘,她看我家巧娘模样生得好,性子也好,这才动了结亲的心思。”
“这回赵立泉要进城,是因着我家阿生听他们说,刘药姑家里撞了邪门事……阿生想着,会不会是她做草婆,给人抓药治坏了人,这才沾邪了?就想着赵立泉也是那儿抓药,他的药是不是该停了,换一换,去别的药堂医馆瞧瞧。”
这才套了牛车,一行人都走了。
他家向生也走了。
赵大山越想,越觉得心里着慌,但要问他为何慌,他一时半刻的,又说不清什么。
刘药姑遭邪门事,这事儿都麻婆说的。
她——
当真撞邪了吗?
他们,当真是进淮县抓药去了?
……
赵大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归根到底,他家向生人不见了,是听了刘药姑家撞邪门事开始的。
赵大山扭了头,也去看李家屋宅。
“他家、他家真遭邪了?遭的什么邪?”
王蝉:“我寻人问问。”
都说隔墙有耳,望仙坊这一处瞧着热闹,屋子一座挨着一座,家里有什么事情,除了家里人,邻居知道最多了。
王蝉四处看了看,正待寻个人问两句,视线一转,瞧到一个人时,杏眼都瞪圆了两分。
“花、花媒婆?”
“是,是我嘞!”
被王蝉唤做花媒婆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有些丰腴圆润,圆圆的脸瞧过去让人心生亲切。
这会儿见王蝉看到自己,喜得不行,腰臀扭了扭,将一道挨着说话的妇人挤开,“让让,让让,我瞧着救命的恩人小姑娘了,回头再和你们闲聊。”
说罢,她颠颠跑来,浓厚的发鬓间簪了朵艳红的花,花里有黄色的小蕊。
随着跑动,花儿颤颤巍巍,瞅着像要掉了。
人到跟前,抬手拂了下鬓间的花,捂着帕子冲王蝉眯眼笑得快活。
“还真是阿蝉姑娘啊,我方才就瞧了,觉得有些像你。”
“好些日子没见了,阿蝉姑娘怎么样,秀才公呢?身子可还好?”
王蝉也高兴,“嗯,劳你挂念,我阿爹和我都好。”
花媒婆眼珠子转了下,“嘿,我还道你们还住府城呢,特特和我那些老的小的姐妹打过招呼,往后给谁说亲都行,就甭给七弯街的王伯元王秀才说。”
她夹着嗓子,凑近了王蝉的耳朵,邀功道。
“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咱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可不能吃这份罪。”
王蝉:……
可谢谢您嘞!
“上一回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吴府那门亲——”
她爹被吴家抢做新郎官,保媒的就是花媒婆。
“哎哟哟哎哟哟,说起那门邪门亲事,我这会儿都心慌慌得厉害,脑壳都疼着呢。”花媒婆舞着帕子,朝心口拍又去扶脑壳,一副虚弱模样。
眯眼觑了下王蝉,见小姑娘笑盈盈的,显然没有在意了,心松了松,搁下帕子,不忘嗔她两句。
“都说既往不咎,往事不提了,翻篇翻篇……你倒好,还要吓唬我一通。”
寒暄了几句,花媒婆又道。
“姑娘怎么在这,哪道风将您刮来了?”
想到什么,她抬眼瞥了下李家的宅子,登登往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嗓子问。
“是李家撞邪的事吗?”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