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2/4)
这案子,事主是它喜欢的推水车阿爹和娃娃。
推水车阿爹是个好阿爹,儿子的话,便是童言稚语,他也句句有回应。
但他自个儿却没有个好阿爹。
家里老翁三个儿、两个女儿,推水车阿爹排老四,后头再有个阿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田里的活要忙,媳妇也要忙家里的活,活比妯娌都重、也多,夫妻俩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因为他不受宠,带累得媳妇和娃儿也没地位。
运水的钱要上交到公中,田里的出息更是家里收着。
一家子老牛一样从早干到晚,从年初忙活到年末,不见银钱,还不得一声好。
娃儿多夹两口菜,还会得阿奶拿筷子打手,说筷子往哪里伸?
阿爷看一眼捂着手眼睛鼓水包的小娃,再瞥一眼四儿子。
“娃儿懂什么,都大人教得不好,好好的一个娃子,都教成眼大肚皮小的模样,见啥都想要,不知道的还道这是馋鬼来投胎了。”
老实人被压迫惯了,将气忍了又忍,夜里心疼地给娃儿上了药,瞧着他睡了,梦里都是委屈,也只能和媳妇叹气。
“都是我阿爹阿娘,没坏心眼的,一家子骨肉,算了,上牙下牙还会打磕绊,咬着腮里肉呢。”
忍了一回又一回,终有一回忍不下去了。
这一回,也是为着自家娃子。
……
申明亭,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扒井的动作,仰头和王蝉道。
“有一日,那推水车的汉子只一个人来,我听着周围打水的邻居和他打招呼,问他,今儿小尾巴怎么没来?我听着少了他的大嗓门,咱这地儿都冷清了些,怪没趣儿的。”
小娃儿就是这样,常缠在身边的时候,大人觉得烦,还嫌他嗓子尖,话也密,啥都要问,啥都好奇。
但冷不丁的少了这声音,又怪不习惯的,身上就跟长了刺挠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老井也是。
井底咕噜噜出水泡,无声附和。
……
府衙,申明亭。
王蝉坐在井沿边,侧头看井底,也不嫌井灵絮叨,它都被拘了这么久,话多些多正常呀。
“后来呢?”她问。
黑皮小猪,“那汉子乐呵呵的,说天冷,他和媳妇瞧着娃儿的睡脸,睡得喷香,被子卷得像虫子,将自个儿包得严严实实,就露了黑黑的发顶,瞧着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要化了去——”
“都舍不得叫他嘞,想让娃儿多睡睡,长个子。”
汉子的媳妇也忙,得去河边洗一家子的衣裳。
攒了三个大木盆,活儿可不轻。
临着出门了,汉子瞧了眼屋子,又担心上了。
想着还是叫醒娃娃,随他一道做活去,天冷,袄子多穿一件就是,路上他推着水车,也能叫他再眯眼打个瞌睡。
家中老翁婆子当下唬了脸,“怎么,还怕我们两老的亏了娃子不成?”
“爹,娘,我没这样想。”汉子涨红了粗糙的脸。
“没这样想还不赶紧去,”老翁皱眉,沉沉抽一口焊烟,吐出一片浓白的浑浊烟炁,“一天的日头就这么几个钟,迟一些,就少一些铜板,你都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
……
井车旁。
街坊不放心,“可不好让娃子一个人在家,小小的一个,怪叫人担心的。”
汉子挠头,笑得憨憨,“俺爹娘瞧着呢。”
街坊这才笑,“好福气呀,家有二老,胜过无价宝,老人搭把手,事儿轻松多了,大哥你就只管赚银钱就是了”
“哈哈,是这样。”汉子乐呵呵,“你也打水啊,你等等,我桶里还差两桶。”
井轱辘转悠不断,汉子将打上的水倒进水车的大木桶里,见自己耽误了人片刻时间,脸一红,又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帮着提水的街坊也打了两桶,这才推着车离开。
……
府衙门前,申明亭。
黑皮小猪感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日将娃子搁家里的功夫,得老翁阿婆的承诺,两人却没有照顾好娃子。”
那一句应承,那么大年纪的二老,却跟娃儿打哈哈一样,半点儿不做数,才说出口的话,转眼就忘了。
想来,也不是忘,是不重视,没往心上搁才如此。
一个拎了菜去邻居家择菜闲聊,一聊好半天,另一个背着手,提着烟杆子去村口和人吹牛。
叫那娃子醒来,寻不到人委屈又口渴,自个儿去了厨房,冷锅冷灶,拿了小杌凳踩着,水瓢往大水缸里一舀。
一个没注意,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家里的水缸中,咕噜噜着水泡泡,两条细伶伶的腿在水面上扑腾,转眼就没了气力。
王蝉听得焦心。
虽知道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算来,就是那娃儿那时还活着,眼下也成了白骨。
但无病无灾的死,和小娃儿夭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有救下?”
黑皮小猪点头,“救下了,但天冷,水又进了肺里,算是落下了病根。”
王蝉想着它前头的话,猜测道,“所以他们要分家?”
“对,”黑皮小猪又拱了下鼻子,将井底的浊气拱起一道烟。
“要不是有邻居的娃子寻来一道玩耍,听到动静,机灵地拿石头砸了缸,那娃儿的命就没了。”
就跟一个大闷棍砸下一样,一下就砸破了那虚假的一家亲。
汉子回到家,瞧着小脸白白,话都说不出口,就只张了张嘴,小猫儿一样地喊一声阿爹的孩儿,一下就红了眼。
也气疯了。
当即决定要分家。
一定要分!
这个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的娃儿,他真怕,哪一日回来,他的娃儿就没了。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太阳晒了晒,片刻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今儿就差几息,人就真没了。
分家的事闹得大,谁来说也劝不动。
老翁婆子心狠,恶狠狠瞪人,不像看儿子,倒是像在瞧仇人,当即就撂下了狠话。
分家可以,除了村尾那间破得要塌的老宅,旁的一个也没有。
汉子自是不服,莫说他在城中贩水赚的银子,就是田里的出息,他哪个没出力?
一家子闹翻,汉子心也冷了,硬了,村里不给他主持公道,他就上了府衙。
只这毕竟是分家产的小官司,未敲登闻鼓,是由乡老、乡绅、里长等德高望重之人,于申明亭处裁决的公务。
……
黑皮小猪牙咬咬。
王蝉心揪了下,“怎么,他没取得公道?吃大亏了?”
“真只得一个破屋?”
只这样一想,王蝉都鼓了下腮帮子,和黑皮小猪一样同仇敌忾。
运水可不是个轻省的活计,要是真没得一个铜板,莫说当事人心寒,外人听了都憋屈。
听旧事就是不好,事情成定局,不管公道不公道,都改变不了什么,只自己吞一肚子的闷气。
所以,王蝉瞧话本,都爱看有好结局的。
黑皮小猪:“分了分了!”
“那些个乡老里长的,大多数还是有些良心的。”
王蝉觑了眼黑皮小猪的臭脸,就见它心里有怨一般,蹄子刨得飞起,前肢刨还不够,后蹄子也翻浪。
泥灰草堆的枯井,被它刨得风生水起一般,就见灰雾黑炁漫漫。
她才待问,那你气啥?
就见黑皮小猪嘴一憋,委屈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倾泄而出。
“我也说了,有良心的只是大多数,也有那么一个臭鱼烂虾的,混在里头充数。”
“旁人都说这家分得不妥,失了公允。”
“那姓白的家伙颠着肚子,偏跳出来唱反调,就跟个臭虫合虫莫似的,非说什么父为子纲,儿子的一切都是阿爹给的——”
“莫说金银铜板、些许气力了,就是一条命,爹说要,儿子也得低着头给了!”
“孙子孙女,算是儿子这一脉传下来的,自也要跟着阿爹孝顺阿爷。”
“荒年时候,家里缺口吃的,最先卖了换粮救一家子大的,用的就是娃儿。”
“莫说人没死,只沾了水,受了凉,回头病上一场,就是真死了,也只能说一句娃儿命不好,怪不到爷奶身上,谁让他自己不懂事,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为了救他,家里可是损了一口大缸呢!”
时下家产不丰,家中一口老缸也是不少的家当,一口缸能用好些年,重新置办也不便宜。
黑皮小猪:“人人瞧着那白老爷都不说话,眼睛明晃晃透着鄙视,道他是哪个地儿来的夯货!朽木粪土!”
“才一张嘴就见他喷粪,臭不可言。”
“偏那姓宋的哈哈大笑,拊掌从旌善亭那处抬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