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色清冷, 将程氏印书坊照出一股透了死寂的荒凉。
谢临来时雇了马车,免于徒步奔波,阿珠与他很快就到了东川街。
“道长传授的法术有限制, 我不能离开你半丈之外。”
阿珠往谢临手腕上绑了一根她的白裙带, 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一人一鬼去到了后院的印刷工坊,才一靠近,门缝里就涌出了浓稠的黑雾。
阿珠足尖一点, 率先挡在谢临身前,指尖的红线飞射,相互交错,织成一张微微发光的网,迎头罩住了那黑雾,将阴寒之气逼退了七八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厉鬼并不在他们上一次查探时见到的工坊正中央,阿珠和谢临循着怨气最重的地方寻找,一路来到了工坊最深处,专门刻雕版的案台。
黑雾源头就在案台后。
厉鬼变得比上次所见,更加庞大,浑身裹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 他神情专注,十指以一种诡异速度, 操控十多把悬空的刻刀,同时往木板上雕刻,木屑纷飞, 每刻下一个反字, 刻痕里便会腾出一股更浓的雾,好像在不眠不休地搞什么恶毒的诅咒禁术。
“程老丈,”阿珠唤他生前的称呼, “你快停下来,我们或许有办法帮你保住这间印书坊。”
厉鬼浑然不觉,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雕版,嘴里念念有词。
谢临侧耳一听,面色微寒,“是咒人惨死的恶咒。”
阿珠十指翻动,飞出十根红线,各自聚起,几股绞在一起,合成一根长鞭,以迅疾的姿态横扫,但听一阵“叮零当啷”,被厉鬼操控的刻刀七零八落掉落一地。
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他和阿珠已退到了工坊深处。
工坊停工,天地架上的雕版依然被打理得纤尘不染,齐齐整整地码放。
厉鬼携着滚滚黑雾,穷追不舍地堵住了他与阿珠的退路。
“阿珠,找出《程氏广韵》的老雕版。”
这是程氏印书坊最为人称颂的书,多年来加印数次,就连国子监先生们授课,都推荐学子去买这版本,不止是因为疏注的双行小字清晰、谬误最少,还因为雕刻刀法神妙,还原了前朝大家手书的神韵。
“我试试!”
阿珠双手齐出,红线瞬间变粗,拽得各块沉重的木雕版相互碰撞。
她一双鬼目不受昏暗影响,逐一扫视却觉得天书蒙面,字又细又密,还全是反过来的,“谢临,《程氏广韵》是讲什么的?有什么特点……我我我辨认不出来啊。”
厉鬼嘶吼已至身后,黑雾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临猛地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张厚实的木桌踢翻,挡去了几道墨字攻击。
“他生前爱惜,必然时常摩挲查验,找怨气得最重的!”
一语惊醒梦中鬼!
阿珠凝神,凭借着对阴气的感知寻找。
谢临则再次咬破指尖,飞速划出新的结界,这道结界画得极尽繁复,眼看最后一笔就要成形了。
厉鬼却已然撞破了桌椅。
阿珠:“找到了!”
红线犹如灵蛇探出,将那几块《程氏广韵》的母版紧紧裹住,在半空“哐哐”互撞起来。
那些猛烈攻击的墨字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厉鬼不可置信,浑浊的鬼目瞪得快要脱眶:“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住手!给我住手!”
“手”字没说完,阿珠偏偏把雕版掉了个面向,将字面贴着字面摩擦起来,眼看就要磨出木屑。
“我熬了两个寒暑,刻废了那么多好木料……你这糟践斯文、目不识丁的野丫头!”
厉鬼的吼声里不再全是戾气的嚎叫。
那种嘶哑变得清晰,透出属于人的情绪,他在害怕。
阿珠用红线抡着这套据说珍贵无比的雕版,作势要朝着坚硬的墙壁狠狠砸去。
“你要是真的爱惜这些心血,就不该破坏秦相公要发给天下学子的善书,也不该在雕版里藏恶毒的诅咒。”她故意将红线往下一沉,借着这争取来的时间,谢临指尖最后一笔也落定。
一道比方才更大、更稳固的金光铺开。
铜墙铁壁一般往外扩散,甚至覆盖了阿珠掌控的老雕版落点,厉鬼被结界阻挡,只能眼睁睁看凝聚了自己半辈子心血的雕版从高处坠落,“不要……快住手啊……”
他周身那股狂暴的黑雾如潮水般散去。
原本高大的厉鬼,急剧缩了一大圈,变成个普通的老头,跟平安巷聚在大榕树下打叶子牌的李大叔、陈老汉都差不多,相貌谈不上丑陋,更谈不上怨毒。
他满脸皱纹,嘴里喃喃地哀求:“不要砸……别砸。”
阿珠的红线松脱,雕版齐齐落地,在他目眦尽裂时,奇迹般悬停下来。
是阿珠操控风卷,将雕版稳稳托住了。
老头颓然坐在地上,最后一点缭绕的黑雾也散尽了,把他完完整整显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短褐,身上套了一件沾满墨迹和木屑的围裙,不像个印书坊东家,像个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的手艺人。
阿珠从谢临背上探出脑袋,双手一展,红线绞成麻绳那么粗,毫不客气地把老头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程老丈,我怕你又变脸了,疯起来不讲道理,这个不能松开。”
工坊里叫人窒息的阴冷气息褪尽。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整个工坊像是被狂风肆虐过,桌案四脚朝天,刻刀和棕刷嵌在木柱上,地上铺满木屑和纸团。方才那阵墨字袭击,将墙壁和地面溅得斑驳,跟用狗啃过的劣质墨刷乱涂乱画没什么区别。
红线那一头的程老丈被捆成了个粽子,正呆滞地盯着那些完好无损的雕版。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想要走近,腰间一紧,却是谢临低头,捏起两截中间断开的裙带,再度打个死结,这下她的活动距离连半丈都不到了。
那裙带是绢白色的。
青年打结时,指腹血迹落下去,尤为明显,在月色变成一种暗色。
阿珠的指尖点过去,干扰他打结,数了数他还算完好的指腹,七根,“谢乌鸦。”
一语成谶,别叫谢啊呜了。
谢临被气笑,弹开她的手指,“起码我没险些被厉鬼一脚踩死。”
“鬼是不能踩死鬼的,我至多变得扁一点。”
阿珠说完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十分乖觉地往他身前贴近了半步,“我们先把程老丈的事问清楚了,待事情了结,你再一并同我算账,除了把我挂树上晒太阳,想怎么使唤我都成。”
她连拖带拽,把他带到了程氏印书坊前东家程惟梓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