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巧娘面露为难之色。
众人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和尚何其的狼狈,瘸着腿, 穿着身破袈裟, 手中拄着个木棍子,再端一口破钵。
瞧着东家黑猪喊阿兄,西家瞎眼老驴哭阿爹,馋得是两眼发绿。
偌大的一头牛儿到他手中, 简直是羊入虎口。
只等行完一程路,养好了脚伤,用不着那载人的脚力了, 便宰了牛儿吃到肚里,为寡淡许久的肚肠添一份油水。
巧娘小声, “说是做了肉干, 吃了许久, 每一回嚼着肉, 都能想起阿爹水汪汪的眼睛,叹稚子心诚纯善, 这才、这才一记记了许久。”
“哞——”牛棚里的老牛听懂了话,哀凄地啼叫了一声。
王蝉出了屋门, 瞧到的便是牛棚里,老牛蹲了下来, 脑袋搁在干草堆上, 牛眼里是大大的眼泪。
只见它眼睫长长, 一双眼睛里遍布感情的水光,像人一样。
物久成精,便是牌匾口盂等老物都能生出精怪, 这老牛活了二十多年,更是通透。
且牛这一牲畜,本就有许多的灵光。
赵大山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孩提的时光。
那时,乡间的田埂上,老牛的步履慢慢,牛尾巴一甩一甩,小小的男娃儿戴着个斗笠坐在牛背上。
小娃儿常年不穿鞋,赤着的脚垂在牛头边,牛儿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
他乐得咯咯笑,搂着牛儿的头亲昵不已,坐在上头像最威风的将军,领着它寻最新鲜的草,又带它去河边刷背。
牛儿能游水,露出个鼻孔在水底下便不见身影,他坐在牛背上,像是自己也能渡水一般,引得好些小伙伴羡慕不已。
孩提快乐的日子,是牛儿陪着那个男娃娃。
是以,听得它前世的儿子寻来,再是不舍,再是怕阿爹阿娘打骂,他还是牵着牛绳,在一个只见月牙弯弯,不见繁星的日子,追上了和尚。
路有些远,他走得一脑门的汗,眼睛却明亮,将缰绳递上。
“和尚伯伯,你的阿娘还给你。”
转头,对上牛眸,他扁扁嘴,鼻子发酸。
“别怕,你家孩儿寻来了,他说会积德积福,下一辈子你不会再做牛儿了——”
“做牛儿不好,犁地拉车,一辈子没得停,劳累得很。”
“每一回你拉了地,我都不敢爬牛背上,怕你累着,但你总是拱我上去……我、我会想你的,你偶尔想想我就行,和你的儿子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一夜的天空很是美丽,一轮弯弯的月亮高悬于空,天色是久未刮灰的锅底,黑得令人印象深刻。
月亮的上空却有一颗明亮璀璨的星。
满头是汗的男娃娃絮叨了好久,最后,满心不舍地冲着载着和尚的牛儿摆手,追了一段又一段的山路。
“要好好的,你和你儿子要好好的哎——”
……
赵大山愈想,心里愈是闷堵得慌,当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蠢!”
“向生这蠢,确实是随了我!”
他抬脚走到牛棚中,布了风霜的脸贴近牛头,抬手拍了拍,末了长叹一声,眼里有老泪浑浊。
“怨我,确实是怨我啊。”
王蝉在一旁瞧了片刻,待这牛儿和赵家人平静了些许,提出了辞别。
“阿蝉姑娘,吃个便饭再回去吧。”赵大山留饭。
赵向生也出言,“对呀,留个便饭,我去寻阿娘和阿奶回来,不是我瞎说,我阿娘做熏鱼可香了。”
王蝉推辞,“不了不了,阿爹还等着我呢。”
赵兰香也急着回去,“年关了,做生意要紧,一年里就指着这几日赚银子呢,是耽误不得,别的不说,我们走时,秀才公还在我店里试衣裳呢。”
耽误了可了不得,都白花花的银子,要不是为了巧娘,赵兰香可不会撂了生意,出来这般久。
做生意的人最没有年节了,这几日里,到了饭点时候,赵兰香忙得是连饭都舍不得吃!
每每到关店了,才吃一顿饱的。
赵家人咋舌,建兴到他们淮县,走这什么鬼道,竟这般快的吗?
赵兰香又兴奋又腿软,“快,特别的快,就是那些东西吓人的紧。”
王蝉笑了笑,没有出言。
她倒觉得,鬼东西吓人,可它吓人的样子摆在明面上,人吓人才恐怖。
瞧着是一身袈裟的出家人,脸皮都不要了,冒认了畜生做爹娘兄弟,哄着老农人家的牲畜。
坑蒙拐骗,还吃牛肉……
也不怕天劈了这烂心肝。
人言有谶,也不怕说着这等话成真?
临着走了,王蝉看了巧娘的面相,忍不住提点了句。
“巧娘的红鸾星未动,那一门婚事,你们还是再多考虑考虑。”
“是是是。”赵大山忙不迭应下。
疯道人那时可说了,巧娘有假,如今也算应了,他还留了一句,这一桩婚事不是良缘,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阿蝉姑娘,我这儿子——”
赵大山转头看向赵向生,又恨铁不成钢了。
“怎地就糊涂成这样,您给瞧瞧,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糊住了心窍?”
拉帮套——嗬,哪有好人家的儿郎做这样的事!
他拍了拍脸,觉得面上无光,提起赵向生便生气。
“传出去哟,都笑死人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乡下地头,这样的糊涂事又沾点桃色,能被乡邻嚼大半辈子,我老赵家的脸,算是丢尽尽了。”
王蝉目露同情。
不错不错,茶余饭后,保准谁都爱听爱说这样的事,说不得几十年后,还有人说,那谁谁谁,当初怎样怎样的傻。
赵大山叹气,无力一摆手,“就是冤家来投亲,我是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他怎就没耳朵听?”
赵兰香不放心,“哥,你好好和他说,打孩子总归是不好,向生也大了,仔细你打得狠了,他记心上了,等你们老了,还得跟着他过日子呢,父子间落了心结可不妥。”
年轻时自是能强硬,等老了,跟着儿子过活,有时还真指望良心。
“我呸!他还敢上心,我还没和他算账呢。”
赵大山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王蝉手中的熏鱼。
“喏,你们走得急,我唤了他拿熏鱼,回去自己煮煮也香得很,大半包袱的熏鱼,他偷偷藏了两条在衣裳里,这是要干啥,指定是要拿到村北的赵家!”
王蝉低头瞧熏鱼,这鱼当真熏得好,是松木熏的,有淡淡的松木香,一尾尾的鱼儿也大条。
年年有余,过年时候带些鱼回胭脂镇,表姑好手艺,定能烧得喷香。
瞧着熏鱼的面上,王蝉凝气在眼,瞧了眼赵向生。
没有鬼物妖邪缠身的阴邪炁。
不过——
天仓下凹,且此处蒙着一道灰蒙的晦气,眼肚处又横生桃花纹,想来,一场桃花祸事将临,得破些财再受些皮肉伤。
“赵伯伯莫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王蝉宽慰,“老话都说了,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过了那道坎,他便懂事了。”
小姑娘犹带稚气,眉眼弯弯,说着大人话,却让人心中踏实。
话落,此地风炁起,赵大山还不待多问什么,就见自家妹子脚下有白马的虚影,马儿嘶鸣一声,王蝉往前一踏,一脚踩阴一脚踩阳,风旋阵阵,将她的衣袂翻飞,也将乌发绸带吹乱。
赵大山再眯眼去瞧,此地不见王蝉,也不见自家妹子了。
奇,当真是奇!
再看一次,赵大山还是稀奇不已。
“爹,人呢?这就走了?”赵向生左瞧右瞧,诧异不已。
自己只藏熏鱼的功夫,人就走了?
赵大山瞅着蠢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半晌后,他也泄气了。
罢罢,阿蝉姑娘说得对,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蠢儿子,就该让他吃一次亏!
也别去寻人问,到底有什么灾了,他该受!
“愣着作甚,去接你阿娘阿奶回来,这几日打扰你堂叔了,去灶房拎一坛的酒,再将你藏的熏鱼带上,好好谢谢人家。”
“爹!”赵向生瞪眼。
他才藏好的鱼!
“喊爹也没用!”赵大山嫌弃地踢了一脚过去。
“我说你藏什么不好,藏熏鱼?都沾着味儿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偷藏了?你藏的时候我不说,就冷眼看看,想看看你还能蠢到什么地步。”
“你呀,果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地给我丢人!”
“爹!””赵向生面皮都染红了,庆幸姑姑和那神仙样的阿蝉姑娘都走了,他不要面子的嘛。
赵大山骂骂咧咧,赵向生时不时再顶嘴,巧娘拉了这个又拉那个。
“爹——”
“大哥——”
哪个都没拉动。
最后,她无奈,只得捂着耳朵和牛棚的老牛蹲一处。
赵家热闹得紧。
……
另一边,王蝉送了赵兰香回香衣纺,想了想,又踏入了鬼道之中。
鬼道灰蒙,阴风吹来,如有黄沙阵阵的荒凉地。
“王姑娘,王姑娘又来了。”
桀桀呼呼的怪笑声传来,鬼影幽幽憧憧,如岚似雾,没个定形。
又似披着黑色斗篷的巨兽,在王蝉身边呼啸而过,紧着又狞笑着回头。
王蝉半分不惧,手一扬,香火化作道道佳肴,好似在阴地摆了一场宴席。
鬼声鼎沸,是阴地的热闹。
“王姑娘爽快!”
“我先前便说了吧,可不止宴席好吃,王姑娘化给我等的大金大银,那也比家里小子烧的真……”
“不是王姑娘烧的真,我瞧是你家小子糊弄,烧祖宗的金银都白纸吧——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咱搂了王姑娘给的大金大银,不稀罕儿孙给的,有个什么事儿,他们在上头叩头,咱也不庇护。”
“对极对极,没道理生前给子女做牛马,死后还做牛马。”
“……”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虽然诡谲,说的内容却是家常。
王蝉笑着应承了几句,转而看向那大肚子的老鬼钱老三,拱手行了个礼。
“钱叔,今儿我来,是有事儿想寻大家帮帮忙。”
“姑娘但说无妨。”
听得一句钱叔,钱老三熨帖得不行,呵呵怪笑,尺长的舌头都掉了出来,只见上头阴炁森森,有黑雾缭绕,映衬得一双鬼眼下阴翳重重。
王蝉将卫小娘子和巧娘的事儿说了说,最后道。
“如今七曜阵有损,鬼蜮重重,更有阴魂入人世,大家要是有瞧到这吃人头的怪东西,还请知会我一声,感激不尽。”
钱老三若有所思,“难怪——”
王蝉:“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