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2/6)
一粒粒花生米下肚,再浅浅喝上几口粗瓷碗里的酒,咸香的咸香,辣口的辣口,别提多香嘴了。
“快活,这样才叫过日子嘛,从早忙到晚,一日里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了。”李老四醉眼熏熏,嗝了声,重重打了个酒嗝。
瞧到什么,他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眯了下醉眼,“喏,那个又是谁,我怎么好似没见过。”
“你今儿事恁多,吃酒都不上心,尽管着别人家的事了,你要再这样,下回我可不叫你一道来喝酒了啊……扫兴!”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
喝酒的同伴嘟囔了李老四两声,耐不住他胳膊肘一下下支来,仰头将面前的这一碗酒喝尽,这才顺着他抬眉弄眼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却也道陌生。
“是没见过,外乡来的吧。”
“唔……瞧着是个方外之人,你看他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是化缘到咱淮县的?也不奇怪,眼下不是鬼月么,有些人家富贵,会请着人给祖宗做场法事,叫他们在下头的日子也好过点。”
“咱们?”
“嗬,咱们就算了,咱们是穷鬼,自己吃饱喝足,照顾好自己,祖宗瞧着就安心了。”
“去去去,你才穷鬼,说什么丧气话,我啊,是会发财的命,只眼下,我那财还搁别人家里待着,迷路了,一时半会儿的,它们还没找到我家门呢。”
“哈哈哈,对对对,你的财迷路了。”
几人喝着酒,说着闲话,吹嘘着自己会发财。
淮县是个小县城,地儿小,流动的人口亦少。
如此一来,外头来的人就容易被认出。
冷不丁瞧见个外来的,浑然就像一群芦花鸡里混进了一只白毛鸡。
眼下,李老四谈及的这个,在他和喝酒同伴的眼里,就是那只白毛鸡。
就见落日了,没了烈日曝晒,他仍戴着斗笠。
斗笠遮了来人大半的容貌,却遮不住细节的地方。
此时夜色渐深,借着路两旁挂着的灯笼,隐约能瞧出,衣裳没遮住的肌肤是年轻的,但斗笠下露出的那截头发却是白色的。
这会儿,他正站在街尾搁的那个化宝炉旁。
说是化宝炉,其实,说是一口破锅更实在。
七月鬼月,乡亲们心善,也为求太平,除了祭奠家中先祖,备上一桌的宴席,请祖宗回家过节,亦会在路旁燃一些金银元宝,点两根烛火,插上几根香,烧给孤魂野鬼。
糕点面食果子这等祭品就搁在路上。
在坊间来说,这叫施孤。
孤,可以是孤魂野鬼,也可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鬼。
时下养儿不易,常有夭折小儿,这等小儿,寻常来说是不立碑不设坟不祭奠的,好叫它莫要留恋短暂亲缘,早早投胎去。
祭品香烛搁在地上,亦有叫孤儿小鬼好抓好拿的缘故。
施孤的化宝炉,自是和烧给自家祖宗的不用同一个。
毕竟,老一辈流传下来的经验都说了,什么事都能黏黏糊糊,唯独银钱一事,必须分个丁是丁,卯是卯不可。
人这样,鬼自当也得这样。
早些分清了,也好过事后掰扯。
众人只要想一想,若是烧了金银元宝下去,叫祖宗和一众野鬼还得掰扯,这张归谁,那张又该归谁,闹个不明白,大打出手闹个鬼脸青红不说,夜里还托梦,来寻自个儿掰扯断案——
顿时心里发毛。
不成不成!
……
李老四嘟囔,“哪是我爱管别人的事,你给我瞅瞅,他脖子上是不是也挂了个金灿灿的项圈?”
“刚才啊,我瞅着衙门当差那许小哥的脖子上,挂的好似也是这样的。”
不是旁的东西,是金项圈。
啥时候这富贵的金项圈也跟烂大街似的,一瞅瞅了两。
叫他都狐疑自己喝大了酒,眼睛都花了。
“还想着许小哥的事儿呢!”
同伴笑了句,抬头正待细看。
倏忽,那戴着斗笠的道人像是被什么触怒了一般,一个抬脚,竟将地上的化宝盆一个踹飞,瞬间,破锅里所剩不多的飞灰又扬起。
破铁锅落地,哐当乱响,刺耳又莫名叫人心中惊跳。
几人愣了愣。
李老四的酒都醒了两分。
他盯了地上瞧着又残破了几分的铁锅,又觑了眼来人,脖子一缩,声音小了去。
“这、这哪儿来的强人,瞧着是方外之人,气性恁大,瞧着也没人惹到他呀,自个儿都能和自个儿憋出一肚子的气,跟田沟里的蛙似的,肚子鼓一鼓就充脸大……能得他!咱这喝了酒的,脾性都没这么烈。”
“说什么呢,”几个酒友嘘了一声,不满意自己被拉扯来比较,“咱酒品可不差。”
“就是就是,瞧着人模人样,脾气却狗样,我可不和他比。”
……
道人拂尘一扬,飞灰散去。
他盯着地上转不停的破锅,阴沉着眼,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好好,煮熟的鸭子到嘴了,竟叫他飞了去?且叫他再得意得意。”
声音瓮瓮的,明明是一人说话,却像是有重音一般,像是两道声线重合在一处。
细听,里头还有鼠类啮齿吱吱的动静。
这会儿街上正热闹,人亦不少,自然有人瞧见道人这没规矩的一脚。
再怎么样,这也是施孤的化宝炉,没得这样糟蹋的道理,等第二日了,他们还会捡祭品吃,味道差些,但老一辈都说了,这等东西,吃了保平安。
正想上前分说两句,听到他这样的嗓音,莫名心中一寒。
几个互相看了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点退缩,正要抬起的脚也往回收了收。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咬牙的声音又起。
“别急别急,总有叫你饱食的时候。”许三武也不在乎几人瞧来的略带谴责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好一会儿幽幽叹出了声。
斗笠将他的面容遮了大半,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路两旁投下的灯光浸润着灯皮的红,将他的面庞染上了几分红。
这一叹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边勾一道笑,莫名叫那张薄唇瞧着吓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许家,可不是只一个许逢春在。”
……
阴世。
许逢春着急,“他、他是谁?就是他要害我的?”
他急得团团转,“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害我不够,还想着害我爹娘?不成不成,我得出去瞧瞧。”
老鬼嫌弃,“瞧什么,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恁多。”
许逢春瞪眼。
“对对,我要去胭脂镇,我得寻阿蝉姑娘去!”许逢春一拍脑子,回过了神。
他是自身难保,但有阿蝉姑娘在啊!
许逢春正想着如何去找王蝉,那厢,淮县却又有了变故。
……
淮县。
许三武的声音虽小,在留意街尾动静的几人耳朵里,却又清晰。
“这——”几人狐疑。
“他方才是不是提到许小哥了?”
“瞧那模样,莫不是要寻仇吧。”
“不能吧,我瞧着许家一家子挺和气的,不像是与人结仇的模样,我家娃儿尤其喜欢许小哥,说他大方呢。”
说这话的,是家里小子从许逢春手中讨食到的街坊,几日下来,烧鸡烧鹅酱肉肉馍馍可没少吃,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赚得不多,开支又不少,一月里就吃那么几回肉,倒不如许逢春对小娃儿的投喂。
几日下来,娃娃的脸都肉嘟嘟了一圈,瞧着叫人心软软。
吃人嘴短,拿手手短,自是要为许逢春说几句话。
况且,他自诩自己这话也不失公允,许家为人,确实还成。
不想,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傻不傻,结仇这个事,哪是和气就能避开的,你瞅着他方才踹锅的样子,赤急白脸的,像是个正常的人吗?”
碰到个疯子,就像遇到只野狗,就是再和气的人,也只能道一声晦气,没道理可说的。
“这倒也是。”来人附和。
“这样,咱给许家捎个消息?”他又道。
“你去你去……我、我胆子小,也不怕说出来叫你见了丢脸,你瞧着他这模样,啧啧,我心里怵得慌,不敢去嘞。”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过来,瞧着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许三武抬了下头。
见他抬眼,市井里这些商量着要给许家捎个口信的街坊,个个心下一个惊怕,噤若寒蝉。
莫名的,他们便是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只觉得这人阴沉沉的。
周身的气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许三武嗤笑了一声,“乡下的穷汉,也就嘴巴厉害,聒噪!”
他的手摩挲过脖颈间的项圈,斗笠阴影下的眼珠子转了转,思量着什么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