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5/6)
“去吧。”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起,鬼火青幽,月光石似被人握住。
它轻轻往前一描,萤光一动,卷着这道火,又卷着小娃娃的惊呼,燃去火中青色,白透着赤光,如火拖拽着长长又旖旎的尾巴,将淮县街道的灯一盏盏点亮。
青火重新成暖黄之色。
“哇哇,我就说了,那个伯伯会变戏法。”
“对对,方才那是身子和脖子分离的戏法,现在是吹火!哇,好厉害,我还想看。”
“阿爹阿娘,我还想看。”
一个个小娃娃兴奋不已,点起了杂耍戏码,这个说瞧碎大石,那个说要瞧日月跳丸。
欢喜成了星点白光,越染越多,不止不知愁的小孩,大人也发现,他们的世界又正常了。
他们心中本应有后怕,但那悬于路两边的灯笼将光影投下,照亮了下头的方寸之地。
一盏灯一寸方寸地。
接连绵延,便是一方天地。
这灯暖人心,莫名的,心中的惊怕如潮水褪去,沙滩不留痕迹。
“好好,我们去瞧日月跳丸。”爹娘牵起孩子的手,柔声应道。
人群走动而起,许逢春这时也看清了月光石后的人,就见她将月光石的笔一握,瞬间,寸长的笔变了模样,笔身延长成灯柄,坠于笔头的那一道月光凝成圆肚的灯笼,瞧着有几分憨态。
瞧清来人,许逢春先是一愣,紧着便是大喜。
“阿蝉姑娘!”
王蝉冲他笑了下,“许小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逢春都哽咽了,末了,他想着自己受的怕,都成了嚎啕大哭,“我就知道姑娘会来救我。”
“呜呜,姑娘你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他倒不是完全在哭自己。
人嘛,总有一死,早死和晚死的区别,死得快些,倒也不痛苦。
他后怕的是,不止自己出事,险些淮县一城的人都遭殃了。
谈及害他的人是谁时,几个老鬼的眼神叫他格外的记挂在心。
这人、这人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自己应也有诸多的因果纠葛。
若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叫一城的人都没了性命,他就是死了都不安心。
“喏,擦擦泪。”王蝉倒没叫许逢春别哭,这时候哭出来,倒比憋在心底来得强。
她嗔怪,“说什么报答呀,咱们可是朋友。”
“呜呜,对,是朋友。”许逢春泪眼蒙蒙,没想到自己方才扯大旗的话在王蝉口中说了,叫他心里又酸又欢喜。
“对了,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事了?”
王蝉:“李夫人和我说了,她瞧见你进了黑石坳。”
“李夫人?黑石坳?”
许逢春也不傻,听得李夫人的树身就扎根在黑石坳,当即知道,自己去的黑石坳许家,就是砖塘村沈荷香谈及的祖上作孽,便是有金山银山的富贵都保不住,儿孙也流窜到四地的许家——
和他祖宗的许家是同一家。
花媒婆说得对,他呀,祖上阔过!
许逢春想到什么,急忙辩解,“我、我没有回宅子拿许家的银子。”
王蝉:“我知道。”
李夫人亦说了,许逢春入了黑石坳,临着要踏进许家旧宅了,又没有进去。
许是黑石坳一路走来少见日光有些阴暗,又或是许家旧宅瞧着实在是荒破,也或者是遭了几回事,他心中有敬畏……许逢春赶着车,带着老娘苏珥宁都到许家旧宅前了,都没有进屋。
他不知道是,他没进屋子,跟在他后头的许父倒是进了屋子。
一个没忍住,财报动人心,没见到时还能说大话,真见到了,心痒痒手痒痒,倒叫他寻摸着捡了一小匣子的财物回家。
“我爹?”许逢春瞪大了眼。
下一刻,他将牙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他怎么这般好心,把拿了我的钱又还我了,吃到肚子里还能再吐出来,嗬,原是自己也有银子了,心里还虚呢,自己先破了祖宗传下的话,没了立场和我摆当爹的架子!”
王蝉也庆幸,“幸好许小哥你没拿。”
这几日,街道上说的,许逢春得的财路,实际是李夫人那一处得的银子。
孙乾孙大人那一份,想着小伙子为着自己闺女儿孙绾儿,跟自己走一遭也算是火里来雨里去,格外不容易,银子也给予他了。
当年,许家这些项圈,金质玉翡打造的时候,里头皆有寻宝鼠的一点鼠毛和气息,黑石坳中,许家旧宅残留之宝被动,悬于道人脖上的,自然能够感知。
京畿一道雷击后,老皇帝的皮囊损了,许三武的皮囊亦有损。
如今,皇城里皇子的皮肉不好顶替,自然是柿子捡软的捏,捡着要捏许家人。
许父到底上了年纪,一身气血不足,叫他瞧不上眼,就把想法打到了许逢春身上。
王蝉亦是庆幸,自己在李夫人处探得了消息,及时赶来了淮县。
不然,依着方才的阵势,不止淮县诸人、许家之人出事,炁机牵扯下,她隐隐察觉,胭脂镇亦有人会受此牵扯。
王蝉问许逢春,“你有亲戚在胭脂镇上?”
许逢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哎,你这能掐会算的本事当真不差,你怎么知道我有亲戚在胭脂镇?”
便是他,也是前些日子老提到胭脂镇,一口一个阿蝉姑娘,这才从自家阿娘口中知道,外祖家的一个姨便是嫁在胭脂镇。
他娘和外祖家感情不好,甚少走动,便是兄弟姐妹的走动都少,无他,老话说得实在在理,兄弟姐妹不和,皆因家中老者不慈,行事多有偏颇导致。
他娘打小就没个正经名字,只因着家中序齿,后头跟个宁字,他娘行二,本应唤做苏二宁,她成亲后能做主了,就将自己这个嫌弃了许久的名字给改了,改二为珥,同音,但是多了珠宝美玉之意。
无人珍惜她,她便自己爱惜自己。
许逢春:“我娘说了,我一个小姨就嫁在胭脂镇,原也是亲厚,毕竟是一母同出的姐妹,彼此相扶持才是道理。但她瞧着我这小姨不是个明白人,这几年就走动少了。”
王蝉:“不是明白人?”
许逢春:“对呀,哦,这事我娘也和我说了,我那小姨是外家最小的一个姑娘,唤做苏小宁,她啊,自己都怪我外公外婆偏心,埋怨他们就因着她是闺女便不看重她——”
“轮到自己养了闺女,嗬,她也得了外公外婆真传,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坏种不断,好种不传。我那小妹仔,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姨她不说多贵重的养着,起码摸几个铜板找个读书的,又或者自己花点心思,给家里姑娘取个好听的名字也成!”
不拘什么,像山里的野花小树,田间的麦和稻,处处都是好寓意的名字。
质朴又好听。
“她倒好,姨夫都还没说啥,先说上了姑娘家命不好,名字也没取一个正经的,就叫了什么丁大妞……我娘说了两回,瞧她没反应的模样,都叹着气收了话头,走动也少了。”
管不住别人就管自己。
苏珥宁见劝不住苏小宁,做姐姐的心也冷了下来,她只是和她同投了一处人家,长上几个年岁,做姐姐便罢,没道理给人当娘。
王蝉恍然。
原是和妞儿姐姐有干系。
当然,眼下丁大妞已经不唤做大妞了,王伯元给她写了个名字,唤做丁芃芃。
芃芃黍麦,阴雨膏之——
只盼着她往后的日子,如芃芃密草,蓬勃而长。
王蝉想着赵苕娘老太太的话,许家谋子孙性命以养寻宝鼠的秘法,一代代的,最好血缘纯粹,许家后人四散各地多年,算是逃离了许三武的掌控,后人没有再从赵姓中寻媳妇。
若是今日叫他谋了许逢春的皮囊,倒真会盯上和许逢春有姨表亲的丁芃芃。
想着妞儿姐姐的年岁和模样,王蝉冲白发人怒目瞪去。
“呸,泥鳅还想跳龙门,臭不要脸的,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年纪了!”
“是你!那一只灵蝉。”斗笠下,有瓮瓮的声音发出,明明是一道声音,却有两个声线。
许逢春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王蝉身后,“姑娘,你认得他呀,他是谁?”
“你祖宗。”
“啥!”许逢春的嗓子都破音了。
王蝉思量了下,“眼下这般情况,也许已经不是你祖宗了。”
说许三武是许逢春的祖宗,这话倒没有扯谎,不拘是从许三武皮囊来算,亦或是他被那方术士谋夺身子后来看,许家一脉脉后人,皆是他年轻后的皮囊、顶着许四文的名字娶新新妇,一代代传下来的。
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许四文的亲父许三武贪别人给予的寻宝鼠,振许家门楣,哪里想着引狼入室,丢了儿子性命不说,自己也没了命,叫方术士顶了他的模样。
而这方术士——
他跟着玄川真人多年,恶念交缠,在人间做玄川真人的一把刀,图的是长生之道——
眼下看来,玄川真人亦早有图谋。
狡兔三窟,这是玄川道人剩下的最后一个窟。
如今在王蝉面前的,与其说是那方术士,不如说是玄川道人最后的一点恶念,它和方术士两者交缠,分不清彼此。
“可恶,又是你坏我好事!”
果然,在月光石断去许逢春脖子上的金项圈后,金光碎去,如冷冰锥骨朝白发道人而去,鼠类受惊疯癫的吱吱吱声响起,他脖子上的项圈活了,像拽不住绳子的兽,反过来撕咬主人。
红光起,几下的功夫,猛地将道人头上的斗笠掀起。
许逢春一看,吓了一跳,无他,这人的模样怪得很,眉眼老气,眼睛还蒙着一层灰翳,像生了眼疾,额上有皱纹,鼻子下却年轻,肌肤也细腻有光泽。
王蝉和玄川道人缠斗了起来。
月光石朝天上星阵借灵,今日格外的顺畅,王蝉知道宋毓之去了何处。
京畿皇宫一事后,老皇帝定是破罐子破摔,他不得好处了,索性将本就有损的星阵破处捅得更大。
一直有听闻,广厦一脉修行比其他修者更容易,究其原因,是广厦一脉知阵眼所在。
星阵一旦破损,灵入人间,妖邪亦入人间。
当年以身压阵,宋毓之尚年幼,如此死得不明不白自是不甘愿,一点怨气残魂凝成形,在阴虚之地游走,自是对护阵无感。
只魂阵相融,他脱不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