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老太太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抖着手指着陈明礼,一声比一声高。
到最后喝了一声, 瞪着陈明礼的目光又急又痛。
一旁的柳娘瞧了都心惊。
“阿奶——”她担忧, 忙上前搀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就着她扶手的动作,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走走到了西厢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明礼。
“说, 你到底对你大哥做了什么!”这一句,老太太哑下了声音,却比方才还吓人。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河面平静,下头却暗流涌动, 下一瞬就要掀起巨浪。
陈明礼瑟缩了下, “我、我——”
他目光游弋, 不敢对上老太太的目光。
“他能做什么?明德是被马蜂蛰死的, 明礼又不能操控马蜂,关他什么事儿!”
钱香月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 一下就拦在陈明礼的前头,将一众怀疑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明礼是个孩子, 是个好孩子,斧头村谁不知道他最敬重的便是自家大哥?回回明德信来, 他都欢喜得不行, 一口一个我大哥, 谁都能害了明德,就他不能。”
“要我说,就是明德命不好, 遇到了马蜂群,邵勤哥也一样,生来命不好,寿数不丰,早早便病没了——”
想到什么,钱香月看向老太太,眼里有癫狂之色。
“娘怪我的明礼,我还没怪娘你呢。”
陈邵勤,钱香月前头的夫婿,也正是陈明德生身的父亲。
“怪我?”老太太都气笑了。
“是,就是怪你!”钱香月挺直了腰,瞧着老太太的目光好似簇着火,隐隐又有种不让人好过的痛快。
只见她嘴角一挑起,有嘲讽的恶意,往前又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瞧着面前这瘦弱的老太太。
“娘你就没想过吗?为何陈家一连两代出了寡妇命?这都怪你呀。”
“老人牙好吃后人——我村子里祖辈传下这话,如今一看,果真是不无道理!”
“十几年前,你吃了邵勤哥还不够,现在又来吃了明德,如今还要怪我家明礼,你这样会怪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错?这一切都怨你,怨你啊!”
王蝉嘀咕,“胡说八道要烂嘴巴的。”
陈阿奶才被这话砸得心头一颤,就听一声斥骂声起。
是小姑娘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手像是被牵引一般地抬起,重重地朝钱香月摔去。
“你——”钱香月捂着脸,再抬眼又惊又惧,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陈阿奶都瞪大了那双老花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瞧。
有劲儿,她这双手恁的有劲儿,刚刚那一下,手似有掌风一般,只一下便打得人牙口松动。
“你打我,死老婆子你竟敢打我?”钱香月气得不行。
“对,老婆子我打的就是你!”
陈阿奶一开始心惊,又被她话里的一口老人牙吃后代动摇了心神,这会儿瞧了瞧周围,却挺直了腰背,好似得到了人撑腰一般。
瘦瘦小小的老太太面上都是犟意。
方才这巴掌,应是明德口中的贵人牵着自己摔下。
贵人都不赞同这话,她又何苦自毁自伤?平白让仇家瞧了热闹。
“一口好牙吃后人,既然你认这句话,为了你的明礼好,这口牙也就丢得不冤枉!”
老太太看着钱香月动了动嘴,将被打得摇动的牙吐出。
血沫混着两粒牙,落在黄土的泥地上,有几分狼狈。
钱香月正待说什么,瞧到什么,顿时目眦欲裂。
“不——”
众人看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附着着阴魂的白骨哒哒走到陈明礼面前,充盈的骨肉和白骨相互交替,一会儿是马蜂蛰咬的人尸,一会儿是白骨森森,诡谲莫名。
他鼻孔微微朝天。
只见有湿腻的黑炁从陈明礼的口鼻中飘出,蜿蜒落入陈明德的口鼻。
“呼——咻咻。”食炁鬼呼噜噜着黑炁,饱食了个痛快。
“你不说,娘也不说——好好,果真是母子同心,不过这都不要紧,我就好好尝尝你这恶、这孽,看看到底能填饱我几分的肚子。”
“也就知道了,我的死究竟和你有多大的干系。”
恶炁被食,血炁一道消退,陈明礼的脸色一点点白去。
“大、大哥——”他跪着捂住心口,说话虚弱,嘴唇发白,眼皮耷拉地垂下,好似病入膏肓一样,眼下都起了久病的青翳。
“咳咳,咳咳——我不是故意的,咳咳、我——大哥饶了我,饶了我。”陈明礼撕心裂肺又无力地咳嗽。
“不——”钱香月一下扑了过去,慌手慌脚,捧了陈明礼的手又去捧陈明礼的脸。
“明礼明礼,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凉,明礼你的手怎么这么的凉,比上次还凉——振作点,明礼你振作点!”
“你!”搓了好几下,陈明礼的手还是像冰块一样,钱香月恨极,转头看向陈明德,目光似啐了毒一样。
陈明德眼里的阴火黯了黯,转而怒极必反一般,那眼里的阴火又反扑得更盛,阴冷得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食炁鬼吸食黑炁的速度也愈发地快。
“娘——”瓮闷的鬼音响起,在陈家这处院子缥缈成憧憧虚影,忽远忽近。
“鬼走了黄泉,洗了七情六欲,果真就无情了。瞧着娘袒护弟弟,我竟心中一点也不难过了。”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再去我的坟里掘了我的尸骨埋在马蜂窝下?让我的魂被马蜂克散?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机会——”
“我要日日夜夜在家,吸着阿弟的黑炁填肚子,瞧瞧他到底欠我多少。”
“吃完了阿弟的,便该轮到娘和陈叔了。”
食炁鬼微微阖了眼,鼻孔嗅吸地朝人看去。
只见幽幽鬼目落在陈明礼身上,落在钱香月身上,更落在了陈厚财身上。
哎呀我的娘咧!
陈厚财吓得踉跄跌地。
“香、香娘,”陈厚财怕得不行,伸手扯了下钱香月的衣摆。
“咱回斧头村吧。”吓人,这县城好生吓人,外头有美女鬼勾人吐唾,家里还有继子鬼吸人炁。
真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滚开,你这窝囊废!”钱香月也怒陈厚财,怒恨他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她何苦去贪大儿的家当?
“香、香娘。”陈厚财被唬住了,看着钱香月,只觉得她的神情陌生极了。有怒有怨,瞧自己像纳鞋底的烂布头。
钱香月含恨扭头。
嫁个无用汉子的就是让人恼。
有情无情都一样。
“明德,算娘求你,你别这样对明礼。”
钱香月看着愈发虚弱的陈明礼,无措极了。
“明礼,明礼不是故意的。”
终于,在陈明礼虚弱地呕出了一口血时,血溅三尺高,沾了钱香月的衣襟和裙摆,她尖叫一声,终于受不住了。
“冲我来,都冲我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钱香月薅着发跪地,喃喃着囫囵话。
食炁鬼吸食恶炁的动作慢了下来,瞧着钱香月,眼里落下最后一次的血泪,将生前的母子羁绊偿还。
“……明礼也没想到那些胡峰会这样毒,他、他就是气不过阿奶疼你,只带了你在身边,只你一个在县城,这才抹了些胡峰的尸骨在你身上。”
钱香月抱着陈明礼,感受他的虚弱,心痛得难以抑制。
那几乎没有的气息又泛着凉的身子,让她终于心慌了,懊悔在斧头村时,自己和陈厚财不遮掩的谈话。
什么阿爷阿奶偏心,乡下的破宅子值几个银子?留给她住——呸,房子要人养着,不住人的话,房子也是烂了去!真是惯会做面子!
田产卖了,带着孙子去县城过好日子,那才是大头。
小时候都疼宠过的小辈,不过是区区一点血缘关系,哪里能差这样多?
都姓陈,明礼跟着明德的名字论辈排资,这就是嫡亲的兄弟了,多疼宠明礼一些又能怎样。
钱香月眼睛发虚。
犹记乡下的院子里,陈厚财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一裤腿挽得高,一裤腿挽得低,两脚沾了泥,打了井水冲黄泥,回头瞧同样泥滚一样自家小子陈明礼,叹气不已。
“都怨我,是我没出息,老太太是疼咱们明礼的,我知道,她就是怪咱们对不住你前头的那个夫婿……”
“对了香娘,我听人说明德最近出息呢,穿一身好衣裳去了好几处的村子,和人谈了料肥的事,行事落落大方,有理有据,老太太以后轻省了。”
“回头雇上几个婆子,不止西城的夜香,整个东桔县的街都被他包下,再收上几年,这门生意做下来,也能成为一个员外郎。”
说到后头,陈厚财羡慕不已。
“到时不止有妻有子,家里还能养几个奴仆和马羊牲畜,富贵着呢。”
人黄有病,天黄有雨,苗黄缺肥。
夜香活儿埋汰,却半点不能少,田地肥不肥看料肥。
别瞧是小小的人中黄和木樨香,关乎田间产出的粮食,是民生大事。
钱香月不服气,“……咱明礼也机灵,要做也能做得好,都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差到哪儿去?”
陈厚财附和,“对,咱明礼可惜了。”
他叹气,有几分惋惜。
“我记得老太太那时也宠着孩子,瞧得和眼珠子一样,哎,要是让她再瞧瞧咱明礼的能干,念着小时候疼宠的那几年光景,说不得也能拉拔拉拔咱们明礼。”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明德明礼,那是亲兄弟。
……
陈家院子。
钱香月懊悔。
“……都怨我们贪心,在明礼面前说了贪心话,引得他起了心思。”
“不过我发誓,他真没有想让明德出事,就想让明德歇歇,让老太太你也瞧瞧他,他也能干的,他也是个能干孙孙的!半点不差明德。”
乡下的日子苦啊,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忙不完的农活。
一年忙下来,也就糊弄个口中的嚼用,光景好的时候添几件衣裳……
太阳晒着,人佝偻着种地,样子老得也快。
去了县城里,日子是不一样的。
沿街的店肆小摊贩,竹竿棚子支起一个摊子,馄饨饺子包子,每日都有的市集,光鲜亮丽的衣裳……
一切的一起,和灰扑扑的田间都不一样。
多瞧一些,原先就埋在心下的嫉妒种子好像得了雨水滋养,生了根发了芽。
大哥有娇妻稚子,他什么都没有。
为何爹娘犯错,他这个做小辈的要承担?
明明小的时候,阿爷阿奶也是疼他的。
歇一歇——
让大哥歇一歇吧。
陈明礼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大哥,我就想让你歇一歇,让阿奶瞧瞧我,我也能为家里做事,我没想到大哥你会死,我没想的。”
胡峰蛰人,脸面肿胀,自然多日见不得人。
阴神化元神,王蝉的身影在梨树的树梢头出现,树梢微摇,落了颗冻得硬实的梨子到她怀中。
陈明礼的话,王蝉只信了一半。
他心中起了贪念。
贪邪贪邪,贪字一起,邪也丛生。
胡峰是护短且报复心重的虫类,虫尸捣碎了涂抹在衣物上,自然能引来蜂群针对,小小几针下去,喉头肿胀,毒性残留,人也就死去了。
王蝉看着陈明礼。
他不知道胡峰的歹毒?
这倒未必,乡下地方长大的人,哪里会不知晓胡峰的毒。
小小几针便能要人命,哪个村子没有这样的意外,口口相传,让人警惕的都有。
只他不愿面对自己的恶,钱香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养的孩子恶,哄着骗着自己,说服他陈明礼只是想差了,想着让大哥受伤歇息,他在阿奶面前表现表现。
这样一逃避脱罪,他就是孩子稚气无知的争宠,嫉妒,而不是心恶。
源源不断的恶炁,以及伴随着恶炁被食炁鬼吸食,几乎丢了大半条性命的陈明礼,无一不在印证王蝉的猜想,说着陈明礼的恶。
……
“滚,都给我滚!”陈阿奶老泪纵横。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误以为陈明礼是自家儿子遗腹子的这件事,疼宠孩子,竟还疼出了仇来。
柳娘也恨得不行,搂着晗儿后怕。
怨她,是她没用了,轻信了别人,看轻了自己,险些连财带家的被人端走,还得给人叩头谢恩。
“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瞧去,不知这恶炁是否继续再吸食下去。
没劲儿,真没劲儿。
几人这才注意到,梨树的树梢头坐了个人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有莹光,似月色晕染。
陈阿奶拍了拍柳娘的手,“不怕,这应就是明德口中的贵人。”
柳娘看向王蝉,目光里都是感激。
王蝉瞧出了食炁鬼的倦怠,知他想饶过陈明礼,当做是了断了这门亲缘的代价。
不过,就算是食炁鬼放下了这段恨。陈明礼面上的死相却没有了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