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听一句活人才吓人, 冯知州看着面前这两小孩儿,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蹲了下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轻叹了一声。
“受苦了孩子。”
冯知州拂了拂飘在两人肩上的飘雪, 入手是薄薄的脊背骨,带着雪的凉意。
阿霖握着刀,腰背不自觉地微躬,听冯知州说话温情, 却仍盯着他的面庞,面上有警惕的神色。
流浪这些年,阿霖最知道的便是,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善心的人自然有,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数时候, 人们舍了包子铜板, 却是皱着眉赶人走, 希望乞儿莫要扰了他们做生意。
愈是好说话,愈是要小心!
“说话就说话, 你别动手动脚。”阿霖往前一步,将小念挡在身后。
他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王蝉, 这才泄了那股警惕。
小神仙在一旁瞧着呢,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我们身上脏着, 有泥垢也有跳蚤, 挨着你可不好, 跳蚤会蹦到你身上——我、我说这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衣裳瞧着便是好料子,脏了可不好洗。”
后头这些话, 阿霖绷着脸说得有些别扭,语气也硬梆梆的。
王蝉和冯知州知道,这是阿霖怕坏了气氛,这才找补,特特给的解释。
实际上,和同龄的人相比,他就是更忌惮大人,不想让大人挨着一众小伙伴太近。
这是吃了无数暗亏后养成的戒备和警惕。
王蝉没有出声。
有戒心总比没有来得强。
冯知州瞧他护人的模样,手一顿,眼神恍惚了下,忆起了久远时的记忆。
那时,也是这样飘雪的日子,他跟着阿姐走出了村子,抱着寥寥无几的包袱,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阿姐也是这样护着他。
阿黄跑在他的脚边,绕前绕后,更是将他护得紧。
它生着高高的个头,他走累了,它会驼着他,也会给自己和阿姐叼回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瞧到大人,阿黄特别的凶,会龇牙、会拿狗爪子挠地,会低低咆叫。
冯知州将泛黄的记忆收拢,不介意阿霖的戒备。
曾经时候,他就是被这样的戒备护住了,被一条狗儿救下,这才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若不是如此,他早已经化一具白骨。
“伯伯没别的意思,就是——哎,就是伯伯做得还不够好,觉得愧对了你们。”
小念珍惜地将王蝉送的那方石藏进衣兜兜里,颠了又颠,就怕衣裳太破,回头将风石丢了,那她得哭死,辜负小神仙心意,还对不住大家!
这不是石头,是和烂木庙里一串串的铜板同样的存在,甚至,它还能生铜板。
听到这句,小念抬眼瞧了下冯知州,歪了歪头,稚气的眼里是不解。
“和伯伯有什么关系?”
冯知州:“伯伯是大人,照顾你们是大人的责任。”
这大人,可以是成年之人,更是一州之长的父母官。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君王受万民供奉,更应心忧天下万民。
小念没闹明白,冯知州口中的大人,和她认知的大人有着不同。
见冯知州惭愧不好受的模样,小念情感细腻,感受到那份情绪,也因此,她无措了片刻。
小念瞧了瞧阿霖,如一只小兽一样试探地伸出爪子,见身后那护崽子的阿霖哥哥没有把她扒拉回来,这才放心。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学着冯知州方才的动作,将他肩上的雪拂去。
小念喜欢这动作,阿爹阿娘在的时候,也这样蹲着地和她说话,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笑着朝她说话。
记忆模糊,但那感觉刻在灵魂。
便是七老八十了,她都一定记得!
“伯伯别不开心,和你没有关系,做坏事的是破庙里的阿叔阿伯。”
“不过,他们也遭殃了,嘿嘿嘿。”
想到那混乱一夜,小念幸灾乐祸地拍手。
“别瞧他们个子高,还壮,胆子可小了,被酒蒙子叔叔背来的棺材吓得屁滚尿流,疤哥还摔了腿,瘸着脚跑了。”
说到这里,小念挤挤鼻子,朝王蝉咧嘴笑了笑,有几分小娃儿的邀功和狡黠。
“还有还有,阿蝉姐姐,我们也不是白挨欺负的!”
“他们喊我们去江边提水,我们打不过他们,可我们也会想法子给自己出气!”
王蝉好奇,“怎么出气?”
小念:“大牛解了裤子,想偷偷朝水里撒尿——可惜被阿霖哥哥瞧到了,拦住了大牛。”
小念摇头,当真一副惋惜的模样。
“就在大家以为,阿霖哥哥要骂我们胡闹时,哪里想到,阿霖哥哥只是板着脸,说撒尿不成,味儿大,会被发现,说我们可以吐口水。”
小念得意,“哼,让他们叫我们打水烧水,就该吃我们的臭口水!”
阿霖一下就红了脸,捂着小念的嘴巴都来不及。
傻小念,这事儿可不兴说!
“哈哈,”王蝉被逗得笑出了声,夸赞道,“做得好。”
她也出主意,“我瞧过一种蚂蚁,长得红红的,个头也比黑蚂蚁大,它们最爱欺负黑蚂蚁了,还会使唤黑蚂蚁做活。”
“那蚂蚁咬人包大又疼,好些日子都消不去,要再遇到坏家伙,咱打不过人,就引一窝的红蚂蚁咬他们。”
“好好,阿蝉姐姐这法子好,解气!”小念连连拍手道好。
……
冬风肃肃冷冷地吹来,王蝉带着小念和阿霖也进了青玄宫。
此时雪大,大牛几人又昏着,不适合下山,王蝉也想再看看这处青玄宫。
屋子里,冯知州替大牛几人瞧了瞧,将人的手塞进暖和的被子里,转头冲阿霖和小念宽慰一笑。
“不碍事,有些擦伤,迷药的药效还有些许残留,又惊着了,这才一直睡,我们出去,让他们歇着。”
王蝉转头瞧面色没好到哪里去的两小只,“小念,阿霖,你们也在这儿睡一会儿吧,雪停了我唤你们。”
“嗯!”阿霖和小念早就又累又困,又馋这暖和的厚被褥,听王蝉这话后,脱了鞋和脏衣服,三两下便爬上床榻,挨着大牛小花他们一道睡。
王蝉瞧到,阿霖还把刀子搁床头了,忍不住一笑。
……
王蝉和冯知州两人出了屋。
王蝉问,“大人还精通医术?”
冯知州谦虚,“精通不敢当,只闲暇时无事,瞧过一些医书,托这好记性的福,倒都成了本事。”
他一指自己的脑子,示意瞧过的医书都记得。
赶考时走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有时十天半月都瞧不到一丝人烟,会一些医术,是能救命的事。
王蝉瞧他的脑子,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大人这样聪慧的。”
冯知州笑笑,本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谈不上聪慧,只记性颇好罢了。”
“对了阿蝉姑娘,”他移了话头,不想过多的谈论自己这好记性,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有担忧。
“方才小念和阿霖说的烂木庙——”
“我寻空去瞧瞧。”不待冯知州说完,王蝉便应允了。
一开始,听到背棺材且发财,王蝉还道是鬼阿婆王浴兰。
鬼阿婆带着一口棺,里头装了无数财炁,时常寻有缘人背她一程,再以金银做酬谢。
远远看去,鬼炁熏腾,人背着个老太太,瞧着就是背着一口棺。
灯烛灯笼昏黄的倒影下,也是一口四四方方的棺木形状。
但王蝉听到后头,又觉得应该不是鬼阿婆。
一口口的棺——
喊着小娘的酒蒙子——
会是谁?
王蝉思忖。
冯知州发愁,“天下奇事诡事愈发地多了,也不知缘何。”
王蝉指了指天,“七曜阵将破,自然奇诡异事频出。”
“这一说法竟是真?”冯知州一惊。
建兴府城市井都有人谈及此事,身为知州,冯天游自然听闻过七曜阵。
自然也知,如今坊间有七曜阵将破,人途鬼道频频相重合的说法。
但坊间听来,总觉得隔了一层,雾蒙蒙的不真切,如流言蜚语,又或道听途说。
话自王蝉口中而出,重量又不一样。
王蝉也抬眼看了下天,只见如钟的大阵破损,有灵能溃散,如久经战场的铠甲,瘢痕累累,也许再一次重击,它便能散落大地。
“嗯,破阵在即,有人不想它存在,也有人想有它庇护苍生,但往往毁坏比保护来得容易,一旦毁灭开始,是否停下,便不受你我之愿了。”
如书上所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巨浪拍来,只些许的缺口便是致命之伤。
“有人想让它不存在?”冯知州的脚步一停,“谁?”
王蝉又推开青玄宫的一扇门,瞧到里头的东西,先是一愣,转而侧了侧身,让冯知州看里头。
“旁人我也不知,不过,想要破阵的,太行真人应算一个。”
冯知州越过王蝉,朝屋子里头看去。
只见偌大的宫殿里无一人,推了门,久不入屋的风迫不及待地往宫殿里钻去,撩起纱幔万千。
宫殿不供神、不供佛,只在高处摆了一尊玉。
玉似山,却更似一口大钟,一老叟样的泥塑人拎着一口巨锤立在一旁。
他高高举起巨锤,作势要锤下。
如钟的玉石上沾了莫名的黑炁,如雾又似水,贴着玉石表面,游弋缠绕,不断地将自己的范围扩大。
而沾上这黑炁的玉,一下失去了通透的玉石灵气。
整个玉石上也有了斑驳如丝的痕迹,如冰裂,只等一定时候,卡擦一声响,全部碎去。
“这是什么?”冯知州惊。
王蝉掐了一道灵,虚虚朝冯知州眼睛处一点,只刹那,冯知州便瞧到了这尊巨玉和天上星阵的相连。
这尊玉,是有人拟着七曜阵,是它在人间的具象。
七曜阵损,它便有损。
七曜阵破,它便也破去。
有了这尊似钟的玉,便最知天上七曜阵的薄弱之处。
“太行真人——”冯知州只喃喃了句太行真人,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想着太行真人在京中识得的贵人,游走各方势力,谁都不得罪,谁都交好,宴席更是处处上座的一幕。
便是当今天子——
都对他多有厚待!
才靠近,冯知州便感受到了这份暗涌。
如庞然大物在水下盯着人,一个不慎,就要将靠近的人吞噬,让他小小一知州心生畏惧。
冯知州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王蝉在这一处翻查,在案几上瞧到了一个香筒。
香筒是紫檀雕刻而成,两端是红漆的盖子,圆圆的筒面上雕着个盘腿的老叟。
一柄拂尘,端一杯盏,摇摇而举似与人欢谈。
老叟面前摆一食案,方长似方盘的食案上有另一方的杯盏,不过,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小巧的酒葫芦。
这香筒——
王蝉拧了眉。
香筒里还有两根香。
香燃燃三根,一为敬天,二为敬地,三为敬人,兴许便是如此,这才在这一方香筒中漏了两根。
香筒本就镂空而雕,隐隐透着里头香的滋味,一被拧开,香的滋味更被透了出来。
很香,如美人行进间的香风阵阵。
王蝉却在其中嗅到肉的腥,魂的哀嚎。
该不会是——
莫名地,王蝉想起了鬼蜮时瞧到的一张张美人皮,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她掐了道往生诀,只见这剩余的两根香如糜粉一般地化去,就听耳畔边有女子模模糊糊的哀叹传来,憧憧叠叠,似一声,却又似数人。
最后都成一句。
“人生苦啊——”
“解脱了,解脱了,多谢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淤积的雪终是落尽,日头拨开了云,在雾灵山这一处落下冬日的暖光。
王蝉抬头瞧去,就见光透过窗户繁复华丽的窗格而进,将光影分割。
光影之中,糜粉如美人霓裳,最后舞一曲,对上王蝉的目光,她们微微一笑,有倾国倾城的风姿。
“难怪太行真人死的时候是那般模样。”王蝉喃喃。
点香,竟是将美人炼制成香。
鬼蜮的那些美人皮——
还有那吸髓留美人皮的妖物。
只一刹那,王蝉便将其中关联想了个通透。
美人遭遇磨难,被亲情、友情、爱情背叛,悲愤之下心下阴霾丛生,七情六欲升腾,妖物吸髓吃肉,吞吃的更是这情孽。
美人皮空荡荡,心空情空,燃香助修行人悟万物皆空。
王蝉一捏香筒,眼底都簇着火,为那些被太行真人嚯嚯过的人。
“死了,你说这太行真人,他竟已经死了?”冯知州失神。
王蝉:“嗯,我也是机缘巧合下瞧到,他被天雷点了香,以骨肉血为祭,那时,我猜他犯下恶事连连,却不知他是以美人制香修行的内情。”
听了王蝉的一翻话,冯知州手中捏着一物,脚步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倏忽地,他自嘲一笑。
“天谴?我方知仇人是谁,还未来得及恨,便得了他的死讯,真不知此事是该喜,还是该怅。”
“仇人?”王蝉不解。
方才可没听过,在山洞时候,冯知州提起的太行真人,还是在宴席上有几面之缘的故人呢。
王蝉瞧了冯知州一眼,目光往下,落在了他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
那是信。
旁边有一匣子,里头还搁了几封的信,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这信封上还残留着些许灵,可以想见,和太行真人通信之人颇为风雅,也是修行中人,信封载信如游鱼,于虚空游弋而来。
冯知州手上青筋起,眼睛也充了血丝,可见他的愤怒。
“可否给我瞧瞧?”王蝉问。
“自然。”冯知州将信递过,侧了身,也让出了信匣子。
王蝉展信一瞧。
她先是心惊写信之人的文化造诣,一手好字如行云流水,字字肥瘦得当,错落相间的落在洁白的蚕茧纸上。
蚕茧纸蚕丝所制,莹白细腻如蚕茧,密如蚕丝,有一定年月了,却不失光彩。
白的纸,黑的墨,相互映衬则成了艺术。
还没有瞧清内容,却让人叹此字风流肆意。
信里谈到了应地。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能多更了,明天没出门呜呜,我检查出来得乳腺结节,还三级了,心都碎了结果一出来,我急啊,我就觉得我更疼了医生好厉害,一摸脉,你在紧张啊。我:……难怪大家都说网友的乳腺也是乳腺,是要保护它,太疼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