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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第152章

大世界 · 武侠仙侠 · 1.14 MB · 2026-08-29 21:21:40

第152章

  “疯、疯道人。”许逢春结巴, 扭头瞧了站在一旁的孙乾,又去看虚影中的人。

  饶是相信王蝉说的话,知道孙乾和疯道人是同一人, 真瞧到了这一幕, 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就是瞅着像您,又有点不像您……”

  老话说了,乞丐穿了皇帝袍子也掩不了穷酸气, 皮相重要,但内里的骨相更重要。

  孙乾这疯道人却不是如此。

  那扮像……除了五官,浑然是两个人的样子。

  疯道长潦草着, 又疯又穷酸。

  孙乾做为一个老县丞,虽然俭朴, 却是一县的县丞, 管着诸多事务。

  且他常在官场中混, 最是知道什么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着得体不说, 每天一早就要修他那口小胡子,白中参黑的发也梳得齐整。

  许逢春才要啧一声, 说疯道长这模样,不怪坏了迎亲队伍事后, 不知姓名,却被人冠了个疯字。

  想起旁边这人是自己顶头的上司, 俸禄涨不涨, 可还搁人手中捏着, 话锋一转,忙又夸了句。

  “不过都不错。”

  “做大人是大人的模样,做道长……嗐, 就算是个疯道长,瞅着也是不一般的——”捏着鼻子,实在夸不出仙风道骨这几个字,许逢春只得含糊了下口音。

  “有本事嘞!”

  紧着,瞥一眼一旁的王蝉,他不厚此薄彼,不落一个。

  “当然,也是阿蝉姑娘眼尖,您都这模样了,她也能认出来。”

  王蝉杏眼弯了弯。

  “许小哥你也不赖,是个嘴巧的。”

  许逢春挠头,嘿嘿傻笑。

  孙乾:……

  被许逢春这么一插科打诨,他想起旧事而沉重的心都轻了两分,舒出一口浊气。

  “就是太巧了些。”老大人讲究少言寡语。

  “回头跟在我身边做事,你可要明白,舌是厉害本,口是祸福门,这话啊……可少,不可多!万事当三思后再言。”

  许逢春才要撇嘴。

  一旁,王蝉拿在手中的柳枝不见,她手一翻,又翻了条苦楝的花枝,这是方才依样画葫芦,探阵法根本时折的枝叶。

  苦楝花枝戳了下人的后背,动作不重。

  在许逢春看来的时候,她笑着重复道。

  “听到没,在大人身边做事,自然都听大人的。”

  重点在前头那句。

  孙乾那话,与其说是在教人做事,不如说是给了许逢春一个准话。

  许逢春倒也不傻,瞧见王蝉的神色后,略略想来想,恍然大悟。

  一下就知道了那话的重点。

  他当即冲孙乾保证,“大人放心,办差的时候,我自是谨遵大人教诲,稳重自持。”

  孙乾满意。

  府衙里有衙役、文书等各个官职,许逢春读书不多,只能做衙役一职,瞧着和眼下一样,但就如肉分五花三层,人也分三六九等。

  跟对了人,莫说俸禄了,平时行事也多得便宜。

  ……

  几人瞧到,虚影里,就见孙乾攥住了书,书口急急翻动,书页一页接连一页。

  话本中除恶扬善的道人本只是文字,甚至不是主人公,只故事里朦胧的一道影子。

  如江上风,山间月,长亭凄草……市井茶楼酒肆鼎沸的人声,诸如这般背景,只是主人公走江湖时点缀他恣意人生的几段文字。

  可偏偏这几段文字碰上了如此情境下的孙乾。

  还不待人回过神,诸多造化之下,墨字抽出成线,缠住了孙乾的生魂,将其重新勾勒。

  只片刻的功夫,孙乾生魂惊愕的神情顿住,一身藏青色暗纹的绸衣褪去,成了洗得褪色、边缘磨毛发白的道袍。

  交领垂落,两袖空空,敞露出他颇为老瘦的胸膛。

  腰边系一条麻绳编成的腰带,松松垮垮。

  酒香氤氲成大肚葫芦,落入孙乾的手中。

  书斋大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清风徐来,拂得美人衣袖如纱似云。

  酒饮尽再满杯,方是宴客的礼数。

  美人笑意吟吟,纤纤玉指遥遥轻点葫芦,葫芦便又满载了清酒。

  “嗝~”

  蓬乱着白发的道人甩了甩头,顿时活泛了过来,他努力将眼瞪圆一些,却险些成了斗鸡眼。

  旁边的景都是虚的,只模糊的看到自己发红的鼻间。

  “嗬,好大一个山楂。”

  道人醉意熏然,嘟囔着伸手去抓,整个人轻飘得几乎不着地,说着话,脚下踉跄着七歪八扭的酒步。

  “这山楂莫不是成精了?嗬,挠着了还咬疼我鼻子了……”

  斗鸡眼一瞪,倏忽又一松。

  “哈哈哈,成成成,小妖成精不易,道爷我就饶你一回。”

  醉语连连,颠三倒四。

  “嗝!”

  又一口浊气吐出,酒气散了些,疯道人清醒了点,不再纠缠自己悬胆般落在脸盘上的酒糟鼻。

  只见醉眼泛花的扫了四周一眼,打了个大哈欠,转瞬的功夫又被酒葫芦漫出的酒香吸引。

  “好酒!好酒!”

  一声喝后,他当即拎过酒,漂浮着卧躺在半空中,翘着着破履的脚,一拔拔了酒葫芦的塞子。

  葫芦口对嘴,咕噜噜喝了好几口。

  疯道人喝得急且豪迈,酒洒了大半,湿透了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氤氲了大半书斋。

  浮生若梦。

  酒炁之下,生魂愈发忘了自己是谁,只道自己是人间一流浪客。

  钱寂也意外眼前这一幕。

  他伸手拿过那本蓝皮书,略略翻了翻。

  一边翻,一边逡了眼孙乾和生魂。

  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他的生魂上。

  只片刻的功夫,钱寂就翻到了写道人的一页——

  蓬乱发,破袍敞胸,笑骂嬉闹无常……

  是孙乾生魂如今的模样。

  “有趣有趣。”

  钱寂拊掌大笑,不想他这宴客的酒竟有如此功效,真乃奇事。

  ……

  如此一来,钱寂也没了心思再搭理刘药姑和领着她来的婆子。

  “这一日便是吉日。”

  他瞥了眼黄历,墙上的黄历“唰唰”翻页。

  不多,似是有不耐,黄历只翻了三张就停住了。

  只见他白得有些发青的指屈起,叩了叩黄梨木的书案,见人看了过来,端起桌上的杯盏。

  杯盖拂了拂茶沫,和杯沿相碰,脆瓷的声音响起,在疯道人饮酒的咕噜噜动静里也不容人忽视。

  这是赶客了。

  刘药姑嘴角绷得紧了些,眉跟着一拧,眼尾漫了些焦虑,抬头正要张口。

  显然,她不是很满意钱寂如此敷衍了事。

  三日——

  这样选日子何其仓促潦草?

  她也看过黄历,那一日怎就是大吉的日子了?

  为人父母爱子,自己都排在后头。尤其是做娘的,儿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只想给他更好,最好。

  人生四喜,洞房花烛可占了一个。

  这是她亲子成亲大喜的日子,做娘的不想有一丝半儿的岔子。

  一旁,老婆子瞧出了钱寂的不耐,伸手扯了人,暗暗眯着老眼摇了摇头。

  刘药姑只得收了话头。

  至于报应不报应。

  钱寂黑得几乎发邪的眼淡淡扫了下头的妇人一眼,没有说话,但眼里尽是嘲讽。

  做都做了,再问这一句有什么意思?

  ……

  王蝉瞧到,刘药姑和她婶娘两人不止对钱寂有敬,更多的是怕。

  钱寂只扫了人一眼,勾着唇不说话,瞧着是亲近模样,刘药姑有诸多想说的,最后也只瞥了眼黄历停留的那一页,嗫嚅了下唇,将话都吞了回去。

  末了,两人恭敬地退下。

  那厢,孙乾生魂受肉、体影响,便是顶了书中一道人的角色,也醉醺醺得厉害。

  穿着一身破道袍,踩着两草鞋,心神全被酒吸引住,在书斋里又喝了一日。

  浑然不管趴在矮桌上那身藏青色绸衣的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生魂脱了壳子,是因着听了刘药姑和她婶娘说旧事,提及可怜的新嫁娘李盼归,想要即可动身去府衙,点了差役,上门抓人归案。

  酒葫芦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生魂泡在酒中。

  趴在矮桌上,孙乾的肉身更不好受,脸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红……

  全赖一缕护身的读书人清气吊着,生魂这才没有变成死魂。

  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厢,因着是自己宴客的酒,自己随手案桌边的书,孙乾生魂出窍成了疯道人,钱寂不以为意,反倒来了兴致。

  如此一幕,不正如戏台上的人出现自己跟前吗?

  “道兄,请。”钱寂举杯,笑吟吟。

  “喝!哈哈哈。”疯道人酒葫芦对嘴,洒了大半。

  两人有来有往地又喝了两日。

  最后,钱寂都喝得醉了过去,摆了摆手,再疯道人又举起酒葫芦的时候,连说两声下回,下回。

  下一瞬,他单手倚着桌面,阖目而眠。

  ……

  “大人,可算寻到你了!”孙乾被府衙里的人寻到。

  “这两日您去哪了?啧,这一身味儿……您这是喝了多少酒?能走得动吧,来,我搀您……慢?可不能再慢了,府衙里堆了一堆的事,都等着您处理嘞!”

  “得得,瞧您这模样,今儿也办不得什么差事了。”

  今日铁定不行,这醉酒模样,便是明日都难说。

  “我送您去城外私宅,您醉成这样,府衙兄弟们瞧了也不好,县令大人看了,该治您罪了。”

  瞧着书斋里醉醺醺的县丞和东家,府衙的衙役将人搀扶走。

  回头瞧一眼钱东家,还心有怨怒。

  怎地喝成了这样?

  亏大人平日里还和他们说,酒是穿肠药。自己倒好,就如发大水一样,不发则已,一发就不可收拾——

  没半点节制!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书斋的东家,哪个是他能数落的?

  老大人就不说了。

  瞧瞧这书斋,三间铺子连通,搁书的架子都上好的黄梨木……豪着呢!

  嘀嘀咕咕将人搀进了马车里,日常眼红两分这富贵窝里养的富贵人,因着孙乾醉得厉害,衙役不敢将车马赶得太快,车辚辚,朝着城外孙乾的私宅驶去。

  赶车的衙役不知道,他领着人出来时,拍了拍孙乾的身体,让他有了片刻知觉,清气护体,将肉身和生魂相连。

  魂刹那回了肉身。

  然而,马儿得哒,车辚辚而行,车里头的人昏昏然又睡去,这一次,离了酒香氤氲的书斋,疯道人脱壳而出,藏青色暗纹绸衣和发白毛边的道袍重重合合,虚虚又实实。

  半醉半醒中,生魂反倒有了几分清明,感知着肉身醉中的一道焦急。

  但那焦急是什么——

  疯道人抓头挠腮,搜肠刮肚,又不知道了。

  “可急死我道爷了!”

  一声唢呐穿空而来,直达人心,藏青色绸衣的肉身都颤了颤。

  疯道人抓挠的动作一顿。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驱邪纳福,吉祥安康。

  只一下,孙乾那身清气壮了些,眼底清明了些许,不多,但到底是有丁点儿。

  对,婚事。

  他忘的是迎亲的事——

  这婚结不得!

  原来,这酒一喝便是三日,眼下正是吉时吉日。

  ……

  青布的马车朝城外悠悠而行。

  城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唢呐、笛子、鼓点奏乐,喜庆连连。

  新郎坐高头大马,胸前挂一红绸扎的花团,绸布是上好的丝绸,染色极佳,漾得他面沾春色,春风得意。

  “谢谢,谢谢大家。”

  此时,新郎举手拱拳,左左又右右,遥遥对着道喜的人致意,唇边咧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郎才女貌天作合,珠联璧合福满阁嘞!”

  媒婆耍着红帕,吆喝着欢喜的句子,一句接一句。

  得众人一句好彩,手一伸,朝垮在手臂间的花篮子一抓,洋洒而出的就是一把铜钱、彩果和喜糖。

  “好哟!”瞬间,好彩更甚。

  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成了早生贵子的意头,落在地上捡着都爱惜。

  捡着铜钱的最欢喜。

  便是那铜钱不是流通的铜钱,只是平日里吉祥压胜的花钱,大家也高兴得不行。

  捡着铜钱的,捏紧了铜板,还扯了扯嗓子,昂头大声喊一声好彩。

  “铜钱撒路铺金阶,新人步步踏福来嘞!”

  “好——”哟!

  一声喝彩拉长了嗓子,还未喊完,新人是否步步踏福来不一定,一个蓬头破袍着破履的道人却被喊来了。

  “结不得,结不得!”

  “这亲事结不得!”

  ……

  守川书斋。

  裹了绿意的书页越翻越慢,最后一下轻合,微微一晃,蓝皮的书在绿光中重新沉寂,剥去了钱寂斑驳在上头晦涩的炁。

  在王蝉的注视下,最终落入孙乾手中。

  孙乾摸摸了蓝皮书,垂着老眼,蓦然有了几分怅意。

  这一刻,书中那疯道人仰头喝下一口酒,背着他,遥遥冲他摇手。

  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道袍盈风而鼓,潇洒恣意。

  笑声一如虚影中道人喊着变变变后的畅快。

  ……

  王蝉笑了下,“大人,这话本就由您留着吧,做一个留念。”

  “放心,如今这书只是书,方才你那头疾也不会再犯。”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孙乾翻开的书页恰是写着疯道人的那一段。

  淡去的墨字重新凝实。

  钱寂拿捏孙乾,就是因着这书上的墨里有他生魂的炁息。

  虽然最终生魂归体,且浮生若梦,孙乾并不记得自己作为疯道人时饮酒、拦迎亲队伍的事,但墨沾染了生魂的炁息,彼此也算有了关联。

  行过留痕,言过留声。

  一般道理。

  钱寂手下的煞炁吞墨,也入了孙乾的魂,甚至因魂在里,那头疾痛得更厉害,如剜骨割心。

  ……

  孙乾收了书。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

  末了,他捻了捻短须,又道,“是个不错的话本。”

  王蝉和许逢春都笑了下。

  王蝉:“是不错。”

  许逢春不见外,“嘿嘿,大人,您这是在夸书还是夸自己啊。”

  孙乾瞪眼,“聒噪!”

  许逢春忙闭了嘴。

  就见书收起,前头的虚影也走到了尾声。如荡远的涟漪般几不可见。

  只听道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一指指了自己脚下的破履,瞬间,两鞋子成了麻雀,扑棱了几下翅膀,带着疯道人离去。

  人远了,笑声还残留在耳畔,如有魔性一般。

  迎亲队伍乱了,大家伙面面相觑,瞧着新郎座下的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新郎官陡然跌下,还撞了石头,跌了个头破血流。

  刘药姑抱着儿子,拿着帕子捂住血,瞧着疯道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又恨又忌惮。

  众人七嘴八舌。

  “还娶媳妇不?”

  “娶什么娶,没瞧见吉日见血了吗?大凶啊!”

  “哪就这样了?都、都迷信的说法。”

  “忒,还迷信啊,嘴巴这么硬,你没瞧见那道长,人是疯疯癫癫破破烂烂,但本事半分不差,没瞧见他会飞啊。”

  “会飞!会飞!会飞!”说话的人激动,恨不得将唾沫钉到那说迷信的人脸上。

  旁的事能造假,可以说是江湖人使的障眼法,这会飞可骗不来人。

  “青天白日的,要能造假,来来来,你也来使一个……要是能成,我喊你爷爷都成!”

  说迷信的人不说话了。

  喊祖宗都不成嘞!

  这方败下阵不吭声,得了理的人却不饶人,气势更甚了。

  “我看你是新娘那边的吧,不是自家人果然不心疼,也不瞅瞅新郎摔成啥样了……得,吉日见血不好成亲,反正我们新郎身子骨撑不住,今天拜不了堂!”

  “对了,你那新娘也领回去瞧瞧,那疯道长可也说了,新娘不是新娘……”

  “新娘怎么会不是新娘?”说话的人嘀咕,想到什么,眼一瞪,叉了腰讨伐,“嗬,莫不是你们拿丑姑娘替新娘嫁来了吧!”

  “不行,我们得掀盖头看看。”

  要不,怎么会有新娘不是新娘的说法?

  被冤的人又气又急。

  “新娘就是我们巧娘,替什么替,你胡咧咧什么,当我们是那些个心肝烂透的啊,做那劳什子偷梁换柱的事,哪日天打雷劈了都不知道!”

  “不许掀不许掀,哪有半道就掀新娘新盖头的,不吉利!”

  “傻子,你是不是蠢,眼下这般模样,哪还有吉利了。”

  一声傻子一声蠢,送嫁的几人和迎亲的吵做了一团,最后,颓颓颓不够,还上手推搡了几把,亲事更不能成了。

  媒婆劝了左边劝右边,哪个也劝不住,最后一甩帕子,跺了跺脚,想着自己忙活一通,脚都要跑烂了,亲事不成,喜钱就更不成了!

  当下苦着一张脸,“天爷哟!造孽,真造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抱着儿子的刘药姑一下就变了脸色。

  ……

  至此,虚影彻底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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