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京畿。
“梆!梆——”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戌时的梆子敲响,一快一慢,梆子的声音传得很远。
冬日的日头落山早, 梆子敲响的时候, 云京已经处处点上了烛火,远远瞧去,烛火蜿蜒绵长,整座城好似一条卧伏的巨龙。
勇毅侯府。
“怎么样, 可是有小八的消息了?”
堂屋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烛,是上等的玉蜡,光烛不跳, 更是无烟,烛光映衬得整座侯府亮如白昼。
瞧着人来, 高坐上位的老太太坐不住了, 拂开身边嬷嬷伸来的手, 拄着拐杖, 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殷殷地看着下头的人。
来人做暗卫打扮, 一身劲衣。
听到这话,他嘴唇微微抽动了下, 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已寻到蛛丝马迹,八公子应是在建兴府城。”
下一刻, 来人精神一振, 低了头敛下诸多情绪, 利索应声。
只听他的声音有些冷漠,尽量将自己不当做一个人,权当是这一处多宝阁上的摆件一般。
没有多余的情感, 也就——
让人寻不到迁怒的错处!
“好好好!寻到人便好。”老太太大喜,面容都舒缓开。
“老夫人,我早就说了,咱们八公子是珍贵人,这贵人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您呀,就是太操心,太过疼惜子孙了!他呀,许是贪耍了些,这才一段时日没给家里捎信。”
一旁穿着暗绿色比甲的嬷嬷也一叠声地说着宽慰的话。
听到寻到人的踪迹,下首官帽椅上,裴老爷提着的一颗心都松了松。
他八字胡翘了翘,放心后又怒火起,算起了混小子的帐。
只见他眉毛倒竖,身形魁梧高大,遗传了老侯爷黝黑的肤色,瞧过去自有凶相。
“夜枫,传回来的消息可有说了,那小八现在在府城何处?他最近都在胡闹些什么,是不是又在哪一处的胭脂地胡耍了?”
“混小子混小子!”他生气,一叠声地怒骂,蒲扇大的手用力拍官帽椅的扶手,“这就是个讨债的!”
“好了好了,哪里有你这样说孩子的。”老太太不痛快,“小八好好的福气都给你说薄了!”
“娘,可不是我胡说,那小子向来如此胡闹,我早就说过了,色令智昏,胭脂地里美人如骷髅,皮囊再是好看,也掩盖不了她们专门吸精气的事实!”
“那混小子要是再这样拎不清,早晚有一天吃亏。”
“我都怕,都怕——嗐!”年纪轻轻便贪色,他真怕人死在女人肚皮上!
说起自己的小子,裴老爷也是一肚子的牢骚,他这孩子长于妇人手,老太太又宠得厉害,人都快被宠坏了,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旁人家是将门虎子,他呢,得一个犬子便是阿弥陀佛。
下头,夜枫一嘴的苦涩。
人在哪?
传来的消息说了,在建兴府城的风月街见过一人,形似八公子。
胭脂地是胭脂地。
可、可公子不是寻欢采花之人,反倒是那一朵被采的娇花。
……
他低下了头,快快将话说完,几乎不敢瞧上头两位主人家的脸色。
“你说什么?”老太太震惊,难以置信的同时,面上还有着荒唐之色,“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夜枫硬着头皮继续道。
“消息传来,说是八公子的眼睛瞎了,人也糊涂不记得许多事,如今——如今在建兴府城风月街南风馆,被南风馆的馆主收留。”
“本想悄悄接着公子出来,可他的身契入了一户李宅公子的手中,那人、那人家中豪富,与权贵交往颇密,性子也颇为肆意。”
“属下、属下等人着实不敢做主,更不敢透了勇毅侯府的名头。”
他一磕将头磕到青,“是属下等人无用,请老太君和侯爷发话。”
说是收留,可谁都知道,天下商人逐利,尤其是这等吃人剖骨的胭脂地,哪里有什么善人去收留一瞎子?
定是哄着骗着吓着,将人拆骨卖了。
“高儿,我的高儿。”
身契,何人用得着身契啊!
她勇毅侯府嫡亲亲的小孙孙哎!
老太太晃眼,人歪了歪,一把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几乎站不住脚了。
嘴巴喃喃,话都囫囵喊着,“高儿,我的高儿哎!”
嬷嬷担心,“老太太,八公子还等着您——”
视线一转,余光瞧到,嬷嬷又是一阵惊呼。
“啊,老爷昏倒了!来人来人!”
夜枫抬头,只听“砰的”一声,人高马大的裴老爷瞪着眼睛喊了声荒唐,气急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直挺挺地被气倒在地上了。
夜枫:……
他吞了吞唾沫。
难怪一行暗卫里,谁也不愿意来说这消息,这报丧的乌鸦谁爱做?只盼着自己要是被迁怒了,同僚们能有着默契,动手轻一些。
一番人荒马乱后,老太太用力一拄拐杖,直把木头的地板敲得咚咚响。
她阴下了眼,厉声喝道。
“查,给我好好查!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如此折辱我裴家!”
下一刻,想到了什么,她眼皮耷拉了下,一双布了些许皱纹却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捏住了鸠杖。
眼风扫过下头的夜枫,许久不言。
夜枫暗暗打了个激灵。
“老太太。”
“你们做得对,是不能贸然出手,透了我裴家的名——”
高儿,她的高儿受罪了。
不过祖母保证,你受罪的日子定不再多,再等几日,再等几日。
很快、很快她便接了人——
“你带着人,亲自去一趟建兴,扫尾做得漂亮些,不要让人看出我勇毅侯府在其中掺了手脚,寻一些旁的由头——”
“还有,那些欺了我孙孙的人,尤其是这李宅李公子——”
“我要他拆骨剥肉的还!”
“便是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弥补我高儿受的罪,你明白没!”
最后一声,她的嗓子陡然提高.
“是!”
夜枫心下一凛,忙拱手应是。
经过别院时。
瞧着夜色下的人,夜枫有些诧异。
他行了个礼,“宋公子。”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舅奶生这样大的气,咳咳——”
被唤做宋公子的人十四五岁模样,似乎身有弱症,初冬的季节,他便穿了大氅,比旁人家来得厚实。
一般这年纪的少年郎也爱俏,大冷的天也不喊冷,还爱打一把折扇。
以往,八公子便是如此。
想到八公子,夜枫微微垂了眼,没有接宋公子的话,更没有道前院喧哗的原因,以及老太太动大肝火的事由。
做为暗卫,家族里肮脏的事都由他们去做,自然比旁人知道得多。
豪门大户人家,家里糟污的事多了去了。
眼下这么子姓宋,又唤裴家当家老太君一声舅奶,瞧着像是寄居的穷亲戚,是上门打秋风来的。
可实际上,他应是裴家的血脉。
当年,裴老太爷还未以军功封侯时,本是乡间的一猎户,从军之前便娶了妻子,是老童生的闺女。
等他从军后,靠着一身武艺和灵活的头脑,以及会钻营的性子,一路往上爬。
从下九品的陪戎副尉一路往上走,走到上三品的云麾大将军,更是娶了上官的闺女,最后封得勇毅侯府的爵位。
而他旧日娶的媳妇,在乡间替他在父母膝前孝顺,送了二老归天,却也只换得了个休书,又怕乡亲族老说嘴,他将人认作了义妹。
不过,他的担心也多余。
他都贵重为侯爷,便是不是,旁人也只道他有苦衷。
裴老太爷说了,乡间娶妻,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而妻子稚子,也似隔了一辈子,两人有缘无分。
娶老童生的闺女,此行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他所愿,是年轻时候的不懂事。
而后头的裴老夫人,惊鸿一瞥下,他便失了心神。
从此才知,什么是戏文里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因着侯爷贵重,谁不叹一句老侯爷对裴老夫人深情厚谊。
要是寻常人家,那便是抛妻弃子的孬货!
……
夜枫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宋公子一眼。
老侯爷前头的夫人有一子一孙。
那是个苦命人,悔教夫婿觅封侯,从此夫婿成义兄,旁人还道他深情厚谊,不忘故人,认作义妹,照拂在羽翼下。
就是可惜她丢了侯门夫人的位置,不过,肯定是她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侯爷嘛,怎么会有错?
乡邻都如此谈论。
最后,儿子媳妇还走在了前头。
因着裴老侯爷义绝夫妻缘分,他们那一脉随着老童生的姓,姓宋。
后来,宋老太太也没了,临走时不放心宋公子,怕他年幼无力被族里欺凌,想着到底是裴老侯爷的血脉,亲亲的祖孙,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稚龄的孩子。
她便变卖了家财换做金银,让人上门投亲。
宋公子来时病恹恹模样。
听说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走一步便是三声咳,让人听了便揪心。
大夫也瞧了,说是活不久。
他们暗卫知道,虽然侯府将人养着了,对外是说老家妹妹的孙子,唤一声舅爷舅奶,实际是老侯爷的亲孙孙。
老夫人不冷不热地对待着,没有苛待,也没有厚待。
老侯爷却颇为瞧不惯人,当今侯爷也是,宋公子每日用的药,虽说无毒,却是无功效。
无功效——
也就是做些好看的面子活,瞧着像是将人养着,延医治病,哪样都不缺,实际上却是让人生死由天。
……
夜枫稀奇,这病拖着拖着,将死未死,倒不见宋公子真死。
明明前些日子,人瞧着面色有青金之色,他们这些瞧惯死人的都知道,那是死色。
偏偏这人还没死。
瞧着这会儿还有闲心出来赏月——
这是好转了?
“一些俗事罢了,宋公子体弱,就莫要操心了。”夜枫拱了拱手。
他抬眼,还是有些好奇。
“宋公子瞧着倒是身子骨好了许多,可是请了哪位大夫,又或是用了什么好药?”
被唤做宋公子的人低头瞧手腕,许是天冷得很,耳朵尖都有些许的红。
“那倒没有,只侥幸得了串吉祥物庇护,是大好了些。”
夜枫瞧去,就见他手中戴一串的五彩石。
珠子大小的石头,并不是每一颗都圆润,有些还有锋利的棱角,主人家用五彩线编缠,颇为爱惜模样。
夜枫这才注意到,这上门打秋风的宋公子生了一双好眼睛。
丹凤眼狭长,不笑时冷漠,只微微眼中有笑意,整个人便如三月碎冰,春暖风和。
这——
夜枫皱眉,有些说不清了。
总觉得宋少爷的模样变了一些,又好像没变。
下一瞬,宋公子的视线从五彩石挪开,看向自己,那双丹凤眼里的笑意又敛了去。
夜枫:……
至于么,不就一串破石头串吗?
……
建兴府城。
这几日,府城市井还是那般热闹,挑箩赶驴,小贩冒着冬风,吆喝着自家的吃食和商品。
“梆梆面,香喷喷又热乎乎的棒棒面咧!”
“捏面人,来一串的捏面人,有猴儿大闹天空,也有八仙过海显神通……来一串捏面花,五文一个,面捏的小人带着快乐跟你回家,值当的咧!”
王蝉走在街道上,五彩斑斓,哪一处都舍不得走快。
梆梆面的香气好闻,热乎乎的烟气熏腾而起,整条街都弥漫着暖呼呼的烟火炁,冬天好似都暖和了几分。
面团捏的人可爱。
老爷子手巧,遍布粗茧的手也灵活得很,红面白面绿面,随着面条一搓一捻,很快的,它便成了个戴竹斗笠的小娃娃,抱着个笋,露着肚子乐哈哈。
“这是啥呀。”
“这呀,是竹子妖。”
“我我我!”围在一旁的小娃儿一点一不怕冷,也不怕生,扯着老爷子的袖子便将珍藏的铜板数出。
“一、二、三……四、五——”
“爷爷给!我要一个猴哥,要威风的,一定要有两个须须,还要披着红色的披风,大大的那种,可威风了。”
“嘘,什么须须,那叫翎子!”旁边大一些的孩子纠正。
“哦,爷爷爷爷,我要有两个翎子!”小娃儿从善如流改正。
“我也要我也要,唔,刚刚那大白鹅我就不要了。我要一个八戒,要它穿衣裳的。”
这是个害羞的小孩,约莫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又胖,脖子比寻常人都长一些。
说到八戒穿衣裳,他眼睛扑闪扑闪,红红的嘴巴撅了撅,嘟嘟的唇,瞧过去可爱又无辜。
他不无埋怨地嘀咕。
“上一次,爷爷你给小梅捏的那八戒没穿衣裳,露着两个大奶奶,害得小梅被翠微阿姐笑话了,蒙在被子里躲着不见人,这一次,我得送她一个新的八戒,好叫翠微姐姐不能笑小梅!”
说罢,他还重重哼了一声,手背往腰上一掐,想起小梅在翠微面前支棱起来的模样,他就自豪。
那小模样瞧过去有些滑稽。
说到八戒没穿衣裳,好一些人都朝着摊子上的八戒瞧去,果真没有穿衣裳。
瞬间,小娃娃都起了哄,喊着羞羞羞。
捏面团的老人哭笑不得。
“穿了穿了,那是件开裳,八戒胖,这胖的人他怕热,这才露着肚皮……成成成,我给他穿上衣裳,这次,我给他捏件衣裳还不成吗?”
生意上门,老爷子欢喜得不行,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他一边忙活手中的活,一边还拿眼瞧这些娃儿,就怕人挤人,小娃儿小,回头给伤着了。
“有有有,都有!”
“不急不急,一个个排好队,铜板数了搁这儿。”
等到那要拿八戒的小娃儿时,老爷子瞧着人拿着穿了衣裳的八戒面人走,眼疾手快,一把就拎住人脖子后头的衣裳。
“小娃儿,你铜板还没给呢。”老爷子贴近人催铜板。
“我给了呀。”脖子比寻常人长一些的小孩扑闪了下眼睛,面上也有诧异。
“没给。”老爷爷板了脸,有些不高兴,“小娃儿说谎会变长鼻子的,你小子浑说啥,我瞧得真真的,莫说五个铜板了,就是一个铜板你也没给!”
“我是拿大白鹅的面人和你换的。”
“可你大白鹅也没给铜板。”
“是呀,”小娃儿歪了歪脑袋,还迷糊不解,“可我也没要大白鹅的面人呀。”
没要,就不需要给铜板。
捏面人的老爷子:……
他老眼有些愣,抓着人衣领的动作都松了松。
下一刻,他又紧了手,眉眼倒竖。
“嗬,好你个机灵又嘴巧的小娃娃,老头子我差点叫你绕进去喽!”
“放开我放开我。”脖子处被收紧,像是有什么可怕的经历被想起,稍长脖子的小娃儿拿着面人,挣扎了起来,手脚乱挥乱踢,瞅着有些吓人。
见人激动,撕心裂肺地喊,老爷子吓了一跳。
“娃儿,你——”没事吧。
“爷爷,他这铜板我出吧。”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爷子一瞧。
嘿,是个生得特灵的一闺女儿,这会儿探着头瞧来。
只见她瞅了瞅那长脖子小娃儿,又瞅了瞅自己,杏眼弯弯都是笑意。
“成,老头子我有铜板收就成。”老爷子轻咳了声,故作冷漠。
他这小本生意,要是瞅着娃娃可爱就送人东西,他得赔老本再喝西北风喽。
王蝉搁了十个铜板,自己捻了小娃儿先前不要的大白鹅面人串。
一边瞧人,一边偷笑。
哪是什么机灵又嘴巧。
她瞧到的分明是一头呆头鹅!
这会儿呀,套着人的壳子,脖子一抻一抻,走起路来还有大白鹅的神韵,稍微有点修行的,便能瞧出端倪。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