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妈、妈…对不起 缪迎夏一脸
容静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 对着那扇门,小声重复了一句:“妈妈?”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见人就叫妈?
她有些困惑,谨慎地走回去,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看着里面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正在看着她, 仍然带着戒备和警惕。
看得出来, 对方很排斥她的靠近, 甚至仍然在不停地撞门、低吼,像一只野兽威胁着让她离开。
但他的精神力触手却完全和身体的反应不同, 正缠着她的脚腕,死死不肯松开。
对方这种又挽留又排斥的态度, 就跟身体和脑子在打架一样。
这种矛盾让容静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不想伤害她, 他只是……控制不住, 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里面……被关着的到底是什么呢?是畸变哨兵吗?
然后那个混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还要更清晰些。
【……妈妈……想……】
【想你……】
门内的撞击声随之陡然加剧, 整扇合金闸门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容静被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惊得后退了一步, 看着摇摇欲坠的那扇门,她犹豫了片刻, 转身快步走上台阶。
人不立于危墙之下,无论对方到底对她什么态度,她总不能拿自己去冒险。
身后的撞击声随着她的离开逐渐减弱,那股缠着她脚腕的精神力也缩了回去。
可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更加沙哑低沉, 还带着一股虚弱。
【妈妈……妈妈对不起……】
【我不乖……我控制不住。】
容静在台阶上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那个充满愧疚的声音让她记忆尤深。
回到房间后, 容静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又想起了那双猩红的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那一声声的妈妈。
最后那声对不起里的歉疚太浓了,不像是一个疯子能发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满脸困惑,那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着,缪迎夏这张卡的权限很高,能刷开黑塔绝大多数区域。
那间底层牢房之所以能进去,应该也是这张卡的功劳。
缪迎夏从来没有提起过黑塔底层有这么一个地方,也从来没有提过那里关着什么东西。
也许,那是黑塔的一个秘密。
不过看对方的精神状态,被关在地底很正常。
她告诉自己不该多想,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可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妈妈……妈妈对不起……】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到半夜后,她受不了了。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的妈妈又到哪里去了?
要不……明天再去看看吧。
第二天,照例梳理完一个哨兵,然后熟练地拒绝对方的吃饭邀请,同时拒绝对方送的礼物后,容静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她看了眼桌上的通行证,犹豫的拿起,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忍住不住回头,拿起桌上黑塔给她准备的下午茶。
她端着奶茶和蛋糕走向楼梯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感。
眼镜蛇缠在她手腕上,似乎是知道她要去哪里,探出半个头,不爽地用蛇信子舔了舔毒牙。
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脑袋缩回手腕,重新盘成一团装睡。
要学会尊重向导的选择,尊重……尊重……
容静刷开层层安保,站在那扇熟悉的闸门前,把奶茶和蛋糕放在门外的地面上。
门内的大家伙在她靠近的时候又开始撞门了,但这一次,当她靠近放下东西时,撞门声反而变小了,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透过精神力响起来。
【……妈妈……】
怎么又叫妈妈了?
这家伙该不会真把她当妈了吧?
容静试探性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占便宜的心态。
她想试试看这样能不能安抚一下这个暴躁的大家伙。
下一秒,门内的撞门声骤然加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整扇门都在颤抖。
愤怒的精神力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恨。
【你不是妈妈!你不是!】
容静被吓了一跳,顿时浑身一紧,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了墙面。
她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明明是你自己先喊妈的,我就是顺水推舟嗯了一声,试试能不能安抚住你,你还生气上了。
她站起来,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就走不动了,对方的精神力又缠上了她的脚腕不肯松开、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无措姿态。
容静撇了撇嘴,气还没消,她试探地扯了扯脚腕。扯不动。
她又扯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她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这家伙还真是……
她觉得自己需要给他一点教训,她用力一扯,强行把脚腕挣脱出来。
对方察觉到了,立刻加大了力气,像是在说“不要走”。
拉扯之间,容静的脚腕上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根触手像是察觉到了,精神力猛地一缩,松开了容静的脚腕,精神力触手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容静回头看了一眼,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但她还是转身走了,带着三分怒气,七分假装,她要给这家伙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他知道不能和她发脾气。
身后的精神力触手果然没有追上来,悬在半空中,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去。
第二天,容静没去。
等到第三天,她才去了,但这次她只放下了带过去的小零食,然后一句话没说,冷着脸就走了。
门内一开始撞了几下门,然后察觉到她没有理他的意思,撞门声就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第四天,她再过去的时候,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好像里面什么生物都没有。
容静蹲下来,把新的食物放下,收走门缝外的旧盘子。
那盘食物纹丝不动,明显对方碰都没碰。
她收回旧盘子的时候,目光在门缝里停了一瞬,明显能感觉到门内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自顾自端着旧盘子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
每次都会放下新的食物,收走根本没被动过的旧盘子,然后偶尔开口说几句话。
“今天的食堂做了红烧肉。”
“楼下那个哨兵又送了我一束花。”
“黑塔的中央空调好像坏了,走廊里有点闷。”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闲聊,也像是在把对方当树洞,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但容静能感觉到,有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随着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撞门声彻底消失了,那个大家伙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正在认真听她说话。
第十天,容静带了一份草莓软糕。
这是黑塔食堂的一位老师傅的拿手甜品,一个月只做两回,每次限量供应,哨兵们想吃都得一大早去排队抢。
她这份是缪迎夏一大早就送来的,据说是老师傅专门给她留的。
她吃了一口,觉得确实好吃,但真的太甜了,干脆端着剩下的一盘子,一路到了底层。
“尝尝这个,太甜了,我吃不完。”
她把餐盘从门下那道不到五厘米高的窄缝里推了进去,轻声说。
“我听缪迎夏说,这个师傅在黑塔干了很多年了,好几个在黑塔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吃着这个长大的。”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轻轻地呼噜声,像是在认可容静的话。
容静站起身,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感受到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注视,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突然消失。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充斥着愤怒和混乱,对方的感受透过精神力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脑海。
【……谢谢妈妈……喜欢……】
容静动作一顿,她看着那扇门,神情复杂,沉默了几秒后才轻声说:“喜欢就好。”
门内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糊声。
【……我会乖……】
容静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这家伙逻辑真的很乱,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看他这个表现该不会真把她当妈了吧?
第二天,容静再去的时候,餐盘空了,对方第一次吃了她带过去的东西。
草莓软糕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上的碎屑都被舔得一干二净。
容静看着空盘,目光一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蹲下来,把新的餐盘推过去。
门缝下忽然伸出一根极细的精神力触手,轻轻地缠上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带着笨拙地试探。
容静她蹲在原地,没有抽回手,干脆把自己的精神力触手也伸了出去。
“你想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有些怔住了,像是有人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这次不是通过精神力传递过来,而是真实的,从口中说出的两个字。
“妈、妈……”
对方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发声很艰难,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充满了试探。
容静愣住了,神情复杂,察觉到或许是她会错意了。
之前她以为对方喊妈妈,是在喊她,但现在看来,对方只是判断错了。
他只是在极度恍惚混乱时,本能地称呼让他感到安全的人为妈妈。
这个大家伙……
可能这辈子,只从母亲身上感受过善意和安全吧……所以才会对她喊妈妈。
因为感觉到了他的无助,她有些不忍心纠正他。
容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在这里。”
她放出精神力触手,原本以为他这次会再次发狂。
但意外地,他并没有。
他安静地趴在地上,像一只等待家长靠近的小兽,毫无防备地露出了最脆弱的自己。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孩子是不会反抗妈妈的。
她没有激进地探进他的精神图景。
她能感觉到这个门内的哨兵和其他的畸变哨兵不一样,他的疯狂不是后来被污染的,更像是与生俱来的。
容静把精神力触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顺着往下抚摸,触碰到了一对巨大而弯曲的牛角。
容静的精神力触手顿了顿,是水牛,所以这是只……小牛?
好吧,也许大了点,一只大牛。
容静的精神力顺着牛的脊背一路往下,门内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僵硬。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舒服呼噜声,他睡着了。
容静收回精神力触手,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上台阶。
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缪迎夏正站在那里,来回踱步,脸上带着少见的焦灼。
她看到容静完好无损地走上来,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开口:“你是不是去了底层的牢房?”
容静一愣:“你怎么知道?”
缪迎夏叹了一声:“负责给萧烨送饭的哨兵发现地上多了食物,跟我报告,我调了监控,才发现是你。”
容静顿了一下:“那家伙叫萧烨?”
然后她又忽然意识到,她给他送了十天的饭,而那个负责给他送饭的哨兵直到今天才发现异常。
这说明他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容静忽然有些为他鸣不平。
缪迎夏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道。
“都怪周元凯那家伙,把我的通行证给你用,却没有告诉你哪里能去哪里不能,我已经让他去领罚了。”
缪迎夏一想到容静这些日子接触到了那个危险的家伙,就胆战心惊。
“这次我真的要狠狠打他三十军棍。”
容静一听,赶紧解释:“其实是我乱跑,不用怪他。”
缪迎夏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是你的错,这事儿本来就是他犯了错,考虑不周,就该受罚,这是规矩。”
容静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心里认定是自己连累了周元凯。
正准备开口求情的时候,缪迎夏忽然拿出一张新的通行证递过来:“我给你办了另一张通行证。”
容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听懂了缪迎夏话里的暗示,她要收回那张旧的,让她不要再去底层了。
容静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旧通行证,如果是前两天,她觉得也没什么。
但今天,她想起离开时他在她的精神力触手抚摸下像孩子一样安然入睡的样子,手指在卡面上来回摩挲,有些舍不得。
缪迎夏看出她的犹豫,表情认真,声音中带着严肃:“容静,他会攻击你。”
容静说:“他没有,我去了十天,他很乖。”
缪迎夏半点不信容静的话,脸上的表情这次甚至带上了警惕。
她想起了那个被萧烨暂时伪装的温顺蒙了眼,最后打开了笼门,被顶成肉泥的哨兵。
容静是个如此珍贵的向导,她不可能拿容静去冒险。
想到这里,缪迎夏表情严肃了几分。
“你会受伤的,除了他的母亲萧冉,从没有人能靠近他。”
“曾经也有哨兵觉得他乖顺了,打开了笼门,最后被他杀死在了牢里,静静,他是个报复心很强的野兽,毫无感情可言,你不要相信他。”
容静看缪迎夏如此坚持,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沉默了一下,不舍地把旧通行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缪迎夏的手心。
缪迎夏明显松了口气,急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后,容静坐在床边,叹了口气,有些难过。
她好不容易让门内那个大家伙对她放下警惕,这下就要前功尽弃了吗?
和容静的垂头丧气不同,她腕上的眼镜蛇探出头,看着桌上的新通行证。
眼镜蛇嘴角微微翘了翘,终于见不到那个讨厌的家伙了。
新的通行证无法刷开通向底层牢笼的门禁,她试了一次,闸门纹丝不动。
想到昨天对方那副依赖的样子,容静收起卡,心底生出一种歉疚感。
刚让他和她熟悉,她就不去了,他会不会觉得失落?觉得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梳理工作稳步推进,六十五个哨兵已经过了大半。
但容静总觉得黑塔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走廊里神色紧张的哨兵多了起来。
缪迎夏甚至在她门口安排了一支装备齐全的护卫队,像是在防着什么人闯入。
她路过医务室时能看到里面越来越多的伤员,虽然以前也经常有哨兵因为出任务受伤,但都没有最近这么多。
那些伤口有深有浅,伤口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愤怒之下碾压撞击留下的。
容静越想越不对劲,心中愈发不安。
当天晚上,容静照例看完《幼儿一千零一问》后,就关灯准备睡觉。
才刚刚进入梦乡时,恍惚间就听到了一个混乱而模糊的声音,正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
是梦吗?不,不对!
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门,想要冲出来,连带着整座黑塔都在震动!
容静猛地睁开眼,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动静来自被关在底层的萧烨。
他很痛苦!他在喊她!
容静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睡裙就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往顶层的指挥官办公室跑。
周元凯办公室门口,脸上还带着苍白的脸色,是前几天因为犯错受刑导致的。
看到容静冲过来,他下意识拦了一下:“指挥官不在……”
容静打断他:“她是不是在底层?在萧烨那里?”
周元凯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犹豫已经给了她答案。
“带我下去!我能安抚住他!相信我!”
容静放出精神体,一只威严的东北虎出现眼前,两双如出一辙的金眸看着周元凯,意思很明确,要么你带我下去,要么我强行闯下去。
周元凯被那两双坚定的金眸看着,第一反应居然是,白塔做的手办真的不行,完全没有把静静身上那股威严气质做出来。
周元凯回过神,看着容静坚定的样子,他一咬牙,大不了不就是再挨一顿鞭子。
“我带你下去。”
底层的走廊已经一片狼藉,闸门被撞开,各种乱七八糟的碎片散落一地。
数名哨兵倒在走廊两侧,有的蜷缩着、有的正在痛苦哀嚎,还有的已经进气比出气多了。
缪迎夏被顶飞出去,身上泛起大片鳞片,她狠狠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
她腰腹处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但依旧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身体还在不住地打颤。
走廊中央,一只巨大的非洲水牛站在那里,角尖沾着血,浑身肌肉隆起,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它低头刨着地板,面对着缪迎夏的方向,狠狠地冲了过去。
缪迎夏没有退路,她身后是墙面,根本无处可躲。
况且……如果控制不住萧烨,整个黑塔都要陪着一起……
想到后果,她只能强撑着想要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虎啸声从楼梯口炸开,带着压制也带着威严。
“嗷吼!”
一只矫健强壮的东北虎从楼梯口冲了出来,落在缪迎夏身前,翘着尾巴,对着那头发狂的水牛发出一声压制性的怒吼。
水牛上吨的体重猛地刹住,它停下脚步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只老虎,态度忽然温顺,软了下来。
这是,容静的精神体……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缪迎夏恍惚地抬起头,看了过去。
容静赤着脚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还穿着睡裙,黑发凌乱地散在肩膀上。
她走到东北虎身边,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头刚刚还在发狂的水牛。
水牛的身体僵住,然后缓缓低头,乖巧地趴在地上。
那对沾着血的牛角,轻轻抵在她的脚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充满了不安和歉疚。
“妈、妈……对不起,我,我不乖。”
缪迎夏被惊得连身上的伤都忘了,一脸荒谬地抬起头看向容静,然后又看了眼那头乖顺的水牛,像是完全不理解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大家今天吃粽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