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王蝉了然。
玄川真人身旁的白发道人果真没死。
据老太太所言, 她在府城见过他,就前几日的时间,在府城的码头边。
“我瞧见了他,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太太咬牙。
杀子的深仇大恨, 自是化作灰都认得。
“他、他许是没见着我,也没将广锋认出来,毕竟,和当年相比, 广锋长大了些,皮糙了些,样子也长开了,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去,与其说是说予王蝉听, 倒不如说, 她是在说服自己。
许广锋还糊涂迷糊着, 但这不妨碍他附和。
当即轻拍着自己老娘的后背, 顺气的同时,安慰了两句。
“对对, 娘你别太忧心,等下他还没寻上门, 咱自己先把自己吓坏了,多不值当。”
想着自家老娘的脾性, 他又道。
“说不得他还得嘲笑你几句, 说咱这么不经事, 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这胆子,小得连兔子老鼠都不如, 风吹片叶子下来,胆子都吓破喽。”
一句被嘲笑,老太太又提了些胆气。
“胡说,我胆子好端端在我肚子里揣着呢,哪个就破了?”
对,输入不输阵!
这些年,她也没白活!
王蝉瞅了眼老太太的脸色,悬了一枚天医石在一旁。
莹光的石头漾出暖光,老太太当即就觉得全身暖烘烘的,像冬日晒了日头般舒服。
“咦——”她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王蝉,王蝉冲她笑了下。
这一下,赵苕娘的胆子在肚子里又安稳了几分。
她继续往下道。
……
道人戴着一顶斗笠,遮了大半模样,在码头的市集里买了些胡饼干粮,风尘仆仆模样。
当年,顶了许三武皮囊的,就极为不喜食羊肉,是以,对于许广锋这卖凉鱼面,再有凉拌羊肉的摊子,只嗅着味儿他就不喜欢,并未上前。
这才叫如遭晴天霹雳的老太太捡了条命回来。
“走走走,家去,咱们家去!不做生意,不做生意了。”
她几乎是软着手脚,吊着一口气,撑着人离了市集,看不到背影了,这才逃命一样地囫囵收了摊子。
铜板都少收了几份,撵着许广锋一道回了家。
接连两日都未出摊。
更因着注意到,多年未见,那人竟手持拂尘,做了道人的打扮。
想着如今自己在崇宁观这等地界,赵苕娘不安得很。
不好不好!
这地儿住着……不成了羊入虎穴么。
老太太为难,“说实话,我也不想搬家,好不容易才在府城将根脚扎下,置下这么多的家当,这一搬家,丢的得丢,送人的得送人……哪哪都是辛苦赚回来的,我、我舍不得啊。”
但要叫她在这儿再住,她也不安心,怕出门便撞见人从道观里出来。
一次逃脱是好运,可人怎么能希冀自己时时有好运?
王蝉抬眼看了下。
许广锋这宅子离观庙是近,老太太有这担心,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
“阿婆放心,”王蝉特特将嗓子放轻快,好叫她将心放宽,“方才一路走来我瞧过了,此间道观供的是正神,气息肃杀,并无半分邪意戾气。”
“他那等恶道邪人,沾了堕神的气息,轻易不敢来这等地界。”
“是吗?”老太太稍松了口气,“有姑娘这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谈及这人,老太太面有感叹。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变模样,除了那一头的白发……不,他甚至瞧着更年轻了。”
说到年轻,就见老太太灰透的瞳孔缩了缩,尤有惊惧后怕。
“这、这都是拿许家的血脉浇灌、养着花一样才养出的年轻皮囊。”
“儿啊,你要小心,”转过头,老太太拉扯住许广锋的手,紧紧攥住,“咱不求大富大贵的日子,靠自己一双手讨饭吃才踏实。”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娘很喜欢跟着你摆面食摊子做生意,虽然辛苦,但一碗碗的,客人吃得饱,赚了铜板,咱们也能填饱肚子,多好。”
“莫要去想许家祖上以前的日子,那都是沾了人血,用人命换来的富贵。”
老太太盯人盯得很紧,唯恐一个错眼,自己就见不到他了。
又或是像当年那样,自己只没留意了下,再见自家小子时,他的头颅便叫他脖子中那一顶金项圈绞断。
而她的公爹,那顶了许家人皮囊的怪物,他亦摘了自己的脑袋,想要将头颅往许广锋无头的身子上种去。
婆母和祖姑早就疯了。
尤其是祖姑——
许四文的阿娘,许三武的媳妇,赵玉桂。
家中有金银矿的老太太是富贵人家的老封君,虽不及京中官宦人家的老太太有权势,但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堆砌,她亦是富贵讲究人。
但那一日,她狼狈得厉害。
赵苕娘记得清楚,那时,祖姑一头花白发的发髻散乱,两眼浑浊,时而抖着手指朝公爹喊,“你不是我的儿子四文,你是三武——”
话才落,她紧着又喃喃地将自己的话否了。
“不不,你也不是三武……怪物,你是怪物。”
“你要来害我许家人的性命,你要害我许家!”
“哈哈,叫你认出来了?”
自个儿摘了头颅的,捧着头在胳膊处,断头的嘴一张一张,还能说话。
就见它唇瓣艳红艳红,比鲜血还要红,像是吃足了血肉一般,说话的时候,声音稍有些尖利,伴着鼠类的啮齿声,咔咔咔,咔咔咔,好似在咬什么皮肉骨头,叫人毛骨悚然。
断头处有肉芽一样的须,张牙舞爪。
下一刻,混合着血肉,脖子处的那一顶项圈一下就活了过来。
似嗅到一桌的玉盘珍羞一般,金子的金液,血肉的红,骨头的白……诸多颜色交杂,彼此相融塑形,竟当真从断头的血肉里钻出一只老鼠。
鼠是红皮的鼠,尖尖嘴,长长须,两眼绿光。
下一刻,噩梦一般,许家好些个儿郎脖子处的项圈也活了过来,一下就将他们的脖子绞住,皮肉吸食的往那只红皮的老鼠处涌去。
众人惊惧,面青眼凸。
小鼠如坠米缸。
“吱吱吱,吱吱吱——”狂欢不绝。
肉好吃,血好吃……这一道道惊骇惊怕,更好吃!
吃吃吃,它要吃!
跑——
“妖怪!妖怪吃人了!”
许家众人纷跑。
有跑脱的,也有跑不脱的。
有瞧到这骇人一幕的,更有什么都不知道情,稀里糊涂跟着奔走的。
恐慌会传染。
……
建州府城。
只想到这一幕,老太太便不寒而栗。
“怪物,那就是个怪物!”
许家富贵,家中金银成堆,每一个儿郎自幼时都有阿爹/阿爷许三武亲自戴上的一顶长命锁。
金质玉翡,做工精细,项圈有小指粗细,端的是豪气。
哪一个进门的儿媳妇不喜欢婆家这样看重自己生的孩子?
甚至,公爹更大方,给的长命锁不止一个,叫许家儿孙搭着每日不同的衣裳换着戴。
长命锁样式有些许不同,无一例外的,每一个项圈都金刻着一只长须尖头的兽形。
端倪早就有,只当年的她,也叫富贵的表象晃花了眼。
一旁,许广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只觉得自己像在发梦,不然,怎么会听他阿娘像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样,说着荒诞匪夷的事?
“我、我的头被摘下来过?”他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还活得好好的!”
王蝉仔细看过他的脖子,尤其是在那蜈蚣样的疤上。
寻常人肉眼看不到,炁凝于眼,却能见上头有金光灿灿,零散地落在一针一线缝合的疤痕中。
王蝉:“老太太,你祖上应有缝尸匠一脉的血脉。”
“不错,是我的外家。”老太太点头。
缝尸匠,为亡者收敛尸身,尤其是那等残破得厉害的尸体,一针一线缝过,叫人走得有尊严。
虽说是极积阴德之事,但到底沾了生死,寻常人瞧着棺材出殡,都道一声晦气,更何况是这等亲自碰着尸骨,甚至为了缝尸身,更将尸体如布料一样翻整。
是以,赵苕娘的外家虽祖上做过缝尸匠,渐渐却收了这行当,也低调不与外人道。
许家为保寻宝鼠契下的口粮纯度,数代皆从赵家聘新妇,却没有留意到,赵苕娘这一脉同姓赵,细究内里,外家却有缝尸匠的阴德。
更因为这份阴德,叫赵苕娘将许广锋的性命保住。
王蝉若有所思,“难怪。”
王蝉算是明白,为何这些年,京畿一片倒是颇为太平。
想来,许三武的皮囊老了,这道人看中了还是少年的许广锋,想要夺身之时,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许广锋的阿娘赵苕娘竟有缝尸匠的功德。
慈母心为针线,叫她将许广锋的断头和身子接了回去。
阴德庇护,休养着这对母子,待她们再睁眼,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多年。
而夺身不成,必遭反噬。
……
“阿娘,我竟不知有这等事,这些年,阿娘你、你辛苦了。”许广锋鼻头酸涩,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疤。
疤粗粝不平,比旁的皮肤温度稍高,也将他的心烫得发软。
“不辛苦不辛苦,若不是又瞧见那天杀的,娘也早当那些事都过去了,儿啊,不记得也好,又不是多好的事。”
老太太老眼笑了下,抬手抚上许广锋的头。
转过头,她又对王蝉露了些歉意。
“当年太乱了,我也不知,许家还有多少后人活着,又散去了何处。”
王蝉理解。
那般情况,各自能逃些性命,已然不错了。
老太太:“也是我的运道好,正好赶在他换身的时候虚弱,现在想想,再来一遭,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时,她也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力气,尖叫着就冲了上去。
“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叫它沾了我家小锋的身子,就是我家小峰没了命,也不能叫这东西将身子占了去,我一下就将它的脑袋踹远……抱着广锋的头和身子缝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来,年岁已然不是当年的年岁。
当然,也不见许家众人。
那怪物更是没见到。
想到什么,老太太忙又道。
“姑娘,瞧着许家的后人,你千万提醒一句,叫他们小心金银,尤其是那等瞧着有吉祥寓意的项圈、长命锁。”
长命锁,长命锁——
到底长的是谁的命,倒不一定。
金项圈?
王蝉忽然记起,在砖塘村时,沈荷香说及,她主家附近一邻居家败之事。
那一户人家富贵,说得最多的,便是家中小姐少爷个个锦衣玉食,脖挂长命锁,金的银的皆有,一摞摞地垒着,丢一旁落灰了都不可惜。
沈荷香的主家是李夫人。
李夫人的树身落于何处,旁人诸如孙乾、冯知州、许逢春几人不知,王蝉却清楚。
“阿婆,你们的旧居可是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黑石坳?”赵苕娘摇了下头,“那时,我们还住在东桔县的县城,家中开着珠宝行,唤做潮吉宝行。”
“行,我知道了阿婆,今儿多谢你了。”
王蝉和许广锋母子告别,临别之时,为防万一,她将自己养的一枚石子递上。
顺着石头天然的纹路,巴掌大的石面上,石子雕了人间话本子里流传的雷神的模样。
龙头人身,高举一钉锤,尤其是眼睛处。
那眼睛正好是石头凹处的纹路,带点赤白的石色,瞅着像是天然冷肃威势赫赫的一双眼。
王蝉:“诸邪尤怕雷火,这一枚石,可向天借三记雷火。”
见老太太放心又不放心的模样,王蝉杏眼弯了弯,又道。
“放心,便是这落雷劈不死他,这方石是我养下的,心神相牵,一朝雷霆起,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亦有所感,赶在落雷用尽之时到来,时间是够的。”
石中界一踩一踏,便是千里。
有这方石在,就是一个锚点。
老太太欢喜,“哎,多谢姑娘了!现在好了,我呀,不怕他来,就盼着他来,两记雷就把他劈死,烧得透透的,那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
“那我先走了。”
王蝉笑着摇了下手。
就见她身影往前一踏,许广锋和赵苕娘只觉得眼花了一瞬,一个错眼的功夫,这儿就没有那小姑娘的身影了。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老太太喜得不行,“儿啊,咱这是遇上贵人了,下一回人来摊子,你可不能收银子,得使出十二成的功夫,给姑娘做一碗好吃的。”
“娘,我省得。”
“嗐,刚才就该留一留姑娘,说了这么多,不说好吃的,好歹给姑娘来一碗甜汤……傻了傻了,我真是傻了。”老太太絮絮叨叨。
“儿,咱不搬家了。”
“嗯,不搬家。”
“真好,娘真开心。”
“……”
……
那厢,只两息的功夫,王蝉便到了黑石坳。
这处颇为萧条,山头背阴,少见阳光,喜阳的树就少。只见树木稀稀拉拉,山壁露了好一些的岩石,瞧着有些黑,嶙峋各异,这才得名黑石坳。
李夫人的原身就生在路旁,倒不似她在虚地之中那样枝繁叶茂。
听到来意,她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倒说了件让王蝉颇为在意的事。
“说到许家——”
“前几日,这儿来了辆马车,一路直往许家旧宅去了,赶车的小子我认得。”
“这人,姑娘也认得。”
她认得,李夫人亦认得。
许家——
这几个事儿撞一处。
“许逢春!”王蝉脱口而出。
……
建兴府城,淮县。
暮色西垂,小小的淮县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高高悬于檐下,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刮来,轻柔地将门前的招牌幌子撩起,肃肃呼呼地响。
“……一条龙,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
“哈哈哈,我赢了,喝酒喝酒!”
“……”
热了大半日,暮色才临,街边的酒家就迎来了三三俩俩喝酒的客人,只几个人就能将一条街鼓噪得热闹。
像是热闹会吸引人一样,街上的人愈发的多了,摊子也更多,挎着篮子叫卖的,推车赶驴的……做糖画的老头儿糖锅里熬着糖稀,咕噜噜冒着泡。
风一吹,浓厚的糖味飘得大半条街都是。
处处甜腻腻。
“许小哥,散值了啊。”
许逢春咬着根草枝,哼着曲儿走在街上。
他走过的地方,大半的乡亲都认得他,个个忙活着手中生意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
“是啊,都这时辰了,再不归家,我可得叫大人再给我涨点俸禄不可!”
“哈哈,你这话说的,孙大人瞅着你这讨债的,该烦了。”
“大人才不会!”许逢春笑嘻嘻,他可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共患难的上下属,贴心肝的自己人呢。
“再说了,我们这些衙差早些散值才好,说明咱们淮县呀,太平!没啥大事!”
“等哪一天我们这些衙差忙了,你们就知道不妥喽。”
众人不备,许逢春这滑头有一张巧嘴,竟给自己的闲差找了这样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
嗬,倒有几分歪理。
别的不说,前段日子府衙上上下下忙得很,为啥,为的便是县里闹牛僵的事,赶那会儿,他们县里哪里有这么热闹,哪敢这样做生意?
个个都缩在家里窝着,恨不得将大门关得死紧,后头再顶上两张桌子凳子的,要不是床榻得睡觉,床也得搬来堵门。
怕的,就是牛僵破门而入。
哪像现在。
眼下可是七月,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鬼月,可他们生意还好好做着嘞!
越夜越热闹。
没法子,白日里天热得紧,出门大街上走一圈,人就跟淌了趟水里。
“呵呵,这话听着倒有些理儿,公职的怕忙,我们这小摊生意啊,怕闲!”
“就是就是,鬼可怕,穷鬼也可怕啊。”
“去去,提什么鬼,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这会儿说哪个,回头天再暗些就招哪个上门!嘴上没把的憨货,快呸两句吧。”
“呸呸!”
“呸呸!呸呸呸!”
说了不吉祥话的,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下呸两下怕不够诚心,一连多呸了两次,不止去了晦,更是惹得财神都不好上门。
周围逛街市的人拿谴责的眼神看他,脚一跳,都躲了他这边摊子几步远,叫他神情颇为悻悻。
“这、这都在地上,也、也不脏。”
话落,他自己先没了底气,肩膀垂了垂,嘴里嘟囔着成吧成吧,是他嘴硬了,瞧着是挺埋汰的。
转身去街尾的井边打一桶水来,准备冲一冲。
对头的摊子得了人气,喜得是眉毛都在跳舞。
“许小哥,哎,来来。”一个圆脸笑得喜庆,穿一身灰衣的店家亮出了打招呼的终极目的,“这是我家新出锅的酱鸭,香得嘞……来半只不?”
许逢春豪气,“半只哪够,给我来一只!”
小半锭的银子丢了过去,店家一接——
嗬,沉手呢。
当即“哎哟哟”唤了两声。
待听到许逢春一句不用找了,那张胖圆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小哥爽快嘞!好吃再来啊,下回我给你添个鸭屁股。”
“去,谁稀罕!”许逢春嗤了一声。
他这一路往家走,摆了摊子的,都乐呵呵和他打了招呼。
谁也不知道许家这小子最近发了哪路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个人走下一条街来,能将大半条街的东西都买上。
人就一张嘴,一个肚子,一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
不过,吃不完也不打紧!
许逢春就跟个散财的菩萨似的,走一路,散一路,好些个半大小子和娃娃瞧着他就欢呼,呼朋引伴一般,这个喊着许家阿哥,那个唤着大哥,几下就将许逢春围住了。
“都有都有!”许逢春笑眯眯。
“喏,你吃个鸭腿,你吃这个鸭翅膀……肉有嚼劲,香的很,脖子就不要了,我娘以前说过,小娃儿吃脖子不好,以后长长脖子,丑!”
“许家阿哥,我们不怕丑。”
“对对,我们不怕丑。”
许逢春瞪眼,“毛头小娃娃知道啥,这会儿不怕,真丑了,以后还不赖我身上了?”
“去去,都别抢,抢了的小孩,明儿就甭吃了。”
不用片刻,每个人都不走空,手上都拿上些东西,你掰两个腿儿来吃,我抓一手黏糊糊的糖画,再不就是咬下一口香喷喷的饼儿,还是羊肉味儿的。
个个高兴得紧。
如小鸟聚来,又如小鸟散开。
“许家阿哥,明儿我们再找你玩哎。”
许逢春也高兴。
“哪是找我玩,分明就是和我讨食来了。”
他嘴上嫌弃,捧着装着杂乱剩下吃食的牛皮袋子,倒退着走了两步,瞧着小娃儿呼朋引伴却高兴。
这一倒退,他脚下一声“哐当”,这是踩着什么了。
只一下,灰就扬了他半身。
许逢春愣了下,紧着是生气。
“嗬,哪个这样不讲究,在马路边烧纸也不瞅着,烧好就得拿开嘛,搁这儿做什么,瞧瞧瞧瞧,这纸灰都扬我半身了。”
当真是扬了半身。
不待许逢春跳脚嚷嚷,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风,地上那一盆的纸灰一下就扬得老高,打着卷儿在他周围转着,越转越快,片片灰烬在许逢春瞪大的眼睛中,竟变成了金元宝银元宝,夹杂在其中,还有一个个呼呼响响的交子。
不便宜呢。
一张就是一百两银子。
噢噢噢。
许逢春傻眼。
钱,好多钱!
“咦。”一处挂着酒望子的脚店外,矮桌旁围坐的几个行酒令汉子里,有一个汉子正好面对的是许逢春这个方向。
他镗红着一张脸,揉了下醉眼,搓一搓,再搓一搓。
犹豫半晌,扯了下一旁的酒客一道看街尾。
“我这是喝醉了吗?我怎么瞅着,青天白日的,那在衙门当差的许小哥叫一阵风卷走了?”
“什么风?”酒客不以为意地搭一句,又嬉嬉闹闹的要猜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七个巧,满堂红!喝酒喝酒!”
“……财风。”说的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白的晃眼,金的刺眼,一个个大元宝嘞。”
一眨眼就不见了,都冲着许小哥兜里钻去,瞅着他脖子上都挂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挂的金银项圈长命锁。
拇指粗细!
散了值的许小哥,瞅着都不命苦了,瞬间就带上了富贵气质。
“好富贵啊。”
“哈哈,李老四你不行啊,才两杯酒下肚就醉成这样了,来来,多吃点儿花生米。”
李老四疑惑。
他醉了?
很快,他就在花生米的香气里香晕了。
应是他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