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姑娘, 它、它话里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赵大山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有千面,落叶亦没有两片相同的, 这牛儿也一样。
瞧着大体是一般模样, 但在熟悉的人眼里,毛发、牛角、蹄子……甚至是牛眼睛的大小与形状,各个都是区别。
赵大山自小就和牛姥姥亲近,大和尚披着牛皮被王蝉牵着送来到赵家, 便是对大和尚当年偷牛之事,心中有些芥蒂,瞧着牛儿熟悉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硬实不起来。
割草喂牛, 事事没落下。
这几日天热了, 还给牛儿打水冲凉, 和家里另一头牲畜一起, 一视同仁,一样爱护。
这不, 王蝉认出被牛僵拢在身下的大和尚牛,赵大山也认了出来。
当即就是一阵激动。
才要问牛儿哞哞哞叫着什么, 是不是在说赵向生的消息?就见王蝉朝自己和媳妇挥了下手。
紧着,只觉得一道灵如风拂耳, 只一瞬间, 牛儿哞哞哞的声音就成了个汉子嚷嚷的动静——
又急又气……还有羞。
羞?为何羞?
赵大山不明白空空和尚做牛媳妇的羞愤。
还不待朝王蝉道谢, 下一刻,赵大山就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等,紧着就听到了下一句。
什么叫做留了一口气?
是、是死了, 但没死透吗?
那……那就是还活着了!
赵大山提着心,又希冀又惶恐地朝王蝉看去。
一旁,周金娘哭得几乎干涸的眼,一下就又蓄上了泪水,怕自己哭出声不好,抬手就将嘴捂上。
“有气儿……有气儿,和那茶水一样,还有口热乎气儿……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生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不会就这样丢了我和他爹不管的,他不会。”
又疯又笑的声音喃喃响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花媒婆听不明白,在一旁急得不行。
“说什么呢,啥有气儿,啥茶水的?”
倏忽的,她眼睛也亮了下,想到了什么,瞧了这个又看那个,捏着一口气喊乖乖,像揣着大事一样捂着心口,缓了缓心神,急急又冲两人追问去。
“赵老哥,大嫂子,这牛儿可是和你们说了我大侄子的事?是我那大侄儿还有气儿,人没死?这可太好了!”
紧着她又急。
“那、那这牛可有说,眼下人在哪里,瞧着人怎么样,没缺胳膊腿儿吧……嗐,可急死我了!”
这缺胳膊断腿儿,不是关心的话,是花媒婆真的在问赵向生的腿。
欲壑难填,得陇望蜀,人就是贪心,难以避免的。
不知道还活着的时候盼着人活着,知道活着了,又盼着人无事,最好是全须全尾,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世间最美好的一个词。
许逢春小声,“怎就成你大侄子了?”
见都不定见没见过。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子插嘴的地儿。”花媒婆赶人。
得赵家夫妇相救,避了险些成臭口鬼的厄运,花媒婆感激得不行,在心里,赵向生就是她的好侄儿。
赵家的事也是她的事,得关心着。
周金娘又哭又笑,“是是,还有口气儿,这老牛说了,它帮着我家阿生留了口气,活着活着,人定还是活着,我要去救他,要去救我家阿生。”
“他在受罪,在等着我这做阿娘的。”
说着,周金娘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冲出阵法,去砖塘村里好好地找一番。
“欸欸,别冲动别冲动!”
人才跑了两步,花媒婆眼疾手快,当即就将人拉扯住了。
她拉了周金娘一个不够,怕另一个做爹的也冲动,当即朝一旁的许逢春使了个眼色。
“愣着作甚,刚才不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扶你赵叔一把。”
许逢春忙将人也拉扯住。
“叔,婶儿,莫怪我多事。”他瞧了下四周,再劝赵家夫妇,说得也真切,“眼下这情况,咱们就是再急也不能冲动,没得人没寻到,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花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再看周围,她眼里都有惊恐漫上,火像流浆一样,这里一团,那里一簇,烧得到处都是。
时不时的,又一座窑子被炸开,响得是山崩地裂一样。
平日里,初一十五的日子,几人也会进香,便是孙乾这样的老大人,平时还讲究个拜文昌禄神。
花媒婆更是月老庙的常客,约上几个好姐妹,挎着篮子去观庙里进香,烧一处月老祠的香,还得了财神爷的照顾,别提多乐呵了。
平日里,香火的滋味只嗅一嗅便让人安宁,但这一处悬于半空的炉鼎,她瞅一眼怕一眼。
砖塘村眼下和炼狱一样,热得紧,原先笼着阴地的雾被熏腾蒸发,露出了下头真正的面目。
巨像脚下竟是白骨皑皑。
一个个骨头散架地落在地上,头骷髅随意丢着,有的落了牙,有的却还有,带着些微的黄和缺角,参差不齐,两个眼洞黑黢黢的。
吓人得紧!
莫说是走出阵法了,花媒婆恨不得将自己当个面团,捏捏团团,捏得小小的,再塞到王蝉的手中藏起来。
也不需要寻什么荷包袋子了,就姑娘腰间挂的那笼抓螃蟹的竹篓就不错。
……
费了半身的劲才将人拉扯住,这会儿,看了眼几乎软了身子一样靠在自己身上的周金娘,花媒婆当下就抹了额上的汗,心里直道——
做娘不容易,做娘不容易啊。
王蝉盯住对面牛儿的眼睛,没说救它,也没说不救。
“你是帮着赵大哥留了口气,但是是一口尸炁。”
“什么?”几人震惊。
“怎么就是尸炁了?”
“那要不要紧?留了尸炁会怎么样?”
几人昏头慌脑,急得是七嘴八舌,连连问王蝉,留了尸炁会怎么样?这样就是有一口气在,也算不得人了吗?
王蝉不是太乐观,“尸居余气,将死却未死——成僵。”
大和尚牛眼都瞪大了,失口就冲王蝉嚷来,“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不该啊,此时此刻,人应还在墙里砌着呢。
不被天日的被藏着,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
如何知道?
自是瞧到的。
“我看到了。”
王蝉眯了下眼睛,看向推着金光球的天医狸。
猫儿天性,饶是知道要护着无辜的砖塘村民,瞧着这一个个球,好玩的性子起,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喉间咕噜,或用前爪推,或用尾巴甩,将人朝阵法这处踢来拱来。
似是玩闹出了兴致,它积极得很,金光银丝勾勒出的猫形矫健灵敏,几乎只剩道道残影,推了这个又去寻那个,在砖塘村里穿梭不停,忙得没个停歇。
这方石是王蝉养的,自是和她心意相通。
只要她想,它所见,即她所见。
几乎是大和尚喊出一连串等、说着它给赵向生留了口气的时候,砖塘村上,金光银丝的天医狸也在一处屋宅上空停了步子。
只见猫急急一刹爪子,歪了歪猫头,瞧到了什么,幽蓝色的猫儿眼里是大大的困惑。
“喵呜——”
这位嬢嬢该不该推进球里?
这方石头是王蝉在一处许多山的地方寻来的,阵法之上,便是它的身形可幻化成巨大的狸猫,对比山间猛虎也不逊色,养的时间不长,心性上来说,却也是只小猫。
瞧着妇人年纪的人,还喊了声嬢嬢。
感受到这道困惑,王蝉分了道心神过去,这一看,便瞧到了一座破了大半面墙的灶房。
前阔后窄的夹道,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灶房门前,高姐儿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傻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
让天医狸困惑的正是她。
王蝉只瞧了一眼,便知为何自己的这方石会有困惑。
只见高姐儿身上一缕红线似隐还现,天医狸瞧来,能见她似提线木偶,知她行事不由心,一身罪也非她的过错。
然而,只须臾的动静,红线又藏匿,高姐儿身上又覆上了一身的罪孽。
猫儿难得困惑,也不去寻砖塘村里其他的人了,就盘在这一处灶房的上空,像在拨一个不到不倒翁一样,朝高姐儿吹一口气,金光朝高姐儿罩去。
下一刻,猫爪子又抬起,隔空将其戳破。
吹气,戳爪。
戳爪,再吹气。
……
来回拨动几次,左右摇摆,它自己都困惑迟疑得不行。
“眯呜。”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