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4/4)
“两文?”菜摊主儿瞪了眼睛,夸张地扯了道嗓子,怪叫一声。
“你这哪是砍价,是割我的肉啊。”
他扒拉了下菜,也愁眉耷脸地叫屈。
“就面上不好看些,下头可都是好的。”
“再说了,我就赚这一文两文的,就辛苦钱,你也说天热了,要是可以,谁愿意受这日头的罪。”
“叫你这样一还价,买上两斤,我得倒贴一文……哟,我瞧是谁呢,是我花老妹儿哎,怪道嘴皮子这样利索。”
摊主儿抬眼认出了来人。
“成成成,别人我是不卖的,你是老熟客老街坊了,瞧着往日的交情,我折本卖你,算日行一善了。”
他也机灵,来什么路子,就破什么路子。
当即冲花媒婆堆了道笑,快手快脚,在她没反应过来时,抓了一把菜秤了斤两,特特抓面上那些晒得有些蔫的捡。
“哎哎哎——”花媒婆跳脚,“我自个儿挑。”
摊主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这摊上就没有差的东西,喏,我给你秤翘得高高的,瞧着又多送了你一两,半点没占你便宜,妹儿下回还来啊。”
花媒婆绷着脸,没个笑模样,在摊主口中从老妹儿成了妹儿也不见高兴。
就见她上上下下睨了人一眼,最后伸出手指一指人。
“哼,你呀,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蹦到我跟前了!”
本还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舌头才要动,想起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经历,花媒婆又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
罢罢,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算了算了,你也说了,瞧着咱是老街坊老客的交情,我今儿就不挑理了,这菜蔫点儿就蔫点儿,我花巧枝心好,吃点儿亏,就这样买下了。”
她又嘀咕,也是在宽慰自己不平的心。
“左右吃进肚里,水灵不水灵,都是一样!”
“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花巧枝将鬓间簪着的石榴花扶正,拿眼神苛责了下菜摊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挎在手臂间的菜篮子。
“一定一定。”
菜摊贩子口中应承,暗暗却撇了下嘴。
还心好嘞!说他心眼多,算盘打得精,这老妹儿也不遑多让,瞧着是簸箕做面具,一张脸贼大!面皮贼厚!
折了两文钱的本,挑的就是卷了些边的菜叶子,怎么有脸要拿下头水灵的?
花媒婆多精明,才抬头瞧了一眼菜摊子,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自己。
当即,那两条画得细细又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嗬,在说我这嘴不饶人吧,你个小老哥,瞧着有模有样的,做生意却还是嫩了点。”
菜饭摊子正了正容,“老妹儿有生意经要传?”
府城识得花媒婆的,谁不知道她花巧枝有一张巧嘴。
嘴巧的人天生会做生意。
说着话,觑着花媒婆的脸色,见她似笑非笑,手还虚虚点了下腕间的菜篮子,摊主儿僵了下脸。
下一刻,他堆上更热情的笑,肉痛地又往她菜篮子里添一小把的菜。
这回是水灵灵的。
“都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银子,拿回去吃。”
花媒婆满意,指点道。
“挑货才是买货人,做生意啊,旁人去哪家不是买?你这又不是独一份的,甭管心里想啥,是好的还是孬的,咱面上就得笑。”
“笑——”她咧嘴露了牙花子,做出一脸喜庆相。
菜摊贩子佩服,临着人要走了,还出言拦了人。
“老妹儿,你前些日子没在府城吧。”
花媒婆回头,“是啊,我回我大哥家了,前些日子本来要回来的。这不,六月六姑姑节,我大哥大嫂热情,尤其是我那些个侄子侄女,孝顺着呢——”
“说这姑姑节没有姑姑在家,成什么样儿,过节都没滋没味儿。”
“盛情难却,我就又留了下来。”
“嗬,可不得闲,帮着我大嫂子将屋子收拾了一通,洗晒了好些的被褥。”
回忆院子撑了一个个竹竿架子,上头铺了洗净的被褥床单,日头透亮的蓝,照在地上到处亮堂堂,皂角洗净的滋味好闻得紧。
只这样一想,花巧枝都自豪得紧。
都她忙活出来的!
“喏,”花媒婆将脸凑近菜摊贩子,让他瞧自己额间点一个圆点红印记。
六月六姑姑节,妇人归宁团聚,返回夫家时,疼闺女的娘家人收拾上鼓囊囊的行囊,装上吃的用的——
尤其是故乡常吃的那一口。
只盼闺女在夫家,也能吃到家里的滋味。
重规矩的,还会在出嫁闺女的额头间点一个红印。
外孙女要是有一同去的,倒不是这红印子,未嫁的囡囡簪一根带叶的桃枝。
不为别的,就为了祈禳祈平安。
桃树,更有姻缘运道的说法。
桃花轻佻了些,桃枝则正好,翠色盈盈,又有生机,定能招一个正缘。
花媒婆:“你瞧,我才从淮县回来,印子都还在呢。”
“船才靠岸,一上岸,我就朝你这摊子来买东西了,你还拿眼瞅我。嗬!别说没有,你心里嘀咕的话,面上都没藏住!”
“我花巧枝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你那点儿弯弯绕绕肠子,在我眼里,就跟浅水湾里的细鱼,一眼就瞅明白了!”
摊主儿讪笑。
花媒婆饶了人,“说吧,唤我又要说什么事?”
“对,是有事儿要和你说,老妹儿夸自己的话半分不差,这眼睛尖的。”摊主儿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来。
下一刻,他又肃了肃容。
“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嗐,说来都过去几日了,如今我提这事,旁人说不得还道我挑事,但我这心里实在憋不住,和你这么一说,就是觉得那葛家行事有些不地道。”
“葛家?”花媒婆拧了下眉,“哪个葛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扎纸铺子的葛家呗。”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他家呀,扎了个媒婆,我瞅着是依着花老妹儿你的模样扎的。”
他上下瞧过花媒婆,啧啧不停。
“可不是我胡说,这鬓间的花,这脸盘,这眼睛,还有你脸上的痣,身量……甩的帕子,就连衣裳的色儿,我瞧着都像你说媒时常穿的那一身。”
花媒婆脸都绿了。
“这老鳖三!”她薅了袖子,怒气冲冲,瞧着就要去扎纸铺里瞧一瞧。
要当真如此,她饶不了人!
“不算你挑事,任谁知道了这事,都觉得膈应,今儿多谢你了,回头我家都光顾你家生意。”
摊主儿忙拦了人,“欸,别去别去,这会儿去了,也瞧不到什么,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怎地,前些日子,他铺子起了把火,里头的东西都烧没了。”
摊主儿也可惜。
葛家是建兴府城顶出名、顶大的一家纸扎铺子,店家是不厚道,扎媒婆都挑府城里巧嘴媒婆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一样地扎。
但耐不住人手上功夫好。
人还勤快。
铺子里一通的纸扎品,还有仓库和后院里摆着的,东西可不少,费可大功夫了。
火大啊,全烧没了,半成品都烧了个精光。
抬蹄的骏马,四马拉车的大车厢,花花轿子……三层高的屋子。
就更别提那些寻常的童男童女了。
还有一艘船呢。
摊主儿正好抬头,眼睛无意地扫了眼沅江江面。
像是瞧到什么,他眼睛都亮光了下,一指指了江面上的一艘船,冲花巧枝努了下嘴。
“喏,老妹儿你也别气,喏,不指你一个被那葛家取了样子,扎了个纸媒婆,你瞧那船家——”
“知道他扎的媒婆像你,我路过那儿,特意多瞥了两眼,都不嫌晦气的,我瞧着,别的不说,真是好手艺啊,他家扎了个顶真的船,有乌篷,甲板也大,船家也这身装扮……啧啧,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我还道那纸船活过来了!”
花媒婆顺着摊主儿手指的方向朝沅江看去。
沅江水域宽广,浪也大,这船在水面上,瞧着倒格外轻飘。
船尾的艄公带着尖头斗笠遮阳,斗笠极大,遮了脑袋不算,还盖过了肩膀的宽度,将人拢在一片阴影下。
浪来,他脚步不挪,瞧着极稳,浑然和船天人合一,成一体一般。
码头边有船来,也有船往。
有人归家,就如花媒婆,也有人离开。
赵二牵着马,上的正是花媒婆和摊主儿瞧去的这艘船。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