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番外三
御灵界，元安十六年，三月三上巳节。
经过洛凝勤奋努力的学习，攒下的奖学金已经足够她为小白氪下一套靠近城区中心的院落。
春风晚归，斜阳分柳，庭中花树繁茂，不时有花瓣飘落曲水，被跃出水面的池鱼衔去。
林木翠蔚，小桥流水，屋舍精致，处处都透着细巧心思和家的气息。
时序寒已化形多年，按羽族年岁计，过了今年生辰便成年了。
他端坐镜前，将青丝束起，盯着自己片刻又解开发带，改用她上次所赠玉簪和冠。
上次她离开时，说今夜会来。
他们总是聚少离多，她又来去匆匆，无影无踪，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但……每次她都会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从头到脚，衣衫鞋履、玉冠矜带，无一不是出自她手；
生活起居，庭院屋舍、布置陈设，处处皆是她的心意；
他的饮食起居，修炼进阶，所有的所有，都是她给的。
起初的怀疑抗拒被打消，他也无法安然受之，她虽不求回报，但他未来一定十倍百倍回报与她。
她总是一笑置之。
——「说什么呢？小小年纪就严肃的跟什么似的，长大了还得了？这个岁数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你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重要。」
——「别再说什么出去找活干挣灵石之类的鬼话，我会生气的，知道吗？出去被坏人盯上怎么办？能用童工的算什么正经活计？」
——「不是童工？你才刚化形多久？」
——「就算成年了也不许去。我们家还没到要靠小白做苦工才能维持的地步。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堪很愧疚，我会觉得我的辛苦都是没有价值的，连让小白过的轻松都做不到。」
——「所以，小白想让我难受吗，嗯？」
她总是有一堆理由。
可他受之有愧。
——「那就好好修炼！」
——「成为整个御灵界最强的存在！」
——「这一次把属于你的都夺回来！」
莫名其妙就燃起来了。
每次到这里她就提前为他骄傲起来，陷入幸福自豪无法自拔。
时序寒不忍她失望，一直以来都以极高标准要求自己，不舍昼夜地修炼，废寝忘食也是常有的事。
不出意料地被喊停。
洛凝望崽成龙不假，但并不需要小白这么拼命。
她没法一直陪在他身边，迁入城后虽不再是以往丛林法则式的野蛮危险，但也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有小白强大起来，她才不会那么担心。
不可否认她有私心，这个游戏总是更多倾向于鹰族，她获取资源的难度，和系统商城道具的价格都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标准。
可她偏要头铁，想在这个破游戏里，辟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看吧，就算有光环有资源又怎样，还不是比不上我家小白。
但这一切都没有小白的身体健康和幸福快乐重要。
她的前后矛盾让时序寒十分迷茫。
她的灵石将他的床榻围满，功法秘籍多得压塌书架，灵丹妙药摆满了地库，仙草灵花种满了前后药圃……一呼一吸都是灵气，一饮一啄皆是灵泉。
即便是贵族，也少有如此挥霍资源在修炼上。
堪称奢靡。
她为此耗费甚巨，可又不准他辛苦修炼。
那他当如何回报她？
隔壁传来些许人声，刺耳的哭闹声响起。
此处近城区中心，却不在闹市，环境清幽，毗邻贵族区，治安尚可。
而贵族极端排外，再出众的能力，他这样的身份也无法融入贵族区。洛凝考虑到这一点，加上家底无厚，故而在此选址。
只是未料，此地亦被其他贵族看中，作为豢养外室的宅邸。
此刻邻居正尖啸、哭喊着挽留他的妻主，求她别回府陪原配过上巳节。
贵族女子将这狐狸安置在这里，养作外室，最近似乎感情淡了，只偶尔来几次。
平日狐狸邻居嚣张跋扈，面对妻主却极温软恭顺，曲意温柔。
两边宅邸都很清净，少有往来，时间久了，狐狸也将墙这边猜了个大概。
跟他一样，也是被秘密包养在外的沦落人呢。
哦，不一样。
这是个失宠了的，狐狸想。
大家都是外室，也分三六九等，他这得宠的就是比失宠的高贵，狐狸心中隐隐快意。
一墙之隔，往日还会从狐狸家传来奇怪的声响。狐狸最善魅惑，存心炫耀，要墙头对面难堪。
时序寒不予理会。
如今那贵女纳了新宠喜新厌旧，狐狸眼看着就要沦落到跟隔壁失宠外室一样的境地了。
更糟糕的是，狐狸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爱上了那个始乱终弃的女人。
他怎么能动心。
又怎么能甘心。
隔壁这个失宠羽族的妻主虽然来的不多，但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越过他家墙头的树都是珍贵无比的灵犀木。
也就只比他的妻主好上一点，舍得花钱一点而已，何况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个羽族早失宠了。
这份暗中攀比让狐狸无法接受自己的失宠。妻主在贵族区早有夫君，她夫君不爱她，她也对这个联姻夫君没什么感情，夫君在外风流成性，她这个正室不撕破脸让双方难堪罢了。
妻主心里还是只有他的。
两月前情况急转直下，她夫君的小妾暴毙，她夫君居然浪子回头了。妻主原本告诉他，只是碍于身份不得已逢场作戏，他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
可她来得越来越少，今日上巳节，她居然也要去陪那个所谓正夫！
凭什么？那他算什么？这些日子的恩爱算什么？
狐狸挽留不成，坐在原地崩溃大哭，凄厉哭声隔着墙也未削弱半分。
那贵女马车远去，车轮声愈远愈轻，毫不留恋将其弃如敝履，如何不令人唏嘘。
“对面的！你叹什么气！轮不到你在这可怜我！”
“大家都一样失宠，你有什么资格竟敢同情我！！”
狐狸发出尖锐爆鸣，对着墙那头又哭又笑。
“你才几岁就失宠了？算算时间，小小年纪就勾引你家妻主了吧？啧啧啧，真是天生的狐媚子。”
“都说色衰爱弛，怎么都没长成妻主就不要你啦？”
“你很矜持清纯吗？莫名其妙骄傲什么啊？都为人外室了还装什么？”
“她迟早也会抛弃——”
清脆一声咚响，一枚硕大灵果被风吹落，将狐狸砸得不省人事。
时序寒顿时抬头，眉梢挂喜。
是她来了。
洛凝放过树枝，“可算清净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隔壁还有这等恶邻。”说着她又开始心疼起来，“等我再攒攒，以后给小白换更好的住处，离这种家伙远远的，只会吵吵嚷嚷打扰我们小白。”
时序寒转过身，“此处已经很好了，不必再换。”
流风卷起花雨，几番回转，香风缭绕数圈，逼得他后仰亦不罢休，“这是在怪我挑的住处不够好吗？我怎么觉得你在说反话呢？一来你就躲，好狠的心。”
“没有。”
洛凝于此间虽无实体，逗弄之心不减。
“那是什么？不是讨厌，也不是刻意逃避 ，莫非是害羞吗？”
流风激荡，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发梢，沿着脸庞落在肩头，如温柔抚摸落下，惹得小白脸红气恼，“才不是！但你、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欺负人。”
自他能化形开始，她就百般捉弄他，时不时戳弄他手、肩膀、胸膛、背脊……她的好奇心也未免过重了些！
还没完全学会收敛翅膀的时候，她更加肆无忌惮地触碰，触感与风过又完全不同，定要逼得他失态才肯罢休。
还诓他是为检查翅膀生长情况，实在过分！
“不是害羞？那为什么不躲呢？”洛凝嬉笑打趣，“以小白现在的修为，真想躲怎么会躲不开呢？”
要飞上屋顶也就一展翼的功夫。
小凤凰沉默，羞恼愈甚。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是我不好，下次给小白换个更好的住所赔罪，嗯……这个地段不行，造景假山也一般，还有那个……”
眼下不是很宽裕，资源还是先紧着小白的修炼，但要这样说了，小白又拼命苦修，她看着心疼。
她辛苦不就是为了小白能够过得舒适幸福吗。
“以后把屋顶换上琉璃瓦，院墙边种满蔷薇，夜明珠作灯，再用冰玉造一座宫殿，把你藏起来——”洛凝畅想着未来给小白的新家。
时序寒憋红了耳朵，五指攥紧又松开，耳边却回响着狐狸昏迷前凄厉的叫喊，心头窒闷。
洛凝察觉，“怎么了？不喜欢雪宫吗？新家也可以换种风格。”
“虽然你对我恩重如山，但我……跟那狐狸不同，我不做人外室。”
她愣了下，“若我非要强求呢？”
“那我……”时序寒犹豫。
他能怎么样？拒绝都做不到。
他耳垂被捉住揉捏，洛凝没忍住，发出爆笑，“噗——”
时序寒退后一步，眸光坚定，“我绝不与旁人共侍……”
话音未落，他口中被一块糖糕塞满，香甜绵软带点糯弹黏牙，被她堵得严严实实。
洛凝：“小白跟那狐狸怎么一样呢？只你一个都花光了我的心思了，再来一个怎么吃得消？”
糖糕顺着喉管滑入腹中，甜意从舌尖一路蔓至心田，暖融融软绵绵无比熨贴。
时序寒面色稍霁。
她应当没有别人，或者在他身上花心思才是最多的。
她无奈，“天天都想什么呢，再晚点晚上灯会人就多了，快走快走。”
上巳之夜，游船灯会、曲江夜游，沿街摊贩叫卖，行人络绎不绝，这次活动参加指定游戏还能刷一大波经验和神秘礼箱，在固定点位还可能掉落特殊道具。
洛凝义不容辞，火速赶往，生怕遗漏一点羊毛没薅。
时序寒跟到一处灯笼摊位边，灯谜不算难，但每每都能听到她在耳际焦急道出答案的声音，以及赢得奖品后短促的欢呼。
这种感受很微妙。
唇角不自觉牵起，心头也跟着雀跃。
可人群往来，她虽在身侧，却又如一缕清风，抓不住也碰不到，此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仿佛从头到尾只是自己的幻梦。
他有过很多猜想，关于她。将他从无数危难中解救出来，又需为了什么积分才能换取资源和特殊能力，她的神秘力量并非用之不竭，但有限的这些都耗费在他身上。
为了什么呢？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至少一开始是。
于是他博览群书，在一本志怪杂谈中有了想法。
含恨而亡的鬼会在山野偏僻处飘荡，不甘就此转世，他们与地府作交易换取超自然力量，为了完成未尽心愿或复仇，择人夺舍重生。
夺舍后会有一段时间十分虚弱，因此被夺舍者须有强健体魄，修为高深者更佳。但前提是，被夺舍者自愿。
他当然愿意。
故而勤加修炼，日以继夜，不敢懈怠。
鬼魂游荡人间越久，力量消弭越多，可……她为何不肯？
时序寒又想到隔壁那只被抛弃的狐狸。
“喂！发什么呆呢？这里！”
神女庙前金铃响动，流风经过他身前，带起青丝飞舞。
“等等！别——”时序寒回神，目眦欲裂，终是晚了一步。
鬼不可入庙！她会魂飞魄散的！
他扑倒在阶前，流风忽散，耳边没了声响。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时间黏滞难以流动，随他的血液一起凝固。
“好娇气啊，小白。”忽而流风回转，熟悉声音带着笑意，“跌一跤就疼哭啦？给你吹吹，不许掉眼泪了哦。”
她、她还在？
时序寒压下眼眶酸涩，混乱的呼吸逐渐平复。
神女庙并不影响她的行动和状态，那是不是说明……她并非孤魂？
不是亡灵，不必夺舍，她又无蓄养外室之意，那她还如此待他……
他倏然笑了起来。
洛凝已迫不及待去神女庙后院的姻缘树下打卡，开特殊道具箱了。
嗯……长期佩戴随机增加使用者属性？
果然免费没好货。
不过也算应景。
姻缘树下红丝垂落，檐角风铃扑簌响动，祈福牌碰撞窸窣响动。
时序寒立身树下，骤有一物落在额前，像她促狭地轻弹他眉心，一抹艳色盖过满树红绸纠缠。
是块祈福牌。
「愿小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耳垂又被捏了捏。
“回去记得挂在床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