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石阶盘绕而上。
谢临背着她来到小山峰之上的观景亭, 正有一人负手而立,这个角度,这个高处, 能够将碧月潭内所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冲虚转过身来, 阿珠看到他高举摄魂铃,不由得往谢临背后缩。‘
“程老丈不是失了神志的邪祟,我也不是他的帮凶, 你不能把我收走。”
铃声没有响,哑了似的,晃动两下。
程惟梓的魂魄被释放了出来,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他周身翻涌的黑色怨气全部褪去,迟来的公道,好歹来了,比强行镇压厉鬼的摄魂铃更能平他心中怨愤,他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系着个木工围裙的干瘪小老头,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碧玉潭边的程素心。
“道长,我想去同我女儿告个别。”
“我给你这么多时日, 已格外留情。”
清虚道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冲虚与他的法号一字之差, 却是说一不二,任凭程惟梓如何求情,都不松口。
阿珠躲在谢临背后:“程老丈, 你有什么话?我想办法帮你带给程姑娘。”
程惟梓默然良久。
其实还有什么话呢?
官府真能查清楚盗印案是骗局, 那么程氏印书坊就能归还到素心手里。她在郑氏书坊能隐忍数月,摸清楚各个工房与仓库,能在众多人眼皮子底下, 偷偷摸摸刻下了那片雕版,她还有把她当作东家看待的老师傅们。
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小素心,逆境里不倒,顺境里就只会过的更好。
“小丫头,你帮我把这个捎给她吧。”
他系着的木工围裙,里头零零碎碎的小工具,都是执念所化,留下不。
程惟梓在观景亭外的草木里,拾了一根落木,雕刻刀绕着那一截木头飞转,木屑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鸟,“老翔刻字喜欢听鸟雀声儿,素心被带得也喜欢鸟,但总是养不好,也懒得伺候。”
碧月潭边卷起一阵带着暖意的微风。
生了一双豆豆眼,憨头憨脑的小木鸟翅膀不会动,却会飞,优哉游哉飞到了碧月潭边的程素心面前。
程素心怔忪,接过小木鸟,茫然四顾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了山峰小亭的方向。
她没有阴阳眼,没有看到程惟梓的魂魄,但她看到了冲虚道人和那把摄魂铃。她眼眶微红,撩起了灰衣袍的下摆,朝着观景亭的方向,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执念消散。
魂体在绿荫中化作了点点流光,大部分飘散了,还有一小点,汇聚到了阿珠手腕上,点亮第二颗清心石。阿珠的胸口一阵轻轻的颤,好像那时候告别牧寒一样,恍惚有了活人的心跳。
冲虚道人目光如炬,视线在她腕间流转片刻。
“我还是那句话,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暮色渐起,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沉静的潭心散去,潭边笼起了烟水寒气。
文人墨客与大儒高官们都散去了,阿珠还在盯着那方水潭,又好像在看程素心释然离去的背影。
程老丈说,程姑娘不曾议亲,自懂事后的大半时光都在工坊里,连手帕交都很少。
不知她生前,会不会像程姑娘这样有某一样很喜欢的东西,抑或是有程惟梓这样慈爱护短的父亲?
阿珠想不到答案。
谢临侧过脸,轻声问她,“回去吗?”
“唔。”
她点头,飘也飘不动了,就赖在谢临肩头,顺着林荫山径往下,手指拂过两边旁逸斜出的青枫。
“还在想程家的事?”
“我……在想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清虚道长为何会教给你那么多符咒和结界啊?你是他的徒弟吗?”
“我生来阴阳眼,易招惹游魂,他教我这些方法是为了保命。”
“只是这样吗?”
“看着厉害,都是入门级别的咒法,能够发挥出多大能力,全看施咒者本事。”
青年郎君说了一句有自夸嫌疑的话,语气却没有多少得色。
阿珠揪了一片青枫在指尖转,又插到他的发冠上。
“谢啊呜,你是不是认识我?”
“阿珠姑娘与我同一屋檐下,白日同出,夜里同归,共享一炉安魂香,当然认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骗鬼。”
“处心积虑地骗鬼,于我有何好处?”
阿珠一时答不上来,没再回应,只听见两旁青枫簌簌地响,显得碧玉潭愈发地安静。
谢临陪她去程氏印书坊查探,被厉鬼形态的程惟梓抓伤。
谢临找借口陪她进去郑氏账房找证据,得知冲虚道人来收鬼后,急着把她带回平安巷。
谢临把她护起来,与冲虚道人讨价还价,还有……还有很多,已经超过了最初互惠互利的范畴。
小谢大人没收获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手指头却破了好几根。
如果不是之前就认识她,阿珠想不出谢临为何要这样费力地帮她。世人对怪力乱神避之不及,哪怕是清虚道长那样有慈悲心的方外之人,对她的帮助也拿捏着分寸,唯独谢临会浑然不在意地把她背在肩头。
山间虫鸣窸窣,夜色黑得浓重。
青年郎君背着她下山的步履稳健,不曾停顿半分。
阿珠把脸蛋子贴过去,靠在他肩头,绢白衣袖在夜色中轻轻地翻飞,拂过了清冷的碧玉潭,拂过了灯火渐次亮起的皇都街道,拂过这一夜,平安巷里烟色纠缠的三足小银炉。
久违的浓重困意袭来。
她吸完了安魂香,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闺房,就一头困倒在了谢临屋中长榻上。
那个端茶倒水送点心的打杂梦境续上了。
楼梯回旋,装潢奢丽的高楼里,她作小厮打扮,给顶层的棋社客人送吃送喝。
雅座里对弈的二人,一人容长脸面,清贵威仪,一人一团和气,像个笑呵呵的弥勒佛。
隔壁雅间的客人让她送茶酥,她正要走,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客人还要什么?”她问。
弥勒佛客人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瞟向了战况正胶着的棋盘,哼哼唧唧,“啧,你不给我参谋参谋?”
参谋什么?棋局吗?她又不会下棋。
阿珠想说自己不会,梦里的自己却仿佛拥有另一副神志,瞥了两眼就道:“您老痛痛快快认输吧。”
弥勒佛客人:“这还没下到一半呢,怎么就输了?”
“黑子看起来威风,占尽了地盘,实则到处漏风,快要被外围绞杀了,不出十步,这里一收口,您的大龙就要首尾断绝啦,除非……”
“除非什么?别卖关子了。”
“唔……”
阿珠看了一眼对面的中年男人,对方丹凤眼一扬,神采内蕴的眼神中,透露了饶有兴致的笑意,甚至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有道是观棋不语,人人都不喜欢对弈时被围观者出言打岔,这两位客人倒是例外。
她左手提了水壶,右手试探性地,捏起一颗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
落在一个壮士断腕,弃掉大半壁江山,去经营边边角角的位置上。
对方轻轻一笑。
“啪”,第二步紧随而至,他像是不需要思考,只瞥她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的意图。
隔壁雅间客人又催促,“小二哥,我的茶酥呢?”
“来了,很快。”
梦境里的阿珠脆生生地应着,手和脑袋各自有想法,一双眼睛全盯在棋盘上。
“啪。”
“啪。”
“啪。”
落子声声不断,像是在比赛谁下得快。
她的脚底像是扎了根,挪不动步,浑身充盈了一种既畅快,又兴奋的劲头,把体验这个梦的阿珠感染了,她好像能听见自己当时心底的想法。
这人好厉害呀。
这人下棋好快。
这人从前怎么不曾来?
催不动茶酥的客人皱眉前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渐渐地被棋局吸引了去。
小小的雅间,挤入了第四颗脑袋,第五颗,第六颗……
观棋的人越来越多,把光线都堵得暗了几分。
阿珠操纵棋子从险峻处逃脱,忽而凝眸一看,有转机!
她捻起一颗棋子,“啪”地摁下去。
周围看客一阵倒吸凉气,有人抚掌大笑,“妙啊!”
她没有顺着方才凿开的生路逃脱,而是毫无预兆地杀了个回马枪,却与之前舍弃的大半壁黑子遥相呼应,原本的弃子变伏兵,反向扑杀起来。
形势陡然反转,胜势隐隐锁定。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一个激灵。
她还未启唇回答,就从梦境中抽离,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原来我喜欢下棋。
我在棋社打杂,端茶递水,是因为这个吗?
阿珠茫茫然地瞪眼,发现自己躺在谢临房中长榻上,肚子不知何时盖了一条小毯子,谢临坐在旁边圈椅里,手捧着一卷书,烛光在他脸上跃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醒了?梦见什么了?”
“还是那个木楼。”
她慢慢坐起来,将木楼的梦境从头到尾讲述,讲到客人问自己名字时,刻意留神,察觉谢临的手在圈椅扶手收缩了一下。她将小毯子拿走,捏了一团在掌心里搓来搓去,一点点回忆梦里的种种细节。
“你回答他了?”
灯芯噼啪一响,炸出了个小灯花。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从书卷后转过来,乌润的瞳仁眸光灼人,是少有的执着。
“还没来得及,我就醒了。”
谢临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阿珠她环顾四周,“谢临,你这里有棋盘吗?我想试试下棋,能不能让我想到更多往事。”
她话音未落,“扑哧”一声,魂魄突然从半空落地,坐到了一个柔软厚实的地方,她刚刚乱搓的小毯子。
四周家具摆设变成巍峨大山。
不对,是她又变小了,还变得比上次更小了许多。
十根手指头有被什么灼烧的炙热感觉,像是被日光照耀,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燎出了黑灰。
清虚道长说过的话,电光火石一样撞入她的脑海——“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我、我忘了,还愿力的期限。”
谢临也反应过来了,像拢个小帕子一样把她拢入了袖袋里,“棋的事先搁置,我带你去找清虚道长。”
“等等,不用找!”
阿珠艰难地从他袖袋中翻腾出个脑袋,两手揪着袖边倒挂,一晃一晃,“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看香客们在马王殿许下的愿望,在这里就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