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3/4)
目鬼要当真被炼成,不止他一个地方官,九州三十六城,个个府衙高官皆入目鬼傀儡线下。
天下之大,寻一人何其难,但将天下分为一城又一城,一县又一县,可就不难了。
到时,只瞧府衙里的文书名册,细细搜寻一番,便是那人知道的线索少,也能将人寻出来。
县官不如现管,寻到了人,术法斗不过她,以人间官运相压,何愁奈何不得!
毕竟,是人就会有亲朋好友。
何况是阿蝉姑娘那等重情心热的人。
这样一想,冯天游是冷汗淋漓。
“人……石子儿。”
“仙……美玉。”
王蝉,蝉……
传说中,蝉有送人登极乐仙界的寓意,富贵之人亡故,为了魂登仙界,更是以美玉雕琢,刻一枚八刀蝉衔于口中,为的,就是借一口好风凭借力。
图谋的不是养石成玉,是送人入仙籍。
目鬼破官运,和官运相抵抗的……是皇权!
莫非,那炼目鬼之人身在皇家?
只一下,就跟重锤擂下,鼓声震天,砸得冯天游目瞪眼花。
他捂着脑袋都不敢多想了。
冯海棠着急,“你这是怎么了?”
冯天游声音虚弱,“没事的姐,我在想事儿……没事。”
冯海棠松了口气,又着恼,“想什么事呢,非得把自己想得面白眼青的,瞧着就吓人,我还道你下一刻腿一蹬就要死了。”
“好了好了,天都亮了,这一宿没睡的,你赶紧去眯一会儿,白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可不好拖着不办,搁咱眼里是一点儿小事,那搁在别人身上,是大事儿!别官没做几年,倒把咱做百姓的日子给忘了,你要这样,上头的大官陛下不捶你,我这做大大姐的也揍你。”
冯天游不吭声,任由他大姐唠叨。
想什么?
他刚才在想大不逆的事儿。
还陛下——
他这陛下指不定都是假的喽!
……
再看花媒婆、赵二、赵顺、许逢春、钱吉荣几人,王蝉也将人送了回去。
和他们一道归家的,还有李夫人赠予的,分成几份的银子。
一个个都笑得满脸见牙。
花媒婆捧着银疙瘩在怀里,眉开眼笑。
“姑娘你真说得太对喽!这人啊,就是得做善事,这不,就找了条船儿上胭脂镇寻你,捎个信儿的小事,我又积阴德,又得了钱财,划算划算。”
王蝉笑着和她告别。
许逢春捧着银子,面上却又高兴又愁的。
王蝉好奇,“许小哥,怎么了?”
许逢春:“唉,这银子多了点,我、我拿着有些不踏实。”
先头不觉得,真入手了,捧着真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的。
花媒婆眉一挑,先抽了口气。
“嗬,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太多烫手啊。你要是不要,就给我啊,我给你拿着,我不嫌多。”
“别别别。”许逢春一跳三步远,忙离花媒婆远了些,脸上也挂了不高兴。
“我就说说,说两句还不成啊,穷叫花乍富,也兴人家揉揉眼睛,嘀咕几句是不是发梦呢。”
“你倒好,嗬,脸盘真大,一来就接话,说要帮我花。”
“去去去,你赶紧家去,怎么哪都有你凑话的地儿。”
有人抢的东西格外的香,更何况是银子这等白晃晃闪眼的宝贝,许逢春忙揣了银子,赶鸭子似的赶了花媒婆,自己也跟后头有贼在追一样,催了王蝉两句,紧着也要回自己住的地方。
倒没再和王蝉提及,他这不踏实在哪里。
王蝉不以为意。
就和许逢春说的一样,事情太突然,就和发梦一样,不踏实实属寻常。
……
那厢,孙绾儿的葬地,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葬在了李夫人附近。
孙乾先是揪心,紧着也放松了下来。
“是是,有你干娘照看,我也安心一些,夫人府上倒也更热闹些。回头年节祭日,多回来看看阿爹,阿爹也会给你多烧一些包袱,备好香烛。”
再是不舍,也是阴阳相隔。
孙绾儿帕子净面,声音哽咽,冲孙乾做了个万福,“待阿爹百年了,女儿来接您。”
孙乾老泪纵横,“好好,好好!”
泪光中,孙绾儿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李夫人的那一处虚地里,多了一丛绿竹。
嬉嬉闹闹的声音传来,虚地里三角梅探头,廊下茉莉暗香浮动……
“绾儿妹妹来了。”
“绾儿妹妹,你这一身绿衣好精神,就该穿这一身嘛,先头那麻衣丧服的,瞧着就不爽利。”
“我生前就听人说,竹子一丛便是一株,竟当真如此!绾儿妹妹,你、你这一身,当真好气派。”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暗香一阵又一阵,如浪翻云。
“去去去,别闹你绾儿妹妹,才安好家,让人好生歇一歇才是正理,一个个就跟鸭呷蜂嗡的,闹得我耳朵疼,脑袋也疼。”李夫人将倚来的虚影推开。
刹那间,像捅了蜜蜂窝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又一阵讨伐的声音吵来。
“我就知道家花不如外头的花,阿娘偏心,瞅着将人接来了,还在偏心。”
王蝉瞧着,每一个闹着李夫人偏心的,瞧着闹人,其实都有分寸,一个个只扯着李夫人分辨。
倒不曾为难孙绾儿。
有浅紫淡粉的虚影飘来,一左一右拱着绿衣的孙绾儿往里走,这个嘴里是绾儿妹妹,那个是绾娘,亲昵得紧。
院子里,竹影幽幽,花枝颤颤,水面上,粉色的荷花含苞欲绽。
临着要走了,孙绾儿抬眼,目光和王蝉相碰。
王蝉知其意,点头应允,让她安心地离开。
倒不是旁的事,是陆家以鬼妻填财宫得的财。
银钱富庶,孙绾儿不想便宜了陆家的儿孙。
陆怀仓有三子,便是稚子无辜,他们的锦衣玉食也沾着孙绾儿、以及陆家往上数几代的原配夫人的血肉,他们是天然的得利之人。
王蝉应允孙绾儿,要将这些银钱化作财炁,散到人间各处,到需要这些银钱的妇人、女子手中。
离开虚地前,王蝉还回头瞧了下这处虚地。
是投契的干亲呢。
李夫人以李子树妖的身份,卷了荒野之地的枯骨,塑一处虚地,庇护这些可怜女子的孤魂野鬼,让她们不至于无处而去,彼此作伴,将阴寿过完。
孙绾儿散财,想的是势弱、被生活磨得憔悴的女子。
这些银钱,对于一个人、一个家族而言,是丰厚的,但对于天下人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再是杯水车薪,它也是水,也是薪火,在困顿的人手中,是顶重要的存在。
人如草芥,但就是草芥一样的人,只要得了点照顾,挺过那极为难熬的一关,它自会生长的绚烂。
王蝉手心一翻,一管月光石的笔身拉长,一沾天光,天畔那颗启明星微微闪了闪,下一刻,就见笔头莹莹,似是凝了墨汁一样。
【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一朝笔落,陆家刮了阵风,因鬼妻填财宫而得的财瞬间化作财炁,如星星火燎原一样浮起,字字句句相饶勾勒,竟纠缠成了一尾大鱼。
只见大鱼摇摇摆摆,入了云端,入了虚地。
在妇人打开米缸盖子,瞧着里头所剩不多米粮、身后却是嗷嗷饿得直哭的娃子时,大鱼一摆尾巴,落下金光点点。
“莫哭莫哭,等阿娘再接一处洗衣的活,勤劳做工,得了银钱后,我们家囡囡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乖,娘给你买饼吃,香香的饼,上头刷一层又咸又香的酱好不好?”
“……莫哭莫哭。”
说着莫哭,背后颠着娃儿哄人,声音温柔,妇人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里浮了层水光,紧着又仰头,不叫这水光落下。
其实,她也很想哭。
但她没有阿娘了。
只有阿娘在的囡囡,才能毫不顾忌地哭得大声。
她疲惫又欣慰。
起码,她的娃儿还有能哭闹、伤心的肆意。
金光漏下,穿过破瓦木梁,米缸中多了大米,四个脚不平整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响,砸了个银元宝下来,咕噜噜滚了两圈。
妇人瞪大了眼,身子一僵,紧着便是嚎啕。
她搂过自己背上的小娃儿在怀中,和小娃儿一道哭得肆意,哭得大声。
娘……
定是阿娘在天上,瞧着她过得这样苦,不忍心来瞧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